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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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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這應當是個極短的時間。

一道光閃爍,是‘星流’飛身探手,刺出一刀以穩定擴大裂縫。一道光閃爍,是他閃熠群星的身軀大半沒入裂縫之中……

但沒有更多了。

因為第三道光的閃爍,沒入了太陽般耀眼、太陽般酷烈的輝煌耀光之中。

‘哢!’

枷鎖互相吻合,漆黑的合金巨球瞬間構建完成。這一刻,層層沈重物質疊加成的黑色小型天體,竟隱約對周邊造成了一些奇異的引力影響。

而在那之中,在充斥金色光輝與‘不動’那恐怖抵消力的空間裂縫前,在那被迫穩定、無法閉合的裂縫之前……

一只繃緊力道的大手從‘星流’背後探來,死死扣住他線條利落的小臂。

‘星’的光輝被無堅不摧的陽光撞散了,在細微的肌肉痙攣與神經錯亂中,伊文海勒失去了他對四肢的掌控力。

他慢慢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腰腹被摟在身後那人臂間,那本就強韌有力的手臂不知何時已著裝為全覆式手甲,接著,他就被重重一抱,壓進了一個比他高大不少的年輕懷抱中。

“別想著逃跑了……‘星流’先生。”一身機械重甲的‘陽星’低下頭,在他耳邊呢喃:“你的速度不能超越光與我的力量。”

隱秘卻不漆黑的世界裏,那聲音從金屬與金屬的貼合之間傳遞而來,箍在他腰間的力量卻超乎尋常的大,甚至讓伊文海勒能正面硬扛高能爆炸的戰甲都發出了細微的扭曲變形聲:“我想你了,伊文。”

“……………………”

即使是已經徹底與自身能量融合的戰甲,也依然是‘金屬’制造的。

伊文海勒面無表情,感受著自己身體的自行活動。

當他在雷廷懷中轉過身,隔著面甲與那雙眼睛對視時——他清楚的意識到,他的鋼鐵聖人,眼中正燃燒著一種令人戰栗的怒火。

那是憤怒,有來由的憤怒,因‘失去’、‘隱瞞’與‘無力’而生的痛苦,在他的道德與善良之中被壓抑多年的憤怒。

當這年輕人結束這段精神上的酷刑、情緒上的苦行時,連他自己都未曾得識全貌的暴怒,開始初露矛頭。

伊文海勒心中升起了一種焦躁的回避欲,但他並不能回避,反而,在那強大力量的鉗制下,他只能幾乎貼在雷廷身上的仰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你在逮捕俘虜嗎?‘陽星’?”

“當然……前聯邦上校,現高危通緝犯,‘S’級超能者,我的俘虜,‘星流’。”

雷廷死死盯著伊文海勒的目鏡,還有在那之下隱約顯出的藍眼睛,不由得咬了咬牙:“我勒令你回歸聯邦,為我效力!”

“非常抱歉,服務受限。”伊文海勒艱難的聳了聳肩,捏出了一把做作的仿機器人嗓音:“您的服務機已更換註冊系統。”

這一刻,仿佛時間回到了多年以前,兩人輕飄飄的開著玩笑,一個滿心覆雜沈重卻被來自年輕人的暧昧抽回思緒,一個並未想那麽多。

事實上,他知道雷廷從很早的時候起就一直對他有好感,否則他當年也不會總是故意在靠近對方——不管那接近的原因是不是純粹的感情,如果雷廷不吃那套那他再怎麽努力都沒用。雷廷就是那種人,他知道。

他知道的事比很多人想象中都要多……可以說,那些日子裏雷廷經歷過的一切他幾乎都知道,即使他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裏,不是那麽容易好奇的人。

畢竟年輕人的感情是會得寸進尺的。話題談開了的時候,你只要對他說些什麽,他就想說更多。你微笑一下,他就還給你一個更大的笑。你說說自己曾經的故事,他就告訴你他想說給你的一切……

小年輕哪兒管你要不要啊?他給了就是給了,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它們的價值。

而那些比黃金鉆石都更罕有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在‘埃南·瓦倫’懷裏,說重不重說輕不輕,閃閃發光到讓人只覺得自己連腦子都混沌蒙昧、手腳都虛弱無力。

孤冷的深海邊那鎖過半生的老舊信箱,就這麽被粗暴砸開啦。而強塞進去的嶄新信件,也因歲月的愛撫,帶上了銹跡斑斑。

傾聽與分享都是人生在世需要學習的罕見能力,不巧的是,他們都是個中行家。

而這正是一切的起源。

回想起那個遠離生活太長時間的、一聲嘆息一樣的名字,伊文海勒不由得嘆了口氣。

‘埃南’,這個名字承載了他的過去、他的親情、他的平凡與私心,他原以為重新穿上戰甲的自己能擺脫與它相關的一切……

但現實用時間告訴他,無論是創造了這個名字的那個人,還是滿懷真摯與溫柔去呼喚它的那個人,都早已給他留下了深入骨髓的刻痕。

獵戶人註重‘稱呼’,這份註重包括那古怪的雙名傳統,也包括敬語與輩分等。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伊文海勒對此嗤之以鼻……但現在看來,它不算是個錯。

‘稱呼’是很重要的東西,它代表了外界對此人的認知。而那就是人無法忽視的錨點。

“……Raytine,”伊文海勒輕聲呼喚這個名字,舌尖彈出清脆的爆音,“你不用這樣一直記著我。”

“我的所有工作都沒有規定我一定要放棄私生活。”雷廷硬邦邦的道,“你想什麽時候結婚?”

