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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風

算起來,那是祝淮惜第一次需要一個人獨立完成一場手術,又是在手術環境不完善的情況下。

她有點怕,但她知道自己必須承擔起這個責任。

小峰在病床上疼的整個人直抖。

他又小又瘦的身體,承受著不知道多磨人的病痛。

祝淮惜一次一次的跟他保證,“姐姐輕一點,我們會好起來的。”

其實那只是安慰而已。

外面的風暴沒有平息下來的預兆,說好要送過來的藥品也遲遲沒有送到。

她保證不了。

她只是在這個小又破舊的房子裏面,安撫著這個孩子的心情。

門外是素美一陣一陣的哭泣聲。

那場手術的細節,她記不清。

只記得藥品沒有及時送到,而小峰的病情又惡化的厲害。

她盡自己所能的做到了爭取最久的時間,卻還是等不來那救命的藥。

手術失敗,她負主要責任。

小峰母親的情緒很激動,跟之前求她救命時候的態度完全不同。

指著她的鼻子就是一通亂罵,“毒婦!你就是故意害我兒子的!”

“都是你害的!!!”

周圍護士和志願者過來把她拉開勸解,場面混亂的讓她頭疼。

她親眼見證生命的逝去,沒有人比她更心痛。

她不想再回憶那件事,祝淮惜揉著發昏的腦袋,長嘆了一口氣。

“我一直對那個孩子很愧疚,覺得如果我當年經驗再多點,沒準能多拖一會,或者我們能在前一天就安排那場手術。”

沈遼見她神色不好,給她倒了杯水遞到手裏。

“謝謝。”

“別客氣。”

沈遼在另外一個床角坐下,“其實後來我去了解了一下小峰的家庭情況,才發現,死亡確實是他最好的選擇。”

“那場風暴,或許是神明對他的垂愛。”

“真不敢相信,你能說出這種不著邊際的話來。”

祝淮惜捧著手裏的杯子喝了口水,溫度剛好。

沈遼眼睫微閃,“後來的事情怕你難過,大家都沒和你提起過。”

“小峰的母親其實並不疼這個孩子,費錢費力的想要把他的病治好,其實只是為了給他們家的小兒子提供一個健康的腎臟。”

祝淮惜手一抖,杯子裏面的水險些灑出來,“什麽意思?”

“就是說,小峰哪怕是很健康的活著,也只是作為他們小兒子的一個良好的腎臟儲藏容器罷了。”

“小峰的父母不疼他,因為在他出生沒多久之後他們就外出打工了,又在外面生了一個小兒子。”

沈遼說到這,嘆了口氣,“你說是不是很諷刺?他們出去打工的時候沒辦法把小峰帶上,但是生下小兒子的時候,卻能一直帶在身邊了。”

“他們小兒子的身體出了問題,找不到合適的腎臟,這才想起來小峰,回來的時候發現這孩子也生了病。”

沈遼沒再多說,只是苦笑著,“……剩下的,你應該也能猜到。”

祝淮惜有些失神,“怪不得……”

怪不得小峰一直不想去治療自己的病。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就算是活著,也不會有什麽好日子過。

“別再去想那件事了,本來責任就不在你。”

祝淮惜吸氣,眼眶紅了一圈,“沒想了,只是那孩子算我第一個真正的病人,還被我搞成那個樣子。”

沈遼忽然有些後悔自己提及這件事,他看了眼祝淮惜的模樣,試圖轉移話題。

“你休假休得怎麽樣?”

“還不錯。”

沈遼第二次後悔自己問出口的話,因為祝淮惜雖然嘴上說著還不錯,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

他輕咳兩聲,“抱歉,好像總能提到讓你不開心的事。”

“沒有,等一會我去看看你說的那個病人吧。”

“行,不過只能看看,他的話,還是由我來負責的,你有其他的任務。”

“我主要做什麽?”

“這次來得醫生不多,山上是重災區,可能要辛苦你跟他們一起到山上做緊急救援了。”

沈遼起身走到門邊,“救援隊那邊需要一個醫生跟著,否則如果遇到情況特別緊急的病人,他們也處理不來。”

“行,我知道了。”

“那我就先走了,你先休息一晚,辛苦了。”

“你也辛苦。”

沈遼點頭,打開門之後又不放心的補了一句,“跟救援的話很危險,你要保護好自己。”

“我知道。”

