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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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在等待晚餐上桌的時間裏，客廳裏的三人隨口閑聊著“家常”，氣氛融洽。
“……我的高中時期也是在X市度過的。”
“文瀾？”陸偉濤揣著明白裝糊塗。
沈項生配合地點頭：“是。”
“高材生，在我們高二組也很出名。”顧明義擺弄著剛從茶幾下找出的茶具，手法嫻熟地泡起茶。
陸偉濤：“這倒是巧了，陸銘也在那裏讀過兩年。雖然最後，我把他送去了B國讀書……但陸銘也算得上是你學弟了！項生啊，你可得對你這個弟弟、”
“誰是他弟弟？！”陸銘不滿，打斷了陸偉濤的話。
屋子裏原本熟絡和諧的氛圍瞬間變得尷尬。
陸偉濤瞪了倚門而站的Alpha一眼。
沈項生垂下眼皮，臉上掛著淡薄卻不失禮的淺笑，像是沒聽見陸銘的話似的：“陸伯父，我可擔不起這個‘學長’的名頭。陸少當年在學校也是個風雲人物……是我們這些普通人比不了的。”
“呵。”陸銘鼻子出氣，冷笑一聲，翻了個白眼。
陸偉濤的臉瞬間黑了，被顧明義遞上一杯剛泡好的紅茶，才勉強壓下來。
沈項生背對著陸銘坐在沙發上，沒看見Alpha的鄙視，也並不在意，他很快地轉移了話題：“對了，陸董，關於合同裏綠植部分的價格，耀光其實還想再同陸氏商榷一二。您也知道，這麽大的項目，這麽高的需求，全國上下都找不出幾家合適的公司，而我們這些樹都是……”
雙方這次約飯的主要目的，就是在這批綠化的價格上再進行一次扯皮。
耀光與陸氏間的合作意願很強。其實在沈項生第一次前來洽談那天就已經基本敲定了合同的內容，只因為一些小的細節雙方還有分歧，這才沒有拍板定釘。
他們現在商討的內容，本該是在他被打的那天中午就解決好的問題——沈項生想到這裏，眼神暗了暗。
陸銘給出的價格不是不行，但耀光高層認為，他們還可以將價格壓得更低。沈項生也有自信，能將價格再壓下一個點。
可自群租屋那次沖突後，他再約不出這人見面……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因為Omega的事拒絕商談，還是只是借口Omega，不給他講價的機會。
沈項生為此熬了好幾個通宵，幾經輾轉，才終於找到了一位中間人，得到了這次同陸偉濤直接對話的機會。
一番口若懸河、真情實感的游說下來，沈項生“真誠”地看著陸偉濤的眼睛。
“小沈總，茶。”顧明義將第二杯泡好的茶水遞給沈項生。
“哎！這，怎麽好意思……謝謝顧總！您坐，我自己來！”沈項生連忙起身，恭敬地雙手接過顧明義遞來的茶盅，推讓一番，終於又再次落座，重新看向陸偉濤：“陸董。”
陸偉濤單手捏著茶盞，放松地往沙發上一靠，撇了眼陸銘，老神在在地同沈項生說：“競選投票就快開始了。”
沈項生楞了楞。
陸偉濤抿了口熱茶，繼續道：“我老了。公司以後的事，就只能交給這唯一一個不爭氣的兒子了。”
沈項生被噎得沒能發出聲音，只點了點頭——牽扯到金錢和利益，陸氏肯定也不想讓步。
耀光現在敢在陸氏面前談條件，靠的是拿捏了對方的需求，準確的說，是陸偉濤的需求……
而，陸偉濤這只成精的老狐貍，卻笑瞇瞇地打著太極，直接把事情推給了陸銘，讓他去同Alpha商量——老狐貍不可能看不出來陸銘對自己的敵意。
“陸少。”沈項生沒轍，回頭同陸銘交涉。不管怎麽說，他在陸偉濤面前都是小輩，一個“小沈總”的名頭根本不夠看。
“他不可能給你更低的價格。”陸銘的心情差極了，他本來就對商場上這種你來我往，藏著掖著的勾心鬥角感到極度厭煩、不耐。更別說，雙方還是陸偉濤和沈項生。
