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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要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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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要為自己而活。”

第一次遇到江初,是在一個破敗的街道邊。

從實驗室回來,鐘瑾開著車往家趕,但其實無論開慢開快都無所謂,空蕩蕩的家裏也沒有人等她回來。

老伴早些年走了,兒女們也都成家立業,有各自的家庭,一家人除了逢年過節團聚在一起,房子裏短暫地被兒孫們的笑聲裝滿,其餘時間裏,再沒別的聲音了。

鐘瑾已過六十,可她的身子骨仍舊硬朗,每天奔波於實驗室和家兩邊,研究最新型實驗藥劑,終生致力於想要為omega群體研制出一種新藥劑,能夠讓omega免於受到Alpha信息素壓制,試圖通過這樣的方式來維系社會公平,實現她的理想。

試劑的研發耗費了大量心血,不過讓她欣慰的是,距離研制成功僅差一步之遙,她即將可以實現自己的畢生夢想。

一想到這裏,頭發半白的鐘瑾就忍不住攥緊了手,激動地握緊方向盤,可下一秒,車子突然抖動不停,接著熄火了。

鐘瑾意識到車拋錨了,無奈只能下車,打電話給保險公司,叫拖車把車拖走。

所幸這片街區距離她家不是很遠,鐘瑾收起手機,提著布包,只身往家的方向走。

鐘瑾的目光掃過街角路口,她向來喜歡觀察世界,觀察路上每一個人的情緒狀態,每一個建築特殊的結構,她對這個世界抱有莫大的興趣,同樣深愛著這個世界。

行色匆忙的人群,蜂擁堵車的車流,繁忙的紅路燈路口……

鐘瑾的目光停留在街角一處,她看到一位少年,安靜地蹲在那家貓咖門口,通透剔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櫥窗裏的小貓,修長的指尖還點著一只煙,但始終沒見過他抽。

這個少年看起來乖巧溫良,可一身打扮地卻又十分怪異。

一頭銀色短發堪堪遮住眉眼,耳朵上打了耳釘,身上也貼滿各種紋身,但他的臉看起來卻又乖巧漂亮,像是溫順的孩子被套進了叛逆的套子裏,極其違和。

在看到江初的第一眼,鐘瑾心裏就想,這孩子不該是這樣。

不過紅燈很快過去了,鐘瑾也慢慢收回目光,邁步朝家走去,隨後便將這個孩子忘掉了。

後來在一個平常的周末裏,鐘瑾去看了一個國家地理展,又一次地碰見了這個孩子。

少年仍舊是一副奇異的打扮,這次又換了一個發色,挑染了一縷薄荷綠,少年認真地凝視眼前的照片,是一副一百米高的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紅杉,人在這顆樹前顯得無比渺小,他仿佛將自己身臨其境地帶入。

叛逆的少年和這個文藝的畫展顯得格格不入,十分突兀,像是西餐裏插了雙筷子,畫風突兀。

鐘瑾見到過那天少年的頹廢,卻又一次見到這個少年的良性,極大的反差體現在小小少年身上,讓她對這個少年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江初走到另一張照片前,上面拍攝的是赫布裏迪斯島上的玄武巖峰,怪石林立,背後的天雲像是黑暗前沈重的風暴,壓抑著不屈的野蠻,讓江初看得出神。

鐘瑾忍不住走上前,低聲問道:“孩子,你很向往這裏?”

江初一楞,回頭望向鐘瑾,眼前這位頭發半花的老人和藹地註視著他,江初很快禮貌地回應:“您好。”

他想到老人給與的那個問題,又將眸光投回照片,看著那些奇異卻獨美的怪石,輕聲道:“這些石頭各有不同,堆疊在一起,經歷了數千萬年的風化,造就了不同的形狀,也演變了這樣獨特的地貌,自然力量的神奇之處就在於此。”

江初垂眸想了想,又說道:“我想,對比人來說,它們很自由。”

沒有制度的束縛,沒有情感的羈絆,它們佇立於天地之間,無拘無束。

鐘瑾沒想到一個這麽小的少年,居然能夠說出這樣的話,道:“你覺得和這些石頭相比,你被拘束住了嗎?”

江初眸光閃動,他微微側頭,掩飾住眸光,漂亮的發絲在空中輕輕舞動,耳垂上的蝴蝶耳飾在燈光下微微閃爍,他的聲音參雜著讓人無法讀懂的情緒:“我……我察覺不到自由,總是被外界牽引,我想得到他們的認可,但卻總是被忽視,我感知不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無論他想要把自己弄得多麽糟糕,秦黎和江作成的目光都不會放在他身上。

從前拼命學習練琴的他得不到關註,現在叛逆乖張的他同樣也博取不到註目。

他就像被關在鳥籠裏的觀賞鳥,想要得到主人的喜愛,可卻總是被忽視拋棄,這讓他踹踹難安,失去了讓自己放松的權利,也同樣失去了做自己的自由。

鐘瑾拍了拍江初的肩膀,低聲安慰道:“可自由不是人為界定的,少年,決定自由邊界的人應該是我們自己。”

“你要為自己而活。”

