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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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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被卷入風暴的那一刻,雷廷瞪大了眼。

他想看清宇宙規則都發生了變化的這一剎那,看清這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他看到死亡,看到沖擊波,看到燃燒的光輝泯滅,看到群星隕落。

那災難順維度概念蔓延、波及整個宇宙的時間點,忽然陷入一片靜滯之中。

雷廷靜靜註視著那一切。他擡起手,虛握了一下遙遠星空中永恒燃燒的‘眼睛’——莫名的,他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後,他作為人類聯邦的守護者之一,曾向群星彼方投出的那顆機械眼。

這一刻,從漫長時光之前,和久遠歲月之後,它們在他眼中合二為一,透過他的靈魂對望。

他從中看到奇跡。

關於生命、掙紮與痛苦。關於文明和人們跳躍的心臟。

那大災的真相終於明確了——不知從何時起,被撕開的裂痕盡頭有藍色水晶隨迷霧蔓延而來。

細碎星塵在水晶內外閃爍,環環相扣的鏈繩穿行其間。很快,這段時間就被凍結,而凍結的痕跡向著前後蔓延,比光更快、比思想更快、也比時間本身更快。

‘靈之底’,那個萬靈下行的地方,宇宙破碎的空窗。

它形成時,破碎的物質界規則寬容了新的混亂,並兼並了它的力量。

如果說最初那場大爆炸是屬於‘創造’的第一個奇跡,那麽,‘超能力量’的加入,就是屬於‘改變’的第二個奇跡。

即使沒有此等變動,如今可見的萬物,在久遠的以往,都於此奇跡中誕生。而在久遠的未來,也必在這奇跡的環繞與侵蝕中消亡。

雖然凍結的痕跡很快就消散殆盡,時間也恢覆了正常運行,但這一刻的畫面,雷廷恐怕永遠不會忘記。

………………

…………

……

許久之後,雷廷踉蹌著被甩出時空風暴。

剛出來他就差點撞上了什麽東西,甚至與一道烈焰熊熊的噴火口擦身而過。

與此同時,他感知到了成千上萬類型熟悉的生命信號環繞於四面八方,這讓他迅速偽裝了外形並穩定自己,隨後騰身從那艘自己差點撞上的星艦後飛起。

當他擡起頭時,一道穿行著無數艦船的瑩藍環光,映入眼簾。

那是‘長安’。

他回到40世紀了……嗎?

雷廷一時間有些楞怔。但很快,他的精神力感知就告訴了他:他並沒有回到40世紀,而是回到了39世紀末。

而且……

太空中,高大的黑甲戰士向前輕輕移動,落上星艦甲板後方的外結構。

在他面前,整艘星艦浮於表面的模塊化小型城市,都正在緩慢下沈,收入其中。

遠處廣場上有成千上萬的年輕孩子,或站或坐,放松的享受人生中很可能是第一次的星際旅行。

他看到自己,看到他的朋友。他看到同學,看到未曾死去的年輕人們。他聽到他們在笑在感嘆,在宇宙的浩瀚與人力的偉岸之前唱歌。

這時候他們還太年輕,還能唱出歌來,還擁有純粹的喜與惡。

他們還活著。

少年人圍成一圈,在星艦的保護下坦然接受任何人的視線。他們都是努力與天賦並存的驕子,在這一年,以及接下來四年間,他們的驕傲與理想會比太陽更灼熱。

星門輻射的光與風之中,雷廷靜滯於艦尾。他掃視那些少年,也掃視整座星門,一時間他好像是座什麽雕像一樣——直到在他與廣場上的人之間,有個人轉回身來。

柔軟的金色頭發在肩頭掃動,瘦高清雋的男人與雷廷對視。

同一時間,遙遠的星門架構深處,極少有人知道的‘萬年’服務器中心……

……一道躺在老式維生艙之中的、半邊身子虛幻透明的熟悉身影,那近乎沒有的呼吸逐漸加重。

片刻之後,在透明液體裏,在夾雜稀少金絲的白發下,一雙碧藍的眼睛睜開,帶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是一個‘伊文海勒’。

也是‘萬年’。

“……”

星門、廣場、眼前人。

雷廷的目光在其中逡巡片刻。他深深看著眼前金發的伊文海勒,深邃漆黑的目光比這世上最深奧的公式更覆雜。

但最終,他擡起頭,望向星門之中。

一個聲音從他腦海中響起:“來了?”

熟悉又陌生的問候,來自一個永遠與他同在的人。

沒人知道這一聲問候之下,對方究竟要付出什麽、經歷什麽,而他又是怎麽成了‘萬年’,這些年註視這片星空的枯燥時光,他又是怎麽渡過的。

但雷廷心裏猛然一抽。

“……來了。”雷廷應答道。他一邊退入虛空、飛向星門裏,一邊回應。就像個捧著自己真心實意的年輕人在約會遲到時,回應戀人的調笑那樣。

片刻之後,他又說:“我沒想到你在這裏。”

“要是能被人隨便想到,我也就不在這兒了。”

伊文海勒輕笑著。

這一刻,雷廷心中的覆雜感觸,無法被任何語言述說。

在之前的穿梭中,他知道伊文海勒也在跨越不同的時空……甚至偶爾在那片虛空中戰鬥時,偶爾從時空亂流中還可能飛出一道星塵閃爍的光芒幫他一把。

但每次,那痕跡都是一閃而逝。

不消幾個呼吸的時間,雷廷落在他的戀人身邊。

隱約間,他能聽見幾聲來自‘靈之底’的笑——好吧,無論是‘記錄者’、‘凝望者’還是被他在傳說中見證了整個瘋狂過程的‘愛人’,祂們果然早就知道!!

