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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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伊文海勒:“……”

伊文海勒:“。”

——天道好輪回是吧?!

‘水滴花園2202’可是‘埃南·瓦倫’的資產,五年前雷廷第一次來到這地方的時候,還是他本人分享出去的權限……

“這家夥,到底還是接收了我的遺產?”落進陽臺時,伊文海勒哼笑一聲。

“不。”‘天河’的機械聲否認了這個說法,“管理員‘陽星’並未接收您的遺產,無論是哪一個身份。”

“那這……”

“這間房子還在‘埃南·瓦倫’名下。”一個聲音從不遠處響起,“理論上,他與我之間沒有任何可以支撐法定繼承權的關系。”

伊文海勒轉頭。這時候他又能轉頭了。

他看到了穿著一身整潔常服的雷廷,那高大結實的年輕男人就在天地間彌漫的金色華彩中註視著他……

是的。雖然雷廷依然戴著他的眼罩,但伊文海勒知道,他在註視自己。

那無形的目光,就像畫家註視他的畫,像收藏家註視他的珍寶,像陽光註視一縷清風,也像大地註視它無垠的天空。

……不,不對。

伊文海勒本能的偏頭,避開了那目光。

他能從那裏頭感覺到珍惜、寬容與愛慕沒錯,但是,在此之外,在這本質是人看他的愛人的目光之外,還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焦躁、一絲不帶厭煩的恨。

因那喜愛與過往而生的恨。

它們就像衣裳裏的針,讓一個傳奇超能戰士短暫失語,而心中也升起了一絲悵然痛楚。

“……‘陽星’,”伊文海勒聽見自己在這麽說:“你在想什麽?”

“嗯?”雷廷挑了挑眉,臉上帶起一個笑容:“什麽‘想什麽’?你指什麽?”他慢條斯理道,“您這樣表達,我很難理解,伊文海勒·康先生。”

“……”伊文海勒哼笑一聲,“你學會像個政客那樣裝傻了。這很好。”

“為什麽會覺得‘好’?”雷廷笑著問,“還有,不進去坐坐嗎?

“放心,雖然兩年我很少提起當初的事,但沒人敢動你的東西。你的房間還保持著原樣,家政機器人會打掃它,雖然沒法保證一塵不染,但整體還是不錯的……”

超能戰甲的結構固定機關自動放開,裝甲折疊,露出伊文海勒的臉。

他張口欲言,卻在那個笑容與心中更大的痛苦之下停頓了。

而雷廷好像也沒想得到他的回應,只是自顧自走上前來,隨手一攬他曾愛撫過無數次的肩頭,那手又很快自然的滑落至腰側,溫暖力量支撐著伊文海勒的行走,在讓他幾乎不用自己出什麽力的情況下就走進了房間——與此同時,這力量也控制著他前行的方向。

對此,伊文海勒沒有多說些什麽,他明智的保持沈默,將控制權被交還回來的戰甲重新收起。

很快,他就同樣顯露出了一身常服,襯衫、長褲與肅穆的黑外套讓他看上去像是準備參加一場葬禮。

“我每年都會回這兒來住一段時間。”雷廷說著,神態自若的走進房間,招呼服務機器人給伊文海勒倒了杯熱水:“坐。”

“……”伊文海勒有些僵硬的坐下了。他莫名感覺自己好像是個客人,又感覺自己像是在相親。

好吧,兩個沒意思的玩笑。

但看著雷廷不能更自然的走進半開放式廚房切水果的時候,他的確這麽覺得:比起他自己,雷廷更像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放眼望去,這裏好像什麽都沒變,也好像什麽都變了。

想來他當初在這裏有多不像是在‘生活’,那雷廷這些年就為這裏註入了多少真摯溫暖的生活氣息,這樣的氣息在星際社會不算多見,但他在環世界那些天裏,也曾感受到過。

哈,全銀河最強的那個人,一個正準備修正並掌控自己整個族群的野心家,其實是個充滿生活氣息的、溫柔且充滿善意的人。

伊文海勒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個悲劇,還是個笑話。

這樣的思緒帶來了不計其數的混亂情緒,沒幾個人能一直忍耐它。

於是,很快,在雷廷端出一盤刀功精湛的水果時,坐在沙發上的伊文海勒有些忍不住了:“雷廷……你到底在想什麽,又想做什麽?”

雷廷躬身把果盤放在桌上,“這個問題,是伊文海勒的,還是‘星流’的?”