“議.員.選.舉靠的是內部選票。他想拿周家的支持，就必須用這次城市擴建項目的成功競標，當‘伴手禮’給對方送上去。”
“姓周的老婆是搞旅游的你不會不知道吧？那老太婆看上那些地方了，想拿來搞近郊旅游。”
陸銘的話說的太白，沈項生臉上虛假的笑意差點就要裝不下去。
“這都不知道？那前年那個貪.腐.案你總知道吧？‘吃花生米’的那位，十幾年前在這裏當市長。”
滋啦！一股酸甜的香氣隨著熱油炸開的聲音在廚房了響起，陸銘輕輕抽了抽鼻翼，是魚香肉絲的味道。
Alpha繼續道：“X市很早就做好了將周邊農村地區劃入市區，向特大化一線城市發展的計劃。申請報上去了，競標開了，療養休閑的區域功能設計也做好了——上面通過企劃，給撥了款。結果，沒想到拆遷款被挪，一分沒給到拆遷戶手裏。”
“這麽大的項目最後不了了之。到現在，那些地方都還和十年前沒什麽區別。喬家早些年得了消息，給女兒買了塊地當生日禮物，準備在那兒開溫泉旅館。那館子現在也快變成長滿雜草的鬼屋了。”
“出這麽大簍子的原因大家心裏都清楚。最後拿下競標的公司，是歸西那位的親眷。”
“貪心太重，有幾條命都不夠填的。這不前年，天上那位下凡了，他也就跟著被翻了舊賬。”陸銘瞥了一眼自己親爹，又看向沈項生：“X市近些年發展迅速，區域的拓展已經不能再拖，勢在必行。但有了之前那件事，近千億的撥款打了水漂——中Y不是傻子，也不是冤大頭，不會讓事件再次重演。”
“這種項目向來不是一家公司能一口全部吃下的。合作是必然。但除了陸氏和耀光，這裏面還得加一個姓周的。”
“周家的老太婆沒資格拿標，卻又眼饞這個項目的油水。”陸銘說著，看向閉目養神，老僧入定了似的陸偉濤，譏諷道：“他想要周家的支持，你們想要進軍X市的門路和X市的市場。”
“姓周的必不可少，送給他們的利益也一分都不能減。那就只能陸氏和耀光吃虧。”
沈項生半瞇著眼，仰視陸銘。
男人的嘴角噙著臉譜面具一般固定的笑意，但實則手背青筋暴起，眼底一片濃郁的暗色——陸銘說的這些東西在座的幾人沒有不清楚的，但沒人會、或者說沒人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講出來。
陸銘犀利直白的言辭仍舊不停：“確實，你說的沒錯，全國能接這個項目的公司沒多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選你們不過是因為離得近。而且，周家和陸氏是‘老交情’了。利益蛋糕能分吃的部分就那麽大，有人多吃一口，有人就要少吃一口。所以，你們覺得，如果三人裏面必須要扔掉一個貪嘴的，會被扔掉的是誰？”
沈項生的假笑終於掛不住了。
Alpha的臉色青得發綠，也不知是被陸銘這麽大咧咧說出“辛密”的舉動嚇到，還是被男人一口一個“扔掉”給氣的。
“哦，不過你不用擔心~他現在應該還不想更換合作對象，畢竟最開始選定你們，就代表，綜合考量下來，你們耀光是最合適的合作夥伴。”沈項生吃癟的模樣引得陸銘心情變好，嘴角上揚：“你們現在吃虧，等以後他上了位，整個X市的綠化整修項目都是你們的。現在少賺點，換以後十年的X市市場。這可不是賠本買賣。”
沈項生忍不住順著陸銘的話回頭去看陸偉濤。
中年Alpha卻只是低著頭，專註地看著手中早就喝空了的茶杯。
沈項生又重新看向陸銘：“陸少說的是。”
男人認輸般地點了點頭，話鋒卻突然一轉：“但，沒有人能保證，就一定是陸氏能拿到這個標。”
“陸氏會拿到這個標的可能性最大。”陸銘冷聲道：“上面的政策是節能減排，綠化環保。保護環境、做原生態旅游開發，順便帶動周圍經濟發展就是最好的選擇。”
“是這樣。”沈項生認同：“不過，估計這點別家公司也想得到。”
“人脈，財力和投標書。”陸銘被沈項生一句接一句的話惹得煩躁起來，語氣變得更加惡劣不耐：“姓周的有人脈，陸氏有財力，在X市都是數一數二。你們耀光在本市也是做城市建設和旅游的吧？如果這都拿不下來，你說問題出在誰身上？”
