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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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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是啊,歲月如此漫長,除更新的思想與增長的希望外,沒有什麽事物能抵消它的磨礪。

因此,組成真菌格式塔的個體人格,也從弱到強,一個個被磨去了思維能力。

它們逐漸變得簡單化、機械化,然後徹底融入格式塔,完善著它的形態。

直到最後,連不同人格的區分,都徹底沒有了。

“這不能解釋一切。”雷廷道。

誰都知道格式塔意識會抹消‘內部個體’這一概念,這相當於對文明內部所有人格的統一謀殺。

那麽,它們為什麽一定要選擇這樣的形態存續?又是什麽,讓它們的行為從單純的存續,變成了如今的擇物而噬,無限分裂?

【……因為,它們-想-拯救。】‘銀星議會’說。

雷廷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即使誰都知道他不可能聽錯。

隨後,‘銀星議會’內部似乎發生了一場短暫而信息量巨大的爭吵。人面投影不斷在不計其數的不同面貌之間波動變幻,不久之後,徹底穩定回最初的模樣。

——即使和雷廷暫時達成了不動武的默契,它們也在無限的內鬥。

雷廷眨了眨眼。

他很確定這幫家夥必須死,所以,這樣的表現,對他而言是有利的。

‘銀星議會’不知道他的想法,沒人能搞明白雷廷在想什麽。

它們只是在內部意見達成統一後,繼續講述關於‘科密斯特’的故事。

……

變成一顆滾動的宇宙大菌子,的確是那個文明半數以上成員的決議結果。

但是,那個在戰爭中絕望、又在戰爭中獲得新生的文明,它們把自己改造成這種東西,並不只是為了給自己找到出路。

——‘如果能成功的話,就和其它活不下去且自願選擇同意的種族融為一體,和它們一起活下去吧。’

名字都早已失落在久遠歲月之前的文明中,最後的生者們,向投票系統中輸入了自己的選擇。

那些按如今標準算得上‘類人’的生物,在那時已經被連年戰爭與剛剛砸在自己頭頂的環境汙染武器,徹底斬斷了未來的希望。

與其它弱小文明互相爭鬥、互相吞並、互相融合、互相扶持而生的它們,最後一次向命運舉起戰旗。

——難道弱者沒有存在的權力嗎?

——難道傾軋存在已久,它就是正確的嗎?

被燃燒的森林決定發起最後的抗爭。

被碾過的塵土,拒絕向命運低頭。

為保護生命的延續,一個計劃就此誕生。

它成功了。

此後,廣發消息的新生命,在一段漫長的時光中接收了不計其數大大小小的文明種族。

有的生來便被奴役,好不容易等到主使文明逝去,卻又在宇宙中蔓延的戰火裏遭受波及而變異,失去了自己的繁殖能力。

有的從未低頭過,卻因無力而在反抗中消亡,只剩寥寥幾個老弱病殘。

在那個時代,宇宙中只有基礎形體由碳鏈組成的碳基生物。

脆弱的、痛苦的碳基生物們,它們竭盡全力想活下去,卻一次次重覆著前輩的失敗,在絕望中迎來自己的結局。

那麽,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讓它們的故事永不結局……

又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讓它們即使消亡,也能被銘記?

——無名的文明,向與自己一樣弱小無力的眾生,伸出援手。

吞並,融合,新的成員加入。

‘自今時起,你我永非敵手。’

‘新的同胞,我們共度時艱。’

