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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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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現在的情況比葉薇預想過的還要糟上十倍。

依文潔琳上尉已經精神失常了很多年。

據說在她生下狄特裏希不久後又懷過一次孕, 但是這個孩子卻早早地流產了,除了知道胎兒的第一性別為女性外,身為母親的依文潔琳根本等不到這個孩子迎來她的分化期, 也就不知道她究竟是ABO中的哪一個性別。

依文潔琳遭受流產的打擊之後就瘋了, 下仆間傳言她曾經半夜獨自進入育嬰室,想要掐死睡在搖籃裏的狄特裏希,只是這瘋狂的行為被守夜的仆人及時趕到所制止。

傳言終究只是傳言, 沒有人知道那個制止了依文潔琳的仆人是誰, 他就像從來不存在於這個世間般消失了。

當時還只是皇子的弗朗茨把她送進了一處隱秘的公館養病,多年來,在醫生和侍衛們嚴密的看守下,依文潔琳沒能從那裏踏出一步。

因為越發嚴重的精神疾病, 她的記性也變得越來越差, 最後連自己曾經生下過一個男嬰都忘記了, 只記得那個流產的孩子。依文潔琳給她取名叫“赫琳”, 瘋癥發作時她四處尋找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女兒,癲狂到差點用餐刀切斷皇子弗朗茨的喉嚨。

Omega和Alpha之間的體能差距太大了,而依文潔琳在聯邦軍隊裏也只是一個後勤部的文職軍人。

弗朗茨輕易地將銀質餐刀從她手中奪下, 依文潔琳拼盡了全力也只用鋒利的刀刃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條淺淺的血線。

“不要再胡鬧了, ”銀發紅瞳的皇子溫柔地將依文潔琳耳邊的亂發梳理整齊, “你想要赫琳,就給你赫琳。”

他拍了拍手,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小身影推開了雕花房門。

“父親, 母親。”那張精致雪白的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小女孩”提起裙擺屈膝行禮, 紅瞳中一片漠然。

依文潔琳露出了如夢般虛幻的笑容,牽起“女孩”的手:“赫琳, 來接媽媽回家吧……我們不要留在這裏,這兒有很多壞人。”

“小女孩”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父親,像是在征求他的許可,然而他只看到,父親微微瞇起的紅色眼眸中滿是冰冷的警惕和審視。

*

依文潔琳上尉確實已經瘋了。

葉薇心裏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只是伯爵夫人所展現出來的神態、語言,還有那詭異的肢體動作無一不彰顯著她的精神狀態出現了嚴重問題。

到底是誰利用上尉的身份聯系了伊卡聯邦,這真的是帝國人設下的陷阱嗎?

可是就在不久前,阿德萊德伯爵夫人居住的公館突然失火,整座古典奢華的建築被燒成了斷壁殘垣,伯爵夫人也第一次踏出了那裏,被轉移到了現在的湖心莊園中。

接頭的密語就是在公館失火後發出的。

據說是懷恨在心的皇後密謀放火燒死皇帝的情人,但這場大火並沒有奪走伯爵夫人的生命,只是害她被火焰燎傷了後背。

葉薇被伯爵夫人抱在懷裏時,從她的背上摸到了一手血汙。因為過於激動,伯爵夫人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而她本人卻像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那樣,臉上掛著滿是慈愛的微笑,甚至心情愉快地哼唱起搖籃曲。

“媽媽,你受傷了……放開這個奴隸,讓我為你包紮傷口,好嗎?”銀發紅瞳的美麗少女關切地說,她的聲音如大提琴拉出的旋律般低沈優雅。

伯爵夫人慌亂地推拒她伸來手,像是怕碰上什麽臟東西那樣尖叫起來:“滾開!我不是你的媽媽!”