陸銘這話簡直就是在嘲諷，如果競標沒中，唯一的原因就肯定是耀光的投標書不行了。
沈項生幾乎要把手裏的杯子捏碎。
“陸銘，又不會好好說話了是吧？！”
砰地一聲脆響，陸偉濤將手裏的空茶杯放到茶幾上，嚴厲地教訓陸銘道：“生意場上的門門道道你能想清楚是好事。但，說話太直，太難聽了！”
陸銘不爽，想要發作。
可還不等他出聲，陸偉濤又很快變了臉，轉而同沈項生說：“陸銘雖然說的難聽，但理確實是這麽個理。項生啊，我也知道你難做。但現實該面對還是要面對的。你還是得回去和公司的董事們好好談談，商量下價格的問題。他們能理解你的。”
這話的意思就是：陸銘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沈項生與其在這白費口舌讓他降價，不如回去勸說公司的股東們多出點錢。
作為被拿捏的一方，沈項生用力地咬著後槽牙，臉上擠出微笑：“是，陸伯父說的對。陸少說的是。”
見年輕的Alpha退讓，陸偉濤滿意，接過顧明義給自己重新斟滿的茶杯，高興道：“等這次的事成了，就像陸銘說的，我們兩家公司以後的合作機會還會有很多。到時候，伯伯我多讓你幾個點，會讓你在那群老東西面前好好表現表現的。”
這一棒子一甜棗、畫大餅的手段，用得真熟練！
沈項生陪著笑，點頭，連連應是。
陸銘看他們做戲表演看得厭煩，心裏堵得慌。他幹脆扭頭撇開目光，眼不見為凈。
“陸、陸銘。飯好了。”弱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陸銘一怔，側身，穿著圍裙的Omega捧著湯碗，出現在視線裏。
熱氣騰騰的菠菜蛋花湯蒸得Omega雪白的臉頰微微泛紅。
只是一瞬間，陸銘心裏突然就舒坦了。
他下意識，伸手去接餘漁手中的湯碗。
“燙！你別碰。”Omega被嚇了一跳，連忙制止，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一些，引來客廳三人的註目。
餘漁尷尬地垂下頭。
陸銘這才看到他手上厚厚的隔熱手套。
“哦，放桌上去吧。”陸銘感覺得到從不遠處傳來的三道視線，他收回手，讓開廚房門，指了指餐廳。
“嗯。”餘漁點頭，在陸偉濤等人的註視下，快步往餐廳走去。
陸銘又盯著餘漁的纖細的背影看了兩秒，轉頭掃視廚房：Omega做了九菜一湯，一共十個菜。
果然有一盤是魚香肉絲。
陸銘滿意，又打量起其他菜品，香菇雞肉，清蒸魚，上湯娃娃菜……都是大眾口味的家常菜，顏色不如餐廳大師傅做得艷麗，也沒有精致講究的擺盤，口味大概也只是普通，但陸銘卻忍不住很想現在就嘗嘗菜的味道……
接著，Alpha就看到了廚房裏顯得很是多餘的那個人。
“你不是說要幫忙嗎？幫他把剩下的菜端過去啊！”陸銘不滿地看向鐘晃。
男人卻沒動，雖然仍舊面無表情，但眼神有些躲閃，帶著為難和愧疚：“……陸少。”他像是在內心掙紮了許久，才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然而，還沒等陸銘聽到對方後面的話。
叮咚，叮咚——門鈴響了。
“鐘晃？開門，晚飯到了。”陸偉濤在客廳指示到。
陸銘楞住。
廚房裏西裝革履的Alpha不再說話，抱歉地同陸銘欠了欠身，走出廚房，去執行自己得到的命令。
別墅的小院院門被打開，發動機的嗡鳴傳了過來，有汽車開進了院子。
很快，在鐘晃的招呼下，一隊穿著講究，帶著廚師帽的工作人員就推著餐車，進入玄關。
放好湯碗的Omega此時也從餐廳返回，看到了客廳裏的場景。
“都是剛做好的。陸董，要現在起菜嗎？”鐘晃詢問陸偉濤。
“你！”陸銘看到那幾個廚師的時候才終於回神，想明白了陸偉濤在玩哪出。
Alpha憤怒地上前，一腳踹裂了自家的玻璃茶幾——哐啷！茶幾上擺放的茶具，杯壺被震落到地面，一片狼藉。