“有區別嗎?”

“別裝傻,伊文。”雷廷笑道。

“……好吧。”伊文海勒嘆息著,“是‘伊文海勒·康’在問你這個問題。”

“鑒於‘伊文海勒’和‘星流’有勾結,我的回答是,‘做我該做的事’,比如履行我的職責義務、保衛人們和我自己的生活,與我的愛人在一起……什麽的。”雷廷笑著看伊文海勒,漆黑目鏡上倒映著燦爛柔軟的金色,還有海面似的藍。

伊文海勒知道自己是被防備的。他敢發誓,如果他給出另一個回答,雷廷說的話也不會和這段話有什麽太大的差別。

他嘆了口氣,道:“你一定有更大的目標,雷廷。”

“是啊,而且我在隱瞞。”雷廷居然承認了,他甚至還往沙發裏一靠,翹起二郎腿,理直氣壯的道:“我隱瞞了所有人,為什麽要單獨告訴你?我沒有理由告訴你。”

伊文海勒無語凝噎:這話太有道理,以至於他這個比較要臉的人找不著別的理由去問。

別忘記他現在可是個俘虜、是個自投羅網被抓回來的叛徒,雷廷給他好臉色,只是因為他們之間的過往罷了。

說白了,雷廷現在,是在徇私。

這或許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徇私,事兒做的雖然利落但不夠隱蔽,不過也算是達成了目的。

如果伊文海勒只是伊文海勒,他會對雷廷的感情樂見其成,因為他也……算了,直說吧,他挺懷念環世界那段時間的。

而如果‘星流’只是‘星流’,他同樣會對此抱以樂觀態度——這可是‘陽星’!

如果人聯是個游戲副本,那‘陽星’就是其中當之無愧的BOSS,而且一般關卡位置甚至都配不上他,他如果是BOSS,那就一定是坐鎮關底送走一群又一群玩家的‘尾王’!

如果能用一份感情就捆住這個人,那誰不幹誰傻。

但問題來了,伊文海勒,他既是那個曾經的富家公子‘伊文海勒·康’,又是反抗軍——或者說,‘叛軍’副本的那個‘尾王’,負責在‘陽星’對面打天下的那個戰鬥力上的BOSS。

雖然這個BOSS的戰鬥力一個照面就被‘陽星’拿下了……但立場問題還是梗在他們兩人之間。

矛盾由此凝固,難以消弭。

此刻,‘星流’作為戰士與鬥士的本能在試圖給這段感情中摻入更多刻意的利用成分,‘伊文海勒’則在反覆告訴自己,不行,不能,不可以。

成功率太低,即使嘗試也不會讓反抗軍得到什麽優勢……他想。那就少想那些吧,至少——至少,他作為一個俘虜,在今天,不想再傷害這個人了。

而他多希望,他可以不止在今天這麽想。

“跟我介紹一下你們的人吧。”雷廷說。

這會兒,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無論坐在哪兒都會盡量親昵的貼著伊文海勒。

反之,他姿態放松的靠在伊文海勒旁邊的沙發裏,舒展開自己修長健美的身軀,並順手解開胸前兩顆差點被繃掉的扣子。

而伊文海勒的姿態卻沒有以前那樣放松了,他沈默的低頭,雙手交握而手肘架在膝頭,平靜地回答:“我不會給出任何關於他們的信息,也不會回答任何關於他們的問題。”

“意料之中。”雷廷哼笑一聲,順手打開了他的光腦,調出一個界面來,放到伊文海勒面前。

“……?”

伊文海勒一楞,擡眼看過去。

他看到了《銀河超能戰爭》的游戲界面。或者說,角色創建時的取名界面。

而那個角色,就是當年他為雷廷的賬號設置的那一個。

他驚愕的看向雷廷。

即使五年過去,無論是身量、氣場、能力水平還是個人身份都發生了變化,雷廷也還是迎著他的目光揚起了一個笑。

“怎麽?”聯邦的代理議長問:“你有取名困難癥嗎?伊文?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也可以試著自己來。”

他意味深長的道:“這可是我玩的第一個游戲呢。”

“……”伊文海勒深呼吸。他幾乎是踉蹌的站起來後退了兩步,死死盯著雷廷的眼罩,忽然感覺他有點陌生。

於是他試圖揣測這個年輕人,揣測對方到底是在怎樣的一種心理狀態下,才幹出了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一個短生種,為了某種原因,將自己光腦中的某個軟件停滯在它的某個界面,五年。

伊文海勒盯著那臺光腦,忽然想起,上次在遠空中見到雷廷的時候,他戴的光腦外機,其實不是這一臺。

比起這臺已經有點開始過時的儀器,那是一臺更新且更好的外機。

那麽……

“……你特地把它留到現在?”伊文海勒啞聲問道,“為什麽?這游戲大約每兩年半會維護一次……你是怎麽把它停留在這裏的?”