但雷廷顧不得太多。他幾乎是撲到維生艙上的。

相隔一個維生艙,他能清楚感覺到對方的狀態:‘解限體’,但十分虛弱。

……是又受傷了的原因嗎?那半邊身體虛幻的狀態是怎麽回事?

還好,這一次因為‘不動’的存在,對方的‘靈思’並未出現裂痕。

雷廷深呼吸一口氣讓心態平穩下來,非人的體質讓他差點把這不大一片空間的氧氣都抽幹凈。

隨後,他隔著合成玻璃罩與維生溶液,與那雙眼睛對視。

“你在這裏……多久了?”他問。

“如果你是說在星門裏……從它開始建造,我就在這裏了。”伊文海勒微笑道,“我知道你去過那個時代,但那會兒我已經跟著先遣隊出發了……實話說,我還挺後悔沒給你留張字條的。

“如果你說的不是這個,而是指我‘回到這片宇宙’的時間……”

他說著,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遲疑:“……我只能說,比你想象中更長。

“別擺出那副表情,雷大議長,你又不是什麽小孩子了。”

雷廷閉上眼,沒有和對方爭論,甚至沒有說話。

他只是俯身靠在維生艙上,隔著這遙遠又短暫的距離,傾聽一個微弱且偶爾有些紊亂的心跳。

他銀黑色的長發差點把伊文海勒的視野都擋幹凈了,只聽得見一聲硬邦邦的悶響,那是對方頭上枝葉蜷曲的覆古式金桂冠敲出來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動作極其緩慢地擡起那一邊虛幻的手,隔著合成玻璃罩,輕輕碰了碰雷廷的側臉。

“別慌……我只是因為和另一個‘我’同時存在於一個時代,而有點虛弱罷了。”

伊文海勒輕聲呢喃。

“而且……我太老了,雷廷。”

聞言,雷廷死死咬緊牙關,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波動:“……對一個‘解限體’,一個‘雙S’來說,怎樣才能算‘衰老’?”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伊文海勒笑道:“你把地球上的人類文明往前數一萬年,那就是我回到這裏的時間。”

在不久的過去,也在久遠的過去,他從不同的時空中廝殺而出,拼盡全力回到了這片宇宙,他的家鄉。

在那顆星球上,他獨自註視滄海桑田的變遷,偶爾去往其它星區轉轉看看。就這樣走過了一萬年,才等到第一個‘人類’學會了使用工具、保存火種。

文明二字,自那一刻有了意義。

他自己的存在實感,也自那一刻,才有了著落。

“我不得不承認,這些年我能保持寡欲且清醒的狀態,不止是因為你,也是因為……地球。”

伊文海勒呢喃著。

“我能理解你了,雷廷……我能理解你為什麽懷念它。即使在那上頭,骯臟與黑暗也從未少過。”

雷廷一言不發,傾聽著他的話。

“這些年裏,我搞明白了很多事。我想那些你肯定不知道。”伊文海勒絮絮叨叨地說,“就比如‘愛人’——如果說那個‘科密斯特’是極端無私化作的自私,那‘愛人’的存在,就是極端自私化作的無私。

“很難想象把?祂即使瘋了,也自私的想要所有‘人類’好。

“因此,祂的破碎不是個巧合……是祂親自碾碎了自己。按照祂的計劃,總有一天祂會死去。到那時候,祂的力量會返還至每個人身上,讓人們都能成為一個無限弱化的‘愛人’,讓人類成為一個完全的超能種族,讓人類血統人人如龍。”

說著說著,伊文海勒居然笑了起來。

“我想你這種工作狂肯定在琢磨怎樣阻止祂,又不知道究竟是讓人類成為可能的動亂之源更好、還是留下‘愛人’這麽個瘋透了的超能實體更好,對嗎?”他問。

“不。”雷廷回答。

在伊文海勒略有些驚愕的楞怔中,年輕人擡起頭,坐在平放的維生艙旁。

那雙深邃而寧靜的黑眼睛已經失去了之前所有動蕩不安,僅剩下了寬和與安寧。

這會兒,只有他略微淩亂的長發可以證實,對方剛剛的情緒波動的確存在。

“我只是……想在這兒待會兒,並且什麽都不去想。”

雷廷一手撐在合成玻璃罩上,精神力註視著曾經的自己與‘太陽號’的幻影遠離,並在‘校長’輕笑的招呼聲中回應著,低頭註視自己包裹鎧甲與手套的手。

“當然,如果硬要說有那麽點兒我控制不住在想的念頭,”他說,“那大概就是‘我很想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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