沈遼離開之後,祝淮惜又自己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回神。

擡手抹了下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來的眼淚。

心情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受。

她打開手機看了眼,祝裕珩一如既往的關心她的安危,她給他發了幾條消息過去。

【活得好好的,不用擔心。】

祝淮惜喝了口水,冒著雨到臨時搭建的病人收治的教室裏面查看了一下情況。

大部分人是輕傷,有幾個比較嚴重的是被沖落的石頭砸到了頭,需要安排緊急的手術。

沈遼和幾個護士在那邊忙著,祝淮惜沒去打擾。

稍微看了一眼之後就回到了自己那個破舊的暫居地待著。

這邊的天出乎意料的冷,她蜷在床上,身上的外套攏了又攏,被子也壓在身上。

卻好像還是抵擋不住那股寒氣。

屋子裏面漆黑一片,偶爾的閃電打進來把整個屋子都照的很亮,接著轟隆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祝淮惜覺得她怕是瘋了,這個時候,竟然會忽然想起時羨來。

她拿出手機,翻到時羨的手機號。

點開。

手指懸在撥通的那個位置上許久,理智牽扯著她的神經,不想讓她做出什麽出格又難以挽回的事情。

可祝淮惜說不清自己是為什麽,壓抑在心底的沖動只是呼喊著那麽一句,聯系他。

她想,這種莫名的沖動大抵是一種思念的表達方式。

祝淮惜自嘲一般的冷嗤,擡手把手機關掉後扣在一旁。

困倦席卷全身,卻又完全沒有睡著的念頭。

臨睡著的時候,腦海裏面飄著的那個念頭離譜又合理的。

總覺得時羨也沒做什麽特別過分的事情,假設原諒他重新開始的話,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

祝淮惜第二天清醒過來,坐在救援隊上山的車上。

忽然冷嗤了聲。

在她看來自己昨晚可能是瘋了,那麽離譜的想法都會冒出來。

時羨那麽過分,害得她這麽多年來一想起和他有關的事情就又氣又傷心的。

她竟然還想著主動原諒他?

負責開車的司機依然是王剛,他小心翼翼地從後視鏡看祝淮惜的表情。

剛才的那一聲冷淡的笑,嚇得整車人都不敢吭聲。

只敢用餘光去看祝淮惜的表情。

祝淮惜擡頭,才發現是自己剛才失了態。

王剛嘿嘿一笑,“祝醫生,昨晚沒休息好嗎?”

“嗯,是有點。”

總不好說自己是為了感情的事情煩心,祝淮惜有些抱歉。

“各位放心,應該不會對今天的工作產生什麽影響。”

“我們沒那個意思。”

救援隊的一個年輕小夥子撓著頭不好意思的憨笑。

“就是看祝醫生白白嫩嫩的,和我們上山去救援的話,回來都不知道會不會變泥人了。”

“沒事,能幫到你們就好。”

“只要能把更多的災民帶下山,我變成什麽樣都行。”

“祝醫生,洪水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上山之後千萬別逞強去救人,在車上等著我們送傷員上來就行。”

祝淮惜認真點頭,“知道。”

山上的情況要比祝淮惜想象的還要嚴重,車子可以行走的路就只有一截,剩下都要用小艇才能上去查看有沒有遺留的災民。

祝淮惜一開始都只是在車裏安安靜靜等著,直到救援隊把傷員送上來。

洪水沒有之前嚴重,但是災情還是持續了幾天,祝淮惜跟著救援隊一起上山救援也有差不多一周的時間過去。

暴雨連著下了幾天,今天難得小了點。

水位下降不少,祝淮惜今天就和救援隊一起到山上去找人。

她這一周都沒上來過,哪怕今天的情況稍有緩解,上來的時候她還是驚訝了一下。

山上的房子大部分都被沖垮,水面上漂浮著不少家庭的日常用品,甚至還有一些破舊的錢幣浮在上面。

這一場洪水下來,對本就不富裕的村民來說,更是一場雪上加霜的浩劫。

祝淮惜穿著雨衣,還是有部分雨水打在她的臉上。

她心裏仿佛被什麽東西揪著,怎麽都無法釋懷。

這麽多年了,見過那麽多苦難災害,再次看到這樣的景象還是會忍不住感嘆一句。

大城市裏面從來都沒遇到過這種災難,就算是有,物資和後勤貯備包括來自各方的支援都很到位。

但這裏沒有。

假設沒有他們這個組織,這些人壓根就不會有人管。

苦難,仿佛永遠都會在苦難的人身上重覆上演。

“祝醫生?祝醫生??”

救援隊小夥子的手在祝淮惜眼前晃了晃,“您怎麽了?”

祝淮惜回神,“噢……沒事,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我們要去那邊看看有沒有人,您別亂動,就在這兒等我們回來。”

祝淮惜看了一眼四周,他們現在在一個充氣船上,水位雖然不高但是也沒過了腰。

“你放心,我就在這裏等你們,我也沒什麽地方可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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