陸銘彎腰，雙手撐著裂紋道道的桌子，質問陸偉濤：“是你叫阿姨不用來做晚飯的？明明訂了餐，你還讓他生著病去做飯？！”
“哦，我忘記訂過餐了。”陸偉濤淡淡地說著，看了眼餐廳，對沈項生說道：“小沈總，咱們去吃飯吧。”
說著，他又看向那幾個餐廳的工作人員：“去準備下，把桌子收拾了，上面的東西都撤了。”
“你！”
“陸銘，他是你爸！你還要跟你親爸動手嗎？”
“陸銘，陸銘！既然點餐到了，就吃飯吧……”
顧明義和餘漁幾乎是同時上前，拽住了暴怒的Alpha。
可供六個人使用的餐桌第一次被坐滿了。
陸偉濤坐主座，沈項生作為合作人坐副座，兩人相對。陸銘和餘漁、顧明義和鐘晃則分別坐在餐桌的兩側。
看似普通的一頓晚餐，實際到處都是不協調和尷尬。
桌上的餐食擺放得不倫不類：有精致的西餐，面包甜湯，牛排紅酒，餐後甜點；也有餘漁做的幾道賣相不怎麽好的家常菜。
除了Omega，其他幾人面前都有一分獨立的紅酒牛排，但陸銘對屬於自己的那份根本連看都不看。Alpha臭著臉，抱著碗米飯，只挑眼前Omega做的菜，伴著飯往嘴裏劃拉。
餘漁面前也擺著米飯，但他根本一粒都咽不下。Alpha卻總是往他碗裏夾菜，將原本與碗面齊平的米飯堆得冒尖。
“……陸銘，你說呢？”與另外幾人交談甚歡的陸偉濤忽然將話頭拋給陸銘。
但這次，Alpha連臭著臉說話都不肯說了——該談的合作他已經談完了，其他的事與他無關。
“吃沒吃相，坐沒坐相！”陸偉濤不滿。Alpha聽了卻只當耳旁風。
餘漁忍不住把頭埋得更低。他機械地撥著碗裏的食物，心臟跳得很快，也很亂。
剛剛發生的一切讓他措不及防。
Alpha這是在替他出頭嗎？
男人為了他在生氣？
陸銘在維護他？
……
可，陸銘侮辱他，囚禁他。
陸銘不喜歡他，陸銘說他只是他的一條狗。
男人究竟是怎麽想的，又為什麽會這麽做？
Alpha是在口是心非嗎？
……
不行，不能這麽想。不能給自己不必要的期望與幻想。
可……
“……明義啊，你覺得周家的孫女和王家的孫女，哪個和這小子更合適？”陸偉濤並不打算放過陸銘。
顧明義尷尬：“感情的事，讓孩子自己定吧。就算都不喜歡，他還小，不著急。”
陸偉濤冷哼一聲：“還小？都二十七了還小？你看看他這個樣子，一直沒個定性，到現在竟然還在玩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非要和你一樣，熬到這個年紀都還不成家嗎？”
顧明義不再說話。
餘漁的餘光中，Alpha夾菜的手頓了一頓。
“要我看，還是周家的。”陸偉濤自顧自地說：“那女孩雖然性格強勢了點，但各方面條件都好。配他這樣的，剛好。就得找個能管得住他的！情人就是情人，玩玩就算了，對一個人的人生起不到任何正面影響和幫助。我是他親爹，都是為了他好。等他到了我這個年紀，自然就會知道，我說的才是對的。”
啪！
餘漁被耳邊的巨響震得一個激靈。
是陸銘摔了筷子，站了起來。Alpha憤怒地瞪著坐在主位上的陸偉濤。
陸偉濤沒說話，但看過來的目光毫不相讓，咄咄逼人。
顧明義仍舊是那副和稀泥拉架的樣子：“陸銘，坐下吃飯。你爸只是說說。”
反倒是沈項生意外地開了口，站在了陸偉濤那邊：“陸少，伯父說的對。沒有人能給別人當一輩子的情人。玩玩的事，當不得真。每個人的人生該回到正軌的時候，就應該回去，不然、”
Alpha刀子似的目光“嗖”得紮向沈項生。
男人聲音冰冷：“我說過了，他是我助理。病好了，就會去上班。”
沈項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吃完了吧？沒吃完打包帶回去。現在，你們可以走了。離開我媽的房子。”陸銘又重新盯回陸偉濤：“離開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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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晚餐上桌的時間裏，客廳裏的三人隨口閑聊著“家常”，氣氛融洽。
