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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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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最先是一段錄音,而錄音的開頭是雜音。聲響呲呲拉拉,昭示著強電磁幹擾的存在。

在這些再怎樣進行技術處理也難以祛除的雜音幹擾之下,錄音內容完全無法被辨識,但大約兩分鐘後,經過十幾次人工音軌提純的聲音出現了。

【經-‘銀星議會’-決定,對-4473-號-特殊單位-‘雷廷’-開始-例行-清除。】

那是一個完全機械化的生硬合成音,音源不明,在擬人層面的表現比始源地球的科技還要更石器時代一點,顯然是一個完全的偽裝。

【啟用-對-此類單位-特化戰術-003。】

【計劃-代號-‘4473-3920-核心力量清除’,已-並入-本世代-第四階段-主規劃-‘末夜慈恩’,同時-鏈接-至-綜合-主規劃-‘????’。】

【‘4473-3920-核心力量清除’-計劃-已-確認,一號-執行者-‘71730-Rocien’,請-按照-顯示-規劃-清單-執行-第一階段-任務:‘信息調查’。】

【完畢。】

“……”

蘇珊娜已經完全呆住了。

雖然那個‘綜合主規劃’的名字被消音了,但這份使用一種類古地球語的錄音信息量實在太大,她單靠人腦有點反應不太過來,於是她一秒啟動了腦內植入體的思維輔助與分析功能。

雷廷沒有阻止她,冰冷眼罩下的目光平靜而溫和。

沒過兩秒,蘇珊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問道:“所以……羅錫安(Rocien)是間諜?”

“是,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背叛的。而且,或許在這件事裏,他只是‘我的’敵人。”雷廷輕聲道,“至於那個‘例行清理任務’……”

他說著,又播放了一段連雜音都未能祛除的錄音,這次,是羅錫安在自己述說一個暫時蒙蔽預警系統的‘第四階段計劃’。

在這段錄音中,他展露出的思路、支撐前者的學識與實施計劃所需要的心性,皆達到了一種令人心底發寒的水平。

“謀殺我身邊的人,陷害我的名聲,一步步斷開我與文明社會的聯系,逼迫我直到精神崩潰,最後殺死我。”雷廷說,“簡單方便有奇效,不出意外出不了什麽意外——”

因為‘雙S’那超乎尋常的敏銳性,這類人的人格大多不健全,這樣殘忍的心理攻擊自然是一種特攻。

“——但從第一步開始,就出現了疏漏。”他說。

沒辦法,大概制定計劃的人都沒想過,這世上會出現雷廷這樣一個人。

是‘雙S’沒錯,但人格很健全……至少是他自認的健全。而且其能力本質不是很講理——‘不動’這東西,天然就和‘講理’就扯不上什麽關系。

別問,問就是精神免疫。

但即便如此,那份應用了‘特化戰術’的‘例行任務’,字裏行間也都在告訴雷廷,這場至今恐怕仍未結束的暗算,有它的範式與綱領。

那麽,過往被針對的受害者,無論是直接受害還是間接受害、是本來就被設定為‘清除目標’還是作為‘清除手段與過程的一部分’……

它都一定是一個很可怕的數字。

或許那就是曾經瘋過的‘雙S’,還有他們身邊的親友愛人。

“所以,”蘇珊娜喃喃道,“在某個時刻,羅錫安背叛了你,但你沒有發現。於是你付出了代價……

“……而桑德羅和那些同學、那些戰友,”她緩緩擡頭,看向雷廷的眼罩:“他們就是那個代價。”

雷廷默然不語。

即使理性告訴他,這是敵人的問題,是對手的操作。

可為人的感性也會對他說:【這是你的錯誤。】

——【這是你過於遵守規則、過於自持道德所造成的錯誤。】

蘇珊娜似乎想說些什麽,但一種暴躁的情緒淹沒了她,讓她僵硬而冰冷的沈默了下去。

對她而言,如果事實真相的確如此,那麽……那些人,尤其桑德羅,他們的死亡……

“……不值啊。”她喃喃著咬牙,眼前好像是桑德羅最後撲向自己的樣子——在生命的最後,終於有一次,是他保護她。

而她寧願這樣的保護不存在。

一個戰士,一個技術員,或者一個管理者?無所謂。他們是在職軍人,就算是死也該死在戰場上,而不是一場陰毒的謀害中。

相比曾經,如今蘇珊娜早已面目全非,全身上下算不得十分之一個‘人類’,可她這會兒還是反胃欲嘔,踉蹌著退出幾步去,幻想自己不存在的嘴唇抽動,早已強化過神經的鼻尖眼眶竟也真的一片酸澀。

植入體自動開始調控激素,兩顆仿生心臟機械而平穩的跳動,改造到可以消化磁鐵的人工胃袋也被暫時解除了仿生模擬狀態,而淚水大概也沒有沒入戰甲中的營養液——

——可就在這樣不能更‘正常’也不能更‘異常’的身體裏,一個留在了二十歲的女孩,久違的感受到了屬於‘人類’的、山崩海嘯般的痛苦。

雷廷閉了閉眼。

他不能說自己提起這件事時的悲痛超越了蘇珊娜,但也不能說少了她三分之一,甚至他還能無所遺漏的感知到對方轟鳴的情緒,因此,他一個人就承擔了兩份痛苦,它們大小不一,卻不能放在一起相比。