說著她更用力地抱緊了葉薇,毫無章法地用嘴唇胡亂啄吻著葉薇的額頭,“別怕,我的寶寶,媽媽不會離開你的……”

銀發少女伸出的手停滯在了半空。

半晌,她才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那樣站起身,挺直了腰背任由侍女們圍上來拍打她裙上的草屑。

“去把醫生叫來。”她,不,應該稱為他,穿著女式宮廷長裙的銀發青年面容平靜,聲音裏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至於這個奴隸……既然母親喜歡,就讓她拿去玩吧。”

“是,狄特裏希殿下。”侍女們躬身退下了。

整個湖心莊園都知道伯爵夫人看中了一個奴隸。

這個黑發黑眼的低賤奴隸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運,一下子就飛上枝頭了,被伯爵夫人當做掌心中的珍寶。

阿德萊德伯爵夫人對葉薇很好。

伯爵夫人常常獨自坐在窗邊,窗外的陽光傾瀉如瀑布,金色的光芒將她優美的臉部輪廓勾勒得無比柔和,如同拉斐爾筆下的西斯廷聖母。

她會用纖秀的手掌撫摸葉薇的頭發,會在關燈睡覺前來到葉薇的房間,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伯爵夫人是這座空曠的宮殿般的莊園建築裏唯一對葉薇釋放了善意的存在,在其他仆人的眼中,葉薇只能看到毫不掩飾的嫉恨和惡意。

葉薇隱隱有一種直覺,依文潔琳上尉並沒有瘋。

她只是,在觀察葉薇。

在伯爵夫人又一次留下晚安吻後轉身離去時,葉薇鼓起勇氣拉住了她的衣角。

“您、您可以陪陪我嗎……”葉薇小聲說,像是怯懦的小奴隸那樣,惴惴不安地看著她溫柔的眼睛。

那雙漂亮的紅色眼眸中露出了茫然。

“晚上很黑,我一個人,很害怕……管家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他說冥界有一條由死人的手指甲和腳趾甲打造的大船,上面乘滿了怪獸和食屍鬼,它會在深夜前來把我的靈魂帶走。”葉薇囁嚅著說。

管家經常恐嚇這個受到主人寵愛的黑發奴隸,講一個恐怖故事就能嚇得她睡不著覺。

伯爵夫人努力想了想,像是忽然明白過來,俯下身又在葉薇額頭上印下一個吻,拿起床頭櫃上的童話書在葉薇身邊躺下,輕聲細語地念了起來。

那艘故事裏的冥界巨船,有一個特別的名字,叫做納吉爾法。

依文潔琳上尉,正是聯邦的納吉爾法號最後一名軍人。

臥房門口,一道身影在聽到女人溫柔的聲音後悄悄轉身離去,銀白的長發發梢在門框邊一閃而逝。

因為有了寄托,伯爵夫人的病情穩定了許多,皇帝弗朗茨迫不及待地離開帝星來到湖心莊園與她相會。

“伊芙,我們高貴的血脈結合後怎麽會誕生出一個下賤的黑色種呢,你看那雙汙濁的眼睛,她不是我們的赫琳……”皇帝溫聲勸告,皺紋已經爬上了他的眼角額頭,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一些,卻無損他的英俊和威嚴,只是增添了上位者深沈的壓迫感。

正微笑著的伯爵夫人忽然惱怒起來,她一把扯下花紋精致的桌布,桌上價值不菲的古董花瓶連帶著沾著晨露的綠松石鳶尾在地上摔的粉碎。

“不是我的赫琳嗎……那赫琳在哪裏,你想騙我,你要搶走她!”眼看著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伯爵夫人又陷入瘋癲,皇帝頭痛起來,連忙召喚來了穿著女裝的皇子。

“赫琳來了,你快瞧,她已經長得這麽大了。”皇帝指著身高超過了一米九的女裝大佬敷衍道。

伯爵夫人只是輕輕瞥了銀發的少女一眼,就轉過頭去賭氣般悶聲說道:“這明明是狄特裏希!”