“……我的高中時期也是在X市度過的。”
“文瀾？”陸偉濤揣著明白裝糊塗。
沈項生配合地點頭：“是。”
“高材生，在我們高二組也很出名。”顧明義擺弄著剛從茶幾下找出的茶具，手法嫻熟地泡起茶。
陸偉濤：“這倒是巧了，陸銘也在那裏讀過兩年。雖然最後，我把他送去了B國讀書……但陸銘也算得上是你學弟了！項生啊，你可得對你這個弟弟、”
“誰是他弟弟？！”陸銘不滿，打斷了陸偉濤的話。
屋子裏原本熟絡和諧的氛圍瞬間變得尷尬。
陸偉濤瞪了倚門而站的Alpha一眼。
沈項生垂下眼皮，臉上掛著淡薄卻不失禮的淺笑，像是沒聽見陸銘的話似的：“陸伯父，我可擔不起這個‘學長’的名頭。陸少當年在學校也是個風雲人物……是我們這些普通人比不了的。”
“呵。”陸銘鼻子出氣，冷笑一聲，翻了個白眼。
陸偉濤的臉瞬間黑了，被顧明義遞上一杯剛泡好的紅茶，才勉強壓下來。
沈項生背對著陸銘坐在沙發上，沒看見Alpha的鄙視，也並不在意，他很快地轉移了話題：“對了，陸董，關於合同裏綠植部分的價格，耀光其實還想再同陸氏商榷一二。您也知道，這麽大的項目，這麽高的需求，全國上下都找不出幾家合適的公司，而我們這些樹都是……”
雙方這次約飯的主要目的，就是在這批綠化的價格上再進行一次扯皮。
耀光與陸氏間的合作意願很強。其實在沈項生第一次前來洽談那天就已經基本敲定了合同的內容，只因為一些小的細節雙方還有分歧，這才沒有拍板定釘。
他們現在商討的內容，本該是在他被打的那天中午就解決好的問題——沈項生想到這裏，眼神暗了暗。
陸銘給出的價格不是不行，但耀光高層認為，他們還可以將價格壓得更低。沈項生也有自信，能將價格再壓下一個點。
可自群租屋那次沖突後，他再約不出這人見面……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因為Omega的事拒絕商談，還是只是借口Omega，不給他講價的機會。
沈項生為此熬了好幾個通宵，幾經輾轉，才終於找到了一位中間人，得到了這次同陸偉濤直接對話的機會。
一番口若懸河、真情實感的游說下來，沈項生“真誠”地看著陸偉濤的眼睛。
“小沈總，茶。”顧明義將第二杯泡好的茶水遞給沈項生。
“哎！這，怎麽好意思……謝謝顧總！您坐，我自己來！”沈項生連忙起身，恭敬地雙手接過顧明義遞來的茶盅，推讓一番，終於又再次落座，重新看向陸偉濤：“陸董。”
陸偉濤單手捏著茶盞，放松地往沙發上一靠，撇了眼陸銘，老神在在地同沈項生說：“競選投票就快開始了。”
沈項生楞了楞。
陸偉濤抿了口熱茶，繼續道：“我老了。公司以後的事，就只能交給這唯一一個不爭氣的兒子了。”
沈項生被噎得沒能發出聲音，只點了點頭——牽扯到金錢和利益，陸氏肯定也不想讓步。
耀光現在敢在陸氏面前談條件，靠的是拿捏了對方的需求，準確的說，是陸偉濤的需求……
而，陸偉濤這只成精的老狐貍，卻笑瞇瞇地打著太極，直接把事情推給了陸銘，讓他去同Alpha商量——老狐貍不可能看不出來陸銘對自己的敵意。
“陸少。”沈項生沒轍，回頭同陸銘交涉。不管怎麽說，他在陸偉濤面前都是小輩，一個“小沈總”的名頭根本不夠看。
“他不可能給你更低的價格。”陸銘的心情差極了，他本來就對商場上這種你來我往，藏著掖著的勾心鬥角感到極度厭煩、不耐。更別說，雙方還是陸偉濤和沈項生。
“議.員.選.舉靠的是內部選票。他想拿周家的支持，就必須用這次城市擴建項目的成功競標，當‘伴手禮’給對方送上去。”
“姓周的老婆是搞旅游的你不會不知道吧？那老太婆看上那些地方了，想拿來搞近郊旅游。”