在絕望之中,眾生的理性與感性達成了一個微妙卻堅韌的平衡。

它們的道路被證明是正確的——至少是階段性的正確。

白色的菌株,白色的世界,白色的希望,那看似潔凈的未來……

在光譜之中,白色是永恒的寬容萬物之光,而那棵真菌的顏色,正是最靠近此等真理與仁愛之光的色彩。

它看似純白,但其實只有公平公正的容納了所有顏色,才能有這樣的色彩表現。

它看似纖弱,但唯有最剛強的生命,才配在保留柔軟的同時長盛不衰。

戰爭改寫了生死,戰爭改寫了星圖,戰爭改寫了規則。

而一個無人記得的文明,即使走入自己的末路,也還是選擇以自己的方式,為千姿百彩的蕓蕓眾生提供面對絕望與毀滅的容身之處。

【‘拜爾·科密斯特’-來自-巨型文明‘卡利甘’的-賜予。】‘銀星議會’說,【它-是-戰爭-兩-極-的-一端。】

而那個文明本身的名字,它們曾用於自稱的名字,它們為之驕傲的名字,它們錨定自我認知的名字,它們銘刻歷史與愛恨的名字……

早已失落了。

曾因虛榮與利益而臣服於威權的人們,在死亡與絕望面前,還是因一念之差,選擇了掙紮的同時拉同類一把。

但也正因為拋棄了過往、遺忘了自己的名字與歷史,這閃耀理想光輝的無私與寬容……

……從一開始,就註定變質,註定成為一場災難。

格式塔形式的文明,需要從外界獲取大量信息以刺激內部環境,維持人格活性。

但戰爭過去之後,星空寂靜,只餘一道呼喚同行之人的訊息回響。

雖然並沒有‘枯燥’的概念存在,但歲月消磨之中,格式塔意識中的人格,也還是在自己的舒適領域中僵化了下去。

從一開始就有大部分不參與決議的它們,一個個走向了自主意識的終結。

‘科密斯特’想解決這個問題,但……

“……顯然它失敗了。”雷廷輕聲道,“戰爭環境下做的準備不夠充分?

“而且,那場戰爭之前的宇宙與現在截然不同吧。

“星空寂靜,是此前的星際通訊手段失效了?”

是的,當然。

戰爭改變了規則。

永久的。

在戰爭末期,兩大巨型文明終於分出勝負,‘卡利甘’消逝了,這個慣於將一切物質轉化為能量、將能量壓縮成結晶的文明,隨一場驚天動地的中央引擎爆炸,撕裂了當時的大半宇宙空間並化作虛空。

作為它們對手的那個文明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本就因戰爭而稀少的成員百不存一,甚至不得不啟用基因庫,違反原本自我規定的對本種族生命大批量進行人工合成,以期補充具有管理性質的人力資源。

而宇宙極度混亂,已趨破碎。

那樣的環境甚至開始導致部分恒星提早衰變,‘科密斯特’自然找不到能對話的目標,只能在漫長的孤獨中無限的巡游下去。

一萬年,一萬年,又是一萬年……

星空中的航行,沒有超空間技術,每一個一萬年,或許都只是在無盡黑暗中前行一小步。

如此恐怖的孤獨,無限無盡的折磨。

原本嘈雜的星空,如今萬般慘靜。

原本有星辰明滅的視界,如今已成虛無。

古怪的超自然力量開始誕生,龐大的力量開始可以匯聚於某人自身,純粹屬於宇宙道理的科學藝術不覆存在,新世代的規則允許‘超能’一詞出現於實驗過程之中。

生命死後遺存的能量波動不再自然消散,龐大的戰爭遺念自行分裂為二。

其一者留存於世並融入宇宙規則,一者沈降下去,沈降到空洞無星且黑暗可怕的非理性世界裏去。

‘卡利甘’原本準備用於全境飛升至更高維度的中央引擎爆炸,造就了那片詭異的黑暗。

是的……

“……‘靈之底’,就是已逝萬物與那片時空的墳墓,一片永恒的虛空。”

雷廷喃喃道,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超自然力量的規則或許一直存在於宇宙之外,但從那時開始,它流入了這片宇宙……

“……不,又有誰說,這不能是一種科學呢?