他心中第一次真正對雷廷升起了一絲恐懼。那恐懼不是之前那樣對更高位超能者力量壓迫產生的本能反應,而是……對這個人,和那顆曾經堂皇如太陽、現在卻好像蒙上了一層晦暗迷霧的心。

“……”雷廷歪了歪頭,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我給了他們更好的服務器狀態維持技術。”他說,“別怕,那是我自己在頭兩年休假時抽空設計的,沒有涉及任何機密文件……”

伊文海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雷廷,油然而生一種沈重的無力感,好像無論是心還是肢體,都被什麽東西拉著在往下墜似的。

或許是恐慌,也或許是愧疚。

大概。

房間裏,俊美高挑的男人慢慢後退,金發下有細碎銀絲在燈光中閃爍。

“你不喜歡?”雷廷起身,輕聲問道。

他說話時,臉上還是帶著一絲笑的。但伊文海勒完全笑不出來。

他退到了他當年親自購買安裝的隔架墻旁,下一刻,一道金光閃過,雷廷陡然閃現至他面前,居高臨下的低頭,目鏡正對那雙帶著皺紋、灰暗、疲憊與動蕩驚惶的眼。

如此美麗。他想。

然後,他擡起手,從容的接住了一個從架子上掉下來的東西,轉頭垂眼,看著眼前那片蒙蔽它的黑暗。

“實話說,我想過很多遍你回來時的景象……”

高大男人呢喃著,聲音低沈柔和,肩頭滑落一縷漆黑長發。

“在一萬種想象中,你有一萬種不高興。因為你還有你的未竟之業,即使回到我身邊,即使延長了壽命,只要你的戰友還沒死、你們的隊伍還沒散,你都會無限的惦記著他們,惦記著你離開我而在他們之中一同戰鬥的日子。”

他說話時,裹著手套的拇指慢慢撫過手中那亮光閃閃的漂亮小玩意兒,粗糙面料細膩的愛撫一個帶著金輝的咬痕。

“我知道,你留在這兒會很不高興,你會憤怒、會焦躁、會恐懼、會擔憂,而且還會試圖放松我的警惕心,然後找機會逃走,再也不靠近我。”

雷廷說著,慢慢俯身,聲音越來越低,也離伊文海勒越來越近。

“‘星流’的光不屬於聯邦,你是被勉強的。你早就不愛這兒了,所以離開它的時候,與離開我一樣簡單。”他說,“你知道嗎?在你走後,我看了很多娛樂性的東西,而在那之中,每個關於‘愛’與‘性’的故事都在告訴我,人生在世,總有些事你不能強求……

“……但我想,我不能聽他們的,我不能放開……因為我根本放不開。”

“……”

伊文海勒渾身僵硬的靠在架子上,仰頭看著那令人畏懼的‘X’形眼罩,還有其下棱角分明的下半張臉。

拋開超能力與地位,無論是頭腦還是外在,雷廷都堪稱性感且充滿吸引力,而伊文海勒正是這世上最多感受過他這份奇異的內在力量的人。

但這一刻,一種難以克制的慌亂,讓他在無法維持自己‘即使是階下囚,也不算失態’的形象,並本能的回避了這份力量。

因為他看到了雷廷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枚金光閃閃的合金工藝品——

——那是一顆被咬了一口的蘋果。

“你知道嗎?我面對著一個覆雜的外部情況,這世界沒有給我柔和下去的機會……有些東西要墜落了,它要離開我了,而如果離開我,它很可能,或者只能摔碎在地上。”

雷廷附在伊文海勒耳邊,低聲呢喃。

“那麽,現在,就算強求是錯的,那我也只能錯下去了,‘叔叔’。

“不,這麽說的話,屬實有點虛偽……

“倒不如說——”

他側頭吻了吻伊文海勒的眼角,引動懷中身軀一個顫抖。

“——我就要強求。”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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