“……”

這話題轉換速度快到伊文海勒哽了一下,足足兩個呼吸後,他才憋著一口氣道:“所以你小子前程遠大外面又那麽多漂亮O,你何必非要吊死在我這棵老樹上?!”

“我隱約仿佛恍惚記得您還是我的男朋友,‘叔叔’。”雷廷冷聲道,“隱瞞,背叛,不告而別……現在你想徹底離開我了,是嗎?”

一種寒意貫穿了伊文海勒。為此,他的呼吸甚至都有些戰栗。

——雷廷記得。他都記得。

那些傷害,那些背離……那些由‘埃南·瓦倫’和‘伊文海勒·康’贈與他的人生經歷……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啊,也的確該是這樣,超能者的精神力幾乎與記憶力、思維速度以及心理穩定性完全掛鉤。

‘C’和‘D’級就擁有超越普通人的學習與記憶能力,‘B’級超能者在行行業業都可以做到第一梯隊,一個‘A’級超能者可以對一切最覆雜的文件資料過目不忘,即使他們可能連那上頭的鬼畫符文字都沒學過,也能在事後一絲不差的完全覆寫出來……

像伊文海勒這樣的‘S’級,即使精神因‘天眼’破碎能力倒退的原因而發生了一些負面變化,他也能時刻回想起十幾二十年前見過的、聞過的、經歷過的、感受過的一切。

喜悅——痛苦——悲哀——

一絲記憶,一絲情感,都不會落下。

那麽,‘雙S’呢?

感知強大到可以看見聽見聞見一切敵意、緊張與痛苦。精神敏銳到可以察覺所有人的喜怒哀樂。

這樣的一個人……在戰場上失去了他珍視的事物,因為他溫和善良,因為他遵守規則。

而當他歸來,卻又只看到了空蕩蕩的房間,和一顆只咬過一口的蘋果。

伊文海勒慢慢睜大了眼,遲來五年的窒息上湧。

如果他還像當年那樣覺得自己遲早會被對方遺忘,他自然不會有這種感覺……

……但現在,事實證明,他對這顆太陽而言,不可或缺。

那麽……當年他到底都摧毀了什麽?

而當他做了世界的幫兇之後,‘陽星’,雷廷,這個人在環世界說出那些話、做出那些事時,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伊文海勒有瞬間的驚惶。他盯著雷廷,盯著那連頭盔都已經展開的沈重裝甲。那很顯然是一種備戰姿態。

一瞬間,伊文海勒就明白了過來,這個人沒想讓他再離開,無論是讓‘伊文海勒’回歸‘雷廷’身邊,還是讓‘星流’回歸‘人聯’,他都勢在必得。

為此,即使和伊文海勒本人刀劍相向也無所謂。

不……

……如果對方動真格的,在這種距離下,他根本不可能有為之添個麻煩的機會!

——你惹到不該惹的人了,而你現在才真正意識到……那是個比你想象中更大的錯誤。

因為在這件事裏,最大的危險來源根本不是兩人的立場與銀河的動蕩,而是——雷廷本人。

伊文海勒嘴角動了動,帶起一絲苦澀。

“我果然擅長搞砸一切……”他在這寬容的太陽眼中啞聲呢喃,“你給過我機會了,是嗎?

“我能不能知道,我還有幾次機會?”

“……”

雷廷微微躬身,靠近了對方的臉。

“你猜?”他輕聲反問。

一如既往的,那聲音平靜無波。

“有你在,聯邦不會缺我這樣一個戰鬥力。”伊文海勒低聲道,“需要我的,究竟是聯邦還是你?”

“……”

雷廷直起身來。

他有些想笑,甜蜜或諷刺的笑,為這一刻兩人之間揮之不去的戒備、危機與剩餘一切。比如舊情不散什麽的。

但他已經很久沒真心實意不帶什麽包袱的笑過了,這會兒猛地這麽一想,竟有些忘了人要怎麽去笑,才能顯得更討喜。

因此,最終,他只是給出了一個不再模棱兩可的回答:

“我需要你,人類也需要你,‘星流’,伊文海勒。”他說,“我們需要你,就像人類同樣需要團結起來、重拾刀劍。

“至於我往日告訴過你的,反抗軍是‘備份’這一說……”

在伊文海勒慢慢發生變化的目光中,他輕聲道:“我改主意了。”

“等等,你的‘不動’呢?!”伊文海勒盯緊了他,驚聲怒問:“食言?還是欺騙?再或者要求所有人團結——甚至是團結在你的麾下?這不是你的風格!”

“我有很多種風格,或者說,我可以有。”雷廷的回答超乎伊文海勒的所有預料,“比如現在,我就要得到我想得到的,嶄新的一切。為此,我不僅會索取,還會掠奪。”

他雙手交握,沒有說他為什麽要得到、要索取、要掠奪,更沒有提起任何一件事,比如黑暗遠空中潛藏的威脅,還有人聯境內隱匿的惡意。

“好,對話結束,我的服務機。”

他輕輕拍了拍伊文海勒的背,看對方被那身已經完全不受其主人控制的戰甲帶起,在憤怒且略帶驚恐的掙紮中,沐浴著陽光飛出他的‘星合金’巨構,飛向遠方的首府星。

而留在原位的他本人卻忽然轉過頭,目光跨越時空隔斷,與一雙流淌血與淚的、悲憫的眼睛遙遙對視。

片刻之後,雷廷沒有與那座遠空深處的天使石像打聲招呼,而是經由一道光芒,回到了人聯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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