“無論來自何處,它都填補了本宇宙被扭曲的規則空洞……”

“……也因此,才有我們存在。”

‘銀星議會’對此表示沈默,不發一言。

現象的變化是一團團亂線。

不過,雖然有的線團可能沒頭,有的還找不到尾……但在這之中,不會有斷開的線路。

從宇宙最初的狂暴,到文明的誕生與鬥爭,再到強者壓迫弱者而後者發起反抗,還有如今那被壓迫的弱者對其它事物造成的威脅……

這一切的一切,都有它們自己的內部邏輯。

宇宙的運行規律正是如此。

——萬物存在,於是便有跡可循。

“因為失去了自我認知,只記得最基本的信息,所以才會到處吞噬碳基生物與相鄰的其它物質……”

雷廷喃喃道:“……不,那並非真正的‘吞噬’,而是在給本就龐大累贅的自己增添新的負擔。”

【寂靜國度】,可怕的名字,偉大的名字。

一個寂靜的墳墓。

一個寂靜的……‘家鄉’。

看如今‘科密斯特’的行為,在它的內部,恐怕已經沒有一個真正的‘意志’、一個還保持著活性的人格了。

因為那樣的人格,不一定是不是個絕世的惡棍,但一定是個絕世的、不會允許事情這樣發展的聖人。

在這個時代,它的一切行為,都遵從著那個最初的約定……

【極端無私的自私】。不是嗎?

因為極端無私,盲目的無私,顯出了一種充滿惡意的可怕的自私

——【吞並,融合,新的成員加入。】

遠古時代某文明面對星際戰爭的最終應對方式,終於成為了新時代的災難之源。

有對應的認知與寬容的智慧才有‘尊重’,而寬容只是智慧與認知的副產物。

交流,然後理解,即使不理解也承認其存在一定有內部邏輯的支撐,即使與之為敵也要知道事情為什麽會這樣發生,然後去探尋其中緣由……

想擁有這樣真正稱得上‘智慧’的思維,知識、認知和自我是必須要擁有的。這幾樣事物從不分離,它們互相幹涉。

但這世上有太多人,既沒有知識,也沒有自我。

而如今,失去自我與認知的科密斯特自然失去了智慧,開始強加意念於眾生。

所以眾生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理解它,除了其中的極少數人。

它們成功了嗎?成功了。即使這份成功有期限,那也是以十萬年計的漫長歲月。

它們算得上是履行當初給自己設立的職責,和那些生命一起渡過那場戰爭了,只是戰爭的餘波如今仍在繼續,而它們,也終於成為了那‘餘波’的一部分。

——時光就是物質與思想變遷的表象,‘科密斯特’的物質形態時時刻刻都在變得更加強大,但它的思想,卻已然被消磨殆盡。

那麽,既然使用期限到了,誰也沒有辦法吧。

即便是以如今雷廷的心理狀態,他也感受到了一絲細微的波瀾在心中浮動,他沈默片刻,低頭看向‘下方’的‘科密斯特’,它依然處於擬化外形並消減與外界交互作用力的狀態。

這樣對光學與力學相關知識絕強無比的應用技術,並不屬於‘生物與化學’的範疇。

它們或許正是那個無名文明當年拯救的、保留的、與之互相融合的某些文明,為這個新集體貢獻出的一份力量。

這一刻,精神世界的城內陽光照耀,伊文海勒剛剛甩去光刃上一抹黑泥狀能量,就見它在陡然灼熱起來、卻好像並不酷烈的光輝中消散了。

白色泛金的星塵中,他有些不明所以的擡頭,卻沒見雷廷出現。

而與此同時,雷廷握了握手指,看著手甲細碎的星塵偏光,還有手背上屬於人聯的徽章,慢慢閉眼。

這一刻,他好像置身星空中的無盡麥田,又好像看到了一雙雙曾看向他的眼、一只只曾伸向他的手。

‘解限體’敏銳的感知,也讓他好像清晰的,聽見了那個遙遠歲月之前的理想、宗旨與誓言。

——‘自今時起,你我永非敵手。’

——‘新的同胞,我們共度時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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