江初驚愕地擡頭,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對他說,像是貧瘠的土壤終於被一絲甘泉灌溉,小小的心靈生張出第一株希冀的嫩芽,江初的唇瓣微微顫抖,瞳光破碎,道:“真的可以嗎……”

接下來看展時間,鐘瑾和江初談論了許久,他們像是許久不見的老朋友,小聲卻願意無窮無盡地分享自己的所見所得,通過交談,鐘瑾發現這個孩子謙卑禮貌,和給她的第一印象實在反差太大。

這次觀展結束後,鐘瑾還特意留了江初的聯系方式,她看出了江初絕對不是情願自甘墮落的孩子,這孩子的情感與外表相比完全相悖,小小年齡就背負了太多心事,這讓鐘瑾忍不住想要幫江初一把,想要帶他走出迷茫。

鐘瑾有時間就約見江初,跟他聊天,了解這個孩子的情緒,開導江初,為江初答疑解惑。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鐘瑾對這個孩子越來越滿意,江初謙卑有訓,知禮知情,乖巧懂事到讓鐘瑾心疼。

鐘瑾知道江初原生家庭的情況,感慨萬分,便將慈愛分給江初,她願意把江初看作自己的孫子。

江初也短暫地獲得了長輩的關愛,對鐘瑾愈發尊敬愛戴。

鐘瑾帶他走出了人生困境,她告訴江初,學習不是為父母別人學的,而是為了他自己,提升自身修養境界,遠比墮落自負強得多,寬闊眼界,讓自己看到不一樣的世界,抽身於敏感自卑的情緒,才是真正送給自己的‘自由’。

江初聽從了鐘瑾的話,不再墮落,慢慢變回了原來的自己,改變發色,更正著裝,丟掉煙盒。

其實他也從未抽過煙,他抗拒煙的味道,只是拿煙裝樣子,讓自己看起來不好招惹,但每次點燃的煙都只夾在指尖上,靜靜地看著煙燃盡,最後毫不留情地丟掉煙蒂。

不沾半點煙氣。

不過一到夏天貼小貼紙的癖好,江初一直沒改,他可以從貼紙上獲得歡愉,當自己的手臂胸膛貼滿了各式各樣的貼紙紋身,會讓他油然而生一種充實感。

江初在慢慢變好,他和鐘瑾也越來越親,他去過鐘瑾的實驗室,實驗室裏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對他也都很友善,親切地喊他‘江小初’。

江初偶爾望向那一塵不染的玻璃櫃裏擺放的半成品,聽姐姐們說,這管試劑如果研制成功的話,鐘院士一定能名震全球,造福所有omega了!

江初想,鐘奶奶一定會成功的!

沒過多久,鐘瑾的新型藥劑最終研制出來了,但苦於尋找實驗體,沒有哪個omgea敢於奉獻自己的腺體,給一個新問世的無名藥劑。

江初找到鐘瑾,垂眸告訴他:“我可以去做實驗體。”

鐘瑾第一次對江初板著臉,嚴肅果斷地拒絕了:“不行。”

新型藥劑剛研制出來,是否有效用或是存在副作用,全然未知,她不可能讓小江初冒這個險。

可江初卻堅持執著,冷靜地告訴鐘瑾:“我是自願的。”

“鐘奶奶,”江初的眸光閃著堅定,“我想幫您一次,即便是腺體損壞,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變成一個普通人。”

“我寧願是普通人。”

鐘瑾被江初的執著打敗,最終還是同意了江初上試驗臺。

她望著少年單薄的背影,躺在實驗床上冷靜從容,瘦小的身子躺在冰涼的金屬床上,臉上沒有半點慌張,仿佛上的不是試驗臺,而是家裏的床,簡簡單單地睡一覺而已。

江初的冷靜讓鐘瑾對藥劑也莫名充滿信心,她自信滿滿地將藥劑註射到江初體內,等待結果。

鐘瑾耗盡半生心血的試劑,打進江初的腺體時,雙手都微微顫抖,心裏又騰升出期待。

她以為自己一定會成功。

可江初醒來後的反應告訴她,失敗了。

江初的腺體沒有任何異常,可正是沒有異常,才變得不正常。

江初的腺體被藥劑改變了機能,omega信息素是被他潛意識掌控,只有在他願意分享信息素的情況下,Alpha才能聞到。

但江初的潛意識,誰也說不準,可能對所有Alpha開放,也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一個Alpha分享。

這個結果與鐘瑾想要的完全不同,變相地宣告,實驗失敗。

她窮盡半生,費盡心血研制的試劑,還是失敗了。

她一面痛苦地面對自己的失敗,另一面又對江初充滿愧疚自責,omega沒有了安撫Alpha的信息素,這無疑是對omega的一個打擊。

這樣殘廢的omgea,真的跟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但江初安慰鐘瑾說,“我不在意。”

那些年鐘瑾四處尋找治療江初的方法,同時也不斷研制藥劑,想要彌補對江初的虧欠,也更加清楚江初腺體的情況,每尋找到一個有效方法,鐘瑾都會第一時間告知江初,分析效果。

但這麽多年過去了,打進去的試劑仿佛成了陳年舊屙,打在江初腺體內,已經成了無法治愈的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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