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淚

“顧蕭？顧蕭？你聽得見麽？顧蕭？”

他失去意識，開始下沈。

世界是一團混濁的海水。

他在海水中，像一葉被水浸得濕透的小舟，疲倦地隨波逐流。

顧蕭首先聽見的，是母親的聲音。

幼年時期，每當他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恐懼和不安時，母親總是會為他拭去淚水，然後告訴他，你有一顆人類的心，那是你區別於怪物最有力的證明。

人類的心，和怪物的心有什麽區別？他問。

這個問題有很多答案，其中一種是，人類知道如何去“愛”。

“愛”，是什麽？

愛是一個靈魂決定去觸碰另一個靈魂。母親說，虛假的愛只能觸及靈魂的表象，真正的愛卻可以穿透現實，觸摸到一個人軀殼下的內心。

尖銳的痛苦傳來，像是高溫的巖漿，一瞬間倒入了灌滿海水的腦海，汽化的水霧，“滋”地逸散而出。

深淵獵手屬於獵食者的本能，不可控制地開始釋放。

“你所隸屬的組織，將為這個世界帶來無上的榮耀！”

“是父賜予我們至高的力量。”

“世界需要改變，父將會帶領著我們，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那時，人類的地位，將淩駕於異種之上！”

“所有的融合者都背負著與生俱來的原罪。”

“卑微如塵土的靈魂，只有向父祈禱與懺悔，才能得到應有的救贖。”

“凡是阻擋在路途上的頑石，都應被移除殆盡。”

他睜開眼，想看看這個世界。

信息的洪流，攜帶無數的仇恨與恚怒，狂暴地沖刷著殘存的意志。

僅僅一瞬，就將那只向上掙紮的手，徹底淹沒。

被迫接受了人格偏置的實驗之後，因服用藥劑過度強化精神力的後遺癥，終於顯現。

迷失在狂亂中的蟲族，恢覆了異族的全異化形態。

他漠然的紅瞳，先是掃到了自己手腕上與治療艙連接的束縛裝置，沒有焦距的目光中，倏然顯現出一絲冷淡的厭惡。

束縛裝置的金屬碎裂成粉末的瞬間，圍繞著他的人群，“嘩啦”一下，立刻散開後退。

“他的精神力水平不正常！”

“病人被洗腦之後又服用了藥劑，現在的意識可能已經迷失了……”

“離他遠點！”

“現在應該怎麽辦？！”

四面八方的議論聲，像是嘈雜的電流噪音，每一句竊竊私語，都清清楚楚地傳入他的腦海之中。

治療中心病房的正中間，外骨骼裝甲黑紅的蟲族，亮出了他最鋒利的毒牙。

“讓開。”

他輕聲說，“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潛意識的直覺告訴他，他弄丟了一樣東西，就像孩子弄丟了自己最珍貴的寶貝一樣。

煩躁和不安，正在侵襲他的每一寸心靈。

這種感覺，使他幾乎想要發瘋。

就在此時，他突然聞到了一點很輕微、也很熟悉的氣味。

像是陽光，像是冰水裏的薄荷清香，像是一個微風習習的清晨，白玫瑰素色的花瓣上，一點冰涼的露水氣息。

“顧蕭！”

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在豎成細線的瞳孔暈光中，大步走近，逐漸清晰。

他越走越快，而後幾乎是跑了過來，一下子，就撲進了顧蕭的懷中，伸手抱住了身形猙獰的蟲族。

下意識撫在人類脊背上，幾乎可以輕易割破皮膚、從肋骨之間掏出心臟的利爪，忽然間失去了所有殺戮的欲望。

蟲族像是一只突然被主人抱住的貓，爪子輕輕地摩挲著懷中人的背心。

一滴眼淚，自上而下，落在了楊越的衣領上。

顧蕭身上猙獰的異族形態，全部開始緩慢消退。

恍惚的夢境、交織的回憶、白日與黑夜間所有的零碎時光，聲音、氣味、眼淚和歡笑，如同一只只飛鳥，振翅翺翔。

它們穿越了無盡的黑暗，抵達一顆層層冰封之下，陷入漫長沈睡的心臟。

而後，這顆冰冷的心臟，開始一點一點地，熾熱跳動起來。

楊越抱著他，忽然感覺顧蕭抱著自己的手臂緊了緊，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很輕的吻。

“楊越，”蟲族的手，覆上青年後頸柔軟的皮膚，像是貓在向它精心呵護的一朵玫瑰說話，敘述一個只有他們之間才彼此知曉的秘密。

他蹭了蹭楊越的臉頰，沙啞的嗓音，淡淡地：“是我的錯覺麽？你好像……長高了。”

今天還有！！可能還有個兩三章吧（。）感情線的章會比較短但是比較多這樣。

終於寫到貼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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