那是他的同學朋友,是曾與他共同生活過的人,他們曾一起期待未來,互相說說對人生的打算,然後走過學院銀灰色的長路,唱一首如今早已過了時的歌。

……而現在,那些人都死了。不管男女,不管身份,不管曾經是不是和他有過齟齬或愉快的共同經歷。

當年會主動去醫務部探望他的人早已離去,剩下的那些個個和他完全不熟。

對此,他一如既往的並不後悔,因為‘後悔’這種情緒,永遠不會對現狀有所幫助。

但對這件事的存在,對那些人的犧牲,說他沒有愧疚,是不可能的。

如果在什麽都還沒發生的時候,在他還沒能記起那些‘過往’的時候,他能學學昂耶就好了。

那家夥才不信什麽道德素質,為人處世講究一個‘窮則審時度勢,達則誅滅九族’,雷廷要是能學點皮毛回來,即便可能侵犯一些人的隱私權,至少也能讓該活的人活下去。

死就是死,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都說人死如燈滅,但在如今的雷廷看來,死亡這件事,也像是籌碼在走下天平。

人間的事,不看無三兩,上秤有千斤。但要是生命斷絕,那個人的籌碼就大多不再處於秤上,生前擁有的創造的一切價值也都不會再屬於自己,夢想的未來與堅持的理念,也總有一天會消散的無影無蹤。

“藏在暗中的敵人在試圖毀滅人聯,而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先殺死‘陽星’。”

雷廷說,他轉過了身,看向高墻屏幕上那片真實又虛假的星空。

但他沒有說出的是,敵人這麽做的具體原因,他其實有一些猜測……

“……為什麽?”蘇珊娜低聲問,“你剛才拿出來的數據卡……是桑德羅替羅錫安轉交的那一個吧?你瞞了所有人好幾年,為什麽現在突然告訴我?”

“……”

雷廷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知道,正事時間到了。

“有那麽一段時間,我經常說‘告訴我’。因為我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疑惑。”

他說著,註視著那片星空盡頭,註視銀河那橫貫天穹的外盤:“從某一刻開始,我想通了很多事,因此也不再說這樣的話,畢竟相比一句命令、一句交流使用的言語,它更像孩子面對未知的未來,滿懷無措的質問。

“但有時候我也會想,無論是人聯還是我,我們本質上都只是孩子而已——宇宙的孩子,銀河的孩子,秩序的孩子,生命的孩子。”

蘇珊娜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說這個,茫然的看著他的背影。

在燈光下,高大肅穆的黑色身影靜立,順滑反光的漆黑長發與披風一同垂下,而那頂金色桂冠……它明亮到刺眼。

“……我們的存在太短暫,出現的時間也太晚,以至於有時候看著星空,我也會疑惑過去與未來,其中前者為主……因為人類並沒有真正記錄‘過往’,而在人類出現之前的、更久遠的過往,對我們而言,更像是個不甚真實且無以求證的故事。”

雷廷說著,微微偏頭。

與此同時,整個空曠大廳之中,棱角分明的金屬質結構柱如山巒般起伏。

——那份有些模糊不清的錄音裏,被消音的那個‘綜合主規劃’名稱,叫‘像我者死’。

多麽簡單的名字,多麽可怕的名字……它甚至比‘末夜慈恩’這個令人細思恐極的名字都令雷廷感到驚駭莫名。

一個——或者一群——如今信息未知的敵人,它們很可能是最大計劃的名字,叫‘像我者死’。

而這份計劃裏顯然囊括了獵戶人聯,或者說,‘人類’。

機械運作,牢籠建成,星網鏈接突兀斷開。

劇痛襲來,蘇珊娜咬牙悶哼一聲,整個人都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只覺得頭腦恍惚,渾身上下都像是燒著火。

意識到自己被攻擊了這件事,讓她硬生生耗費了足足三秒時間,而這三秒,足夠一個和她一樣成熟的超能戰士殺死她十五次。

緊接著,她金屬的外甲就悄然下陷,與地板緊密融合。

這簡直就是最天克改造人的控制方式——想移動?那就切出你自己,或者背動整個巨型星艦吧。

雷廷對她動手了,對此她該疑惑、該憤怒,但這一刻,她忽然回憶起了雷廷對星網的防備,以及這幾個月從首都星系傳來的信息。

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不該過改造的。”她啞聲道,“這麽做的都會被外力影響……對嗎?”

雷廷沈默的註視她,情緒反應幾近於無。

“啊啊,真是個傻孩子……”一個輕盈柔和、難以辨明性別的聲音出現了,它在她腦海中嘆息著,“還沒意識到嗎?如果你的這位好上司、老同學想阻止你進一步改造自己,他有無數種方式……

“……當然,他沒有做錯太多,只是在那無數個選項中選擇了最殘忍的一個——放任你把自己變成一座好用的囚籠——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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