陸銘的話說的太白，沈項生臉上虛假的笑意差點就要裝不下去。
“這都不知道？那前年那個貪.腐.案你總知道吧？‘吃花生米’的那位，十幾年前在這裏當市長。”
滋啦！一股酸甜的香氣隨著熱油炸開的聲音在廚房了響起，陸銘輕輕抽了抽鼻翼，是魚香肉絲的味道。
Alpha繼續道：“X市很早就做好了將周邊農村地區劃入市區，向特大化一線城市發展的計劃。申請報上去了，競標開了，療養休閑的區域功能設計也做好了——上面通過企劃，給撥了款。結果，沒想到拆遷款被挪，一分沒給到拆遷戶手裏。”
“這麽大的項目最後不了了之。到現在，那些地方都還和十年前沒什麽區別。喬家早些年得了消息，給女兒買了塊地當生日禮物，準備在那兒開溫泉旅館。那館子現在也快變成長滿雜草的鬼屋了。”
“出這麽大簍子的原因大家心裏都清楚。最後拿下競標的公司，是歸西那位的親眷。”
“貪心太重，有幾條命都不夠填的。這不前年，天上那位下凡了，他也就跟著被翻了舊賬。”陸銘瞥了一眼自己親爹，又看向沈項生：“X市近些年發展迅速，區域的拓展已經不能再拖，勢在必行。但有了之前那件事，近千億的撥款打了水漂——中Y不是傻子，也不是冤大頭，不會讓事件再次重演。”
“這種項目向來不是一家公司能一口全部吃下的。合作是必然。但除了陸氏和耀光，這裏面還得加一個姓周的。”
“周家的老太婆沒資格拿標，卻又眼饞這個項目的油水。”陸銘說著，看向閉目養神，老僧入定了似的陸偉濤，譏諷道：“他想要周家的支持，你們想要進軍X市的門路和X市的市場。”
“姓周的必不可少，送給他們的利益也一分都不能減。那就只能陸氏和耀光吃虧。”
沈項生半瞇著眼，仰視陸銘。
男人的嘴角噙著臉譜面具一般固定的笑意，但實則手背青筋暴起，眼底一片濃郁的暗色——陸銘說的這些東西在座的幾人沒有不清楚的，但沒人會、或者說沒人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講出來。
陸銘犀利直白的言辭仍舊不停：“確實，你說的沒錯，全國能接這個項目的公司沒多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選你們不過是因為離得近。而且，周家和陸氏是‘老交情’了。利益蛋糕能分吃的部分就那麽大，有人多吃一口，有人就要少吃一口。所以，你們覺得，如果三人裏面必須要扔掉一個貪嘴的，會被扔掉的是誰？”
沈項生的假笑終於掛不住了。
Alpha的臉色青得發綠，也不知是被陸銘這麽大咧咧說出“辛密”的舉動嚇到，還是被男人一口一個“扔掉”給氣的。
“哦，不過你不用擔心~他現在應該還不想更換合作對象，畢竟最開始選定你們，就代表，綜合考量下來，你們耀光是最合適的合作夥伴。”沈項生吃癟的模樣引得陸銘心情變好，嘴角上揚：“你們現在吃虧，等以後他上了位，整個X市的綠化整修項目都是你們的。現在少賺點，換以後十年的X市市場。這可不是賠本買賣。”
沈項生忍不住順著陸銘的話回頭去看陸偉濤。
中年Alpha卻只是低著頭，專註地看著手中早就喝空了的茶杯。
沈項生又重新看向陸銘：“陸少說的是。”
男人認輸般地點了點頭，話鋒卻突然一轉：“但，沒有人能保證，就一定是陸氏能拿到這個標。”
“陸氏會拿到這個標的可能性最大。”陸銘冷聲道：“上面的政策是節能減排，綠化環保。保護環境、做原生態旅游開發，順便帶動周圍經濟發展就是最好的選擇。”
“是這樣。”沈項生認同：“不過，估計這點別家公司也想得到。”
“人脈，財力和投標書。”陸銘被沈項生一句接一句的話惹得煩躁起來，語氣變得更加惡劣不耐：“姓周的有人脈，陸氏有財力，在X市都是數一數二。你們耀光在本市也是做城市建設和旅游的吧？如果這都拿不下來，你說問題出在誰身上？”
陸銘這話簡直就是在嘲諷，如果競標沒中，唯一的原因就肯定是耀光的投標書不行了。