話音剛落,皇帝與狄特裏希那如出一轍的猩紅眼眸中都盛滿了不可思議。

“你剛剛說,他是誰?”皇帝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狄特裏希,你為什麽要穿妹妹的裙子?要是讓赫琳看見了,她會不高興的。”伯爵夫人並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兒子露出了嗔怪的笑容。

葉薇接到了帝國皇帝的召見。

在這間裝潢奢美的小房間中,帝國的皇帝和未來的暴君就像普通父子一樣閑適地靠在沙發上,啜飲著美酒。

葉薇的手心冒出微汗,如果,她能在這個普通的房間裏將帝國最重要的人物一網打盡……這個念頭只是剛在腦海中興起,帶她前來覲見的管家就側頭瞥了她一眼。

在葉薇出手前,帝國的暗衛會先把她打成篩子。

她冷靜了下來,按照管家教導的禮儀戰戰兢兢地向皇帝和伯爵夫人問好。

穿著長裙的皇子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她。

顏色稍淺的石榴色雙瞳蘊藏著寒意,目光全無任何溫度可言。

伯爵夫人對葉薇微微一笑,而她的兒子移開了目光,仿佛葉薇只是一塊站立的大理石或是一截腐朽的枯木,不值得他投註半分的註意。

“狄特裏希,來和妹妹打個招呼吧。”伯爵夫人輕聲說。

名叫狄特裏希的皇子轉過頭來,恩賜般用眼尾的餘光掃了葉薇一眼,然後冷漠地說道:“午安。”

他看起來就像一只領地被侵犯了的獅子,以冰冷的態度抗拒著不請自來的侵入者。

葉薇故作緊張地捏住了裙子上的蕾絲花邊,卻不敢叫他一聲哥哥,只能有些討好地彎起嘴角對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狄特裏希卻咬緊了牙關,仿佛受到了嚴重的挑釁,黑發少女的微笑讓他更加警戒起來。

“誒呀,她笑了……這是她第一次笑呢,看來赫琳很喜歡哥哥啊。”伯爵夫人輕輕笑出了聲,對葉薇招了招手,“乖孩子,到這裏來。”

她纖細的手指摸了摸葉薇的黑發,然後牽起葉薇的手,把她的手和狄特裏希的手交疊在一起。

狄特裏希的手仿佛觸電般一抖,但仍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服從了母親的要求,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掌。

他的力氣大得讓葉薇手背發痛,松開後一定會留下慘不忍睹的紅痕。

伯爵夫人笑著對他說,“要當一個好哥哥啊。”

葉薇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美麗的赤色眸子中莫名閃過一瞬哀傷。

葉薇好像明白了什麽,側過身不顧狄特裏希的掙紮強行抱住了他,不管他松開手如何抗拒,葉薇始終像是菟絲花般緊緊纏繞住他的身體,臉埋在他雪白的頸間,呼吸間吐息的熱氣熏紅了他的耳垂。

狄特裏希掙紮的力度漸漸小了,但始終沒有伸出自己的雙臂回抱葉薇。

伯爵夫人微笑著,輕輕撫摸起葉薇的頭發:“有哥哥陪伴你,有你陪伴哥哥,要永遠在一起哦。”

皇帝在一旁靜默無聲地註視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莊園裏的所有人都開始稱呼葉薇為“赫琳小姐”。

沒有人再敢對她不敬,阿德萊德伯爵夫人就像是一個真正的母親般,在她身上投下無窮無盡的母愛。

她會帶著葉薇撐著洋傘在湖中泛舟,或是興高采烈地邀請她在這坐缺少人氣的莊園裏玩捉迷藏。

所有人都認為,黑發的奴隸少女只是伯爵夫人用來打消時間的玩意兒。

不論何時何地,她都跟在伯爵夫人的身後,沒過多久,仆人們就都不會關心她究竟在跟伯爵夫人做什麽了。

只要伯爵夫人不發病就行。

葉薇被伯爵夫人拉至窗邊,窗外是溶溶的夜色,遠處的森林像是山脊線般延伸至視線的盡頭。

在溫馨柔和的燈光下,伯爵夫人取出了一條漂亮的細繩,纏繞在手指間靈巧地翻動起來。

“赫琳,你學會了嗎?媽媽小時候,你的祖母也像這樣陪我玩耍。”伯爵夫人隨意地說著,花繩在她手下變換出各種各樣的圖形。

在這個無人監視的角落,那些圖案組成了伊卡聯邦軍中的密語。

【我是依文潔琳上尉。】

她一直是依文潔琳,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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