沈項生幾乎要把手裏的杯子捏碎。
“陸銘，又不會好好說話了是吧？！”
砰地一聲脆響，陸偉濤將手裏的空茶杯放到茶幾上，嚴厲地教訓陸銘道：“生意場上的門門道道你能想清楚是好事。但，說話太直，太難聽了！”
陸銘不爽，想要發作。
可還不等他出聲，陸偉濤又很快變了臉，轉而同沈項生說：“陸銘雖然說的難聽，但理確實是這麽個理。項生啊，我也知道你難做。但現實該面對還是要面對的。你還是得回去和公司的董事們好好談談，商量下價格的問題。他們能理解你的。”
這話的意思就是：陸銘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沈項生與其在這白費口舌讓他降價，不如回去勸說公司的股東們多出點錢。
作為被拿捏的一方，沈項生用力地咬著後槽牙，臉上擠出微笑：“是，陸伯父說的對。陸少說的是。”
見年輕的Alpha退讓，陸偉濤滿意，接過顧明義給自己重新斟滿的茶杯，高興道：“等這次的事成了，就像陸銘說的，我們兩家公司以後的合作機會還會有很多。到時候，伯伯我多讓你幾個點，會讓你在那群老東西面前好好表現表現的。”
這一棒子一甜棗、畫大餅的手段，用得真熟練！
沈項生陪著笑，點頭，連連應是。
陸銘看他們做戲表演看得厭煩，心裏堵得慌。他幹脆扭頭撇開目光，眼不見為凈。
“陸、陸銘。飯好了。”弱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陸銘一怔，側身，穿著圍裙的Omega捧著湯碗，出現在視線裏。
熱氣騰騰的菠菜蛋花湯蒸得Omega雪白的臉頰微微泛紅。
只是一瞬間，陸銘心裏突然就舒坦了。
他下意識，伸手去接餘漁手中的湯碗。
“燙！你別碰。”Omega被嚇了一跳，連忙制止，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一些，引來客廳三人的註目。
餘漁尷尬地垂下頭。
陸銘這才看到他手上厚厚的隔熱手套。
“哦，放桌上去吧。”陸銘感覺得到從不遠處傳來的三道視線，他收回手，讓開廚房門，指了指餐廳。
“嗯。”餘漁點頭，在陸偉濤等人的註視下，快步往餐廳走去。
陸銘又盯著餘漁的纖細的背影看了兩秒，轉頭掃視廚房：Omega做了九菜一湯，一共十個菜。
果然有一盤是魚香肉絲。
陸銘滿意，又打量起其他菜品，香菇雞肉，清蒸魚，上湯娃娃菜……都是大眾口味的家常菜，顏色不如餐廳大師傅做得艷麗，也沒有精致講究的擺盤，口味大概也只是普通，但陸銘卻忍不住很想現在就嘗嘗菜的味道……
接著，Alpha就看到了廚房裏顯得很是多餘的那個人。
“你不是說要幫忙嗎？幫他把剩下的菜端過去啊！”陸銘不滿地看向鐘晃。
男人卻沒動，雖然仍舊面無表情，但眼神有些躲閃，帶著為難和愧疚：“……陸少。”他像是在內心掙紮了許久，才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然而，還沒等陸銘聽到對方後面的話。
叮咚，叮咚——門鈴響了。
“鐘晃？開門，晚飯到了。”陸偉濤在客廳指示到。
陸銘楞住。
廚房裏西裝革履的Alpha不再說話，抱歉地同陸銘欠了欠身，走出廚房，去執行自己得到的命令。
別墅的小院院門被打開，發動機的嗡鳴傳了過來，有汽車開進了院子。
很快，在鐘晃的招呼下，一隊穿著講究，帶著廚師帽的工作人員就推著餐車，進入玄關。
放好湯碗的Omega此時也從餐廳返回，看到了客廳裏的場景。
“都是剛做好的。陸董，要現在起菜嗎？”鐘晃詢問陸偉濤。
“你！”陸銘看到那幾個廚師的時候才終於回神，想明白了陸偉濤在玩哪出。
Alpha憤怒地上前，一腳踹裂了自家的玻璃茶幾——哐啷！茶幾上擺放的茶具，杯壺被震落到地面，一片狼藉。
陸銘彎腰，雙手撐著裂紋道道的桌子，質問陸偉濤：“是你叫阿姨不用來做晚飯的？明明訂了餐，你還讓他生著病去做飯？！”
“哦，我忘記訂過餐了。”陸偉濤淡淡地說著，看了眼餐廳，對沈項生說道：“小沈總，咱們去吃飯吧。”
說著，他又看向那幾個餐廳的工作人員：“去準備下，把桌子收拾了，上面的東西都撤了。”
“你！”
“陸銘，他是你爸！你還要跟你親爸動手嗎？”
“陸銘，陸銘！既然點餐到了，就吃飯吧……”
顧明義和餘漁幾乎是同時上前，拽住了暴怒的Alpha。
可供六個人使用的餐桌第一次被坐滿了。
陸偉濤坐主座，沈項生作為合作人坐副座，兩人相對。陸銘和餘漁、顧明義和鐘晃則分別坐在餐桌的兩側。
看似普通的一頓晚餐，實際到處都是不協調和尷尬。
桌上的餐食擺放得不倫不類：有精致的西餐，面包甜湯，牛排紅酒，餐後甜點；也有餘漁做的幾道賣相不怎麽好的家常菜。
除了Omega，其他幾人面前都有一分獨立的紅酒牛排，但陸銘對屬於自己的那份根本連看都不看。Alpha臭著臉，抱著碗米飯，只挑眼前Omega做的菜，伴著飯往嘴裏劃拉。
餘漁面前也擺著米飯，但他根本一粒都咽不下。Alpha卻總是往他碗裏夾菜，將原本與碗面齊平的米飯堆得冒尖。
“……陸銘，你說呢？”與另外幾人交談甚歡的陸偉濤忽然將話頭拋給陸銘。
但這次，Alpha連臭著臉說話都不肯說了——該談的合作他已經談完了，其他的事與他無關。
“吃沒吃相，坐沒坐相！”陸偉濤不滿。Alpha聽了卻只當耳旁風。
餘漁忍不住把頭埋得更低。他機械地撥著碗裏的食物，心臟跳得很快，也很亂。
剛剛發生的一切讓他措不及防。
Alpha這是在替他出頭嗎？
男人為了他在生氣？
陸銘在維護他？
……
可，陸銘侮辱他，囚禁他。
陸銘不喜歡他，陸銘說他只是他的一條狗。
男人究竟是怎麽想的，又為什麽會這麽做？
Alpha是在口是心非嗎？
……
不行，不能這麽想。不能給自己不必要的期望與幻想。
可……
“……明義啊，你覺得周家的孫女和王家的孫女，哪個和這小子更合適？”陸偉濤並不打算放過陸銘。
顧明義尷尬：“感情的事，讓孩子自己定吧。就算都不喜歡，他還小，不著急。”
陸偉濤冷哼一聲：“還小？都二十七了還小？你看看他這個樣子，一直沒個定性，到現在竟然還在玩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非要和你一樣，熬到這個年紀都還不成家嗎？”
顧明義不再說話。
餘漁的餘光中，Alpha夾菜的手頓了一頓。
“要我看，還是周家的。”陸偉濤自顧自地說：“那女孩雖然性格強勢了點，但各方面條件都好。配他這樣的，剛好。就得找個能管得住他的！情人就是情人，玩玩就算了，對一個人的人生起不到任何正面影響和幫助。我是他親爹，都是為了他好。等他到了我這個年紀，自然就會知道，我說的才是對的。”
啪！
餘漁被耳邊的巨響震得一個激靈。
是陸銘摔了筷子，站了起來。Alpha憤怒地瞪著坐在主位上的陸偉濤。
陸偉濤沒說話，但看過來的目光毫不相讓，咄咄逼人。
顧明義仍舊是那副和稀泥拉架的樣子：“陸銘，坐下吃飯。你爸只是說說。”
反倒是沈項生意外地開了口，站在了陸偉濤那邊：“陸少，伯父說的對。沒有人能給別人當一輩子的情人。玩玩的事，當不得真。每個人的人生該回到正軌的時候，就應該回去，不然、”
Alpha刀子似的目光“嗖”得紮向沈項生。
男人聲音冰冷：“我說過了，他是我助理。病好了，就會去上班。”
沈項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吃完了吧？沒吃完打包帶回去。現在，你們可以走了。離開我媽的房子。”陸銘又重新盯回陸偉濤：“離開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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