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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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山竇家。

二房的正屋裏,安靜的令人窒息。練竹坐在榻上,怔怔的望著院子裏的桂花樹發呆。身旁是七零八落的包袱,她不日要搬出竇家,她什麽都沒做錯,就這麽莫名其妙的,被休了。淚水不知不覺的蓄滿眼眶,而後沿著臉頰滑落。比起管平波,她的確是個沒膽色的人。如此羞辱,她居然連死的勇氣都沒有。無兒無女的她,不敢想日後孤苦伶仃的日子,更不敢想會遭到娘家何等埋怨。

一件披風輕輕蓋在了她身上,耳邊響起貝殼輕柔的話語:“太太,仔細著涼。”

練竹回頭,看見貝殼隆起的腹部。盼了多少年,才盼到心腹丫頭懷孕,卻是與她半分關系也沒有了。沙啞著嗓子道:“我已經不是太太了。”

珊瑚低聲勸道:“她……不是沒良心的人。太太對她有救命之恩,她未必會答應……”

練竹心中酸楚,搖頭道:“此非內宅爭端,無人有路可選。”形勢竇向東與她分說的明白,覆巢之下無完卵,連竇宏朗都只能紅著眼勸慰,還有甚話好說?竇家承諾她衣食無憂,可是如此結局,她又如何甘心!忍不住的想,若她跟張明蕙似的生了兩個兒子,竇家會把她犧牲的這麽幹脆麽?但,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因為她的確無所出。

珊瑚哽咽著道:“老爺心裏只有你,我們都是親見的。世道不好,我們休講那虛面子,實惠才是真的。太太還年輕,或就能再懷一個呢?難道她管老虎還能不認?退一萬步講,便是太太不能生,萬別再行那賢良淑德之事,買個好生養的婦人,求老爺給條生路,老爺必肯的。”

練竹苦笑,到了此時,能生又有什麽用?生一百個都是管平波的。貝殼身子日見沈重,她都不敢說孩子一落地,絕不會歸旁人。紅腫的眼看著貝殼,又哭出聲來。胡三娘進了門,與練竹對坐垂淚。往日二人不對付,至今日,想著管平波的兇狠,胡三娘又覺出練竹的好。再怎麽樣,也比在管平波手下討生活強。姐妹兩個並一屋子丫頭,哭做了一團。

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練竹想起往日讀過的詩,更是哭的聲嘶力竭。竇宏朗被派去了麗州,幾百裏路程,不知何日才能再見。越不見,越思念。床邊的匣子裏,是竇宏朗近年來全部的積蓄。竇家每一個人,似都對無能的她仁至義盡,可她為什麽還是覺著委屈?是自己太不識好歹,還是造化弄人?

管平波遠在飛水,肖金桃沒有催促練竹。二十年朝夕相對,便是條狗也養熟了,何況從未紅過臉的兒媳。沒必要把人往死路上逼。然而幾乎等於沒有娘家的練竹,將來看的都是管平波的臉色。管平波,又願意放過練竹麽?

飛水老虎營內。練竹的名字只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管平波的心思,都在竇向東的目的上。竇向東自是不願她嫁給趙俊峰的,不獨是兒媳婦跑了的問題。趙家不給足好處,她不會松口。然收了好處,想要處下去,少不得有點回報。為了證明誠意,她必須在後頭狠狠捅竇家一刀,作為投名狀。她從竇家出來,夠無情的話,刺殺了竇向東都不無可能。何況飛水在雁州的上游,而雁州,是竇家的命脈之一。

趙猛虎視眈眈,竇向東不願在飛水耽擱太久,方才的問題,管平波沒有回答。於是笑問:“要考慮幾日麽?”

管平波微笑著道:“他不是個好夫婿。”

竇向東正視著管平波的眼:“竇家,總是個好人家。”竇向東此來的目的,就是說服管平波。最好的結果,自然是如往日般親香;最差也得毀了趙猛的計謀。略頓了頓,竇向東沈著的道,“趙猛一記挑撥離間,以你的聰慧,不至於看不出來。說吧,你想要什麽?我們都是自己人,肉爛在鍋裏,總比便宜了外人強。你說是也不是?”

管平波暗讚了一句此話漂亮!先定了一家人的基調,就把趙猛丟出了牌桌外。管平波自是知道趙猛打的什麽壞主意。上策乃迎娶了她,平白在蒼梧多了一大塊地盤,不說實質的好處,光臉面上,慪也慪死竇向東了;下策則是送一份大禮,讓她與竇家生出齟齬,最好內鬥起來,他好坐收漁利。管平波早看得明白,權當趙家是魚餌,果然就把竇向東釣上了岸。此番較量中,竇向東是最被動的那個。不過竇向東不是坐以待斃之人,許出八擡大轎,就證明他想把主動權抓回自己手中。

管平波沒答話,而是對譚元洲招招手,在他耳邊如此這般的說了幾句。譚元洲點點頭,又沖竇向東行了一禮,徑直退出了門外。

竇向東看著譚元洲遠去的背影,覺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痛。趙俊峰可謂是集竇宏朗與譚元洲二者之長,將心比心,他若是個女人家,也難免心動。竇宏朗那德性,親爹媽都看不上眼,何況管平波。他都不知用什麽代價,才可化解此次的尷尬。管平波的實力本就不容小覷,且她執意離去,會對竇家的軍心造成沈重的打擊。但凡打仗,只要散了軍心,再無勝算。反之,若官軍一體,何愁沒有將來?

管平波用手撥弄著茶碗蓋,她沒料到竇向東親自出馬。竇元福降服不了她是真,可竇向東親來,沒有了轉圜餘地也是真。她現在立在三岔路口,要麽結婚,要麽結仇。結婚自然好說,結仇可就不大美妙了。趙猛遠在江城,與巴州有長江天險相隔,且竇家最擅水戰,趙猛等閑難討著便宜。那頭水路一封,這頭竇向東對著飛水關門打狗,管平波不覺得竇家全力以赴之下,自己會有勝算。她還沒有紅軍的牛逼程度,以少勝多也不是這麽玩的。昔日劉邦何等忍辱負重?實力不如人的時候,烏龜是定要裝的。可自古以來,擡頭嫁女低頭娶婦。作為一個擁有著兩縣地盤,差不多跟宗女一般體面的女人,也不那麽好娶便是了。

與竇向東打了幾年交道,雙方都是爽快人。管平波笑瞇瞇的道:“阿爺可知方才譚元洲出去作甚?”

竇向東笑道:“你如此說,定是好事。”

管平波道:“我們竇家,是水匪起家的吧?”

竇向東聽到“我們竇家”幾個字,心情又好上了幾許,點頭道:“是。”

管平波笑眨眼道:“阿爺教我打水戰可好?”

竇向東心中一動,依舊沈穩的道:“你喜水戰麽?”

管平波指著馬蜂與張和泰道:“譚元洲去外頭準備了,你們也去吧。我的船太小,恐攔截不了趙家的大船。恰好你們帶了船來,給我截了他們!”

竇向東眼神一亮,這是要跟趙家翻臉!然他立刻又冷靜下來,早不翻晚不翻,為何偏偏此時做作?來不及多想,先把張和泰和馬蜂指使了出去,正要說話,管平波已從凳子上站起,拉了拉竇向東的袖子,一臉興奮的道:“走走走,趁著天沒黑,看打水戰去!”

竇向東只得跟著管平波登上城墻,江面上已經鬧將開來!譚元洲、張和泰與馬蜂,都是曾獨自指揮過水路作戰的人。數年並肩作戰,自有默契。各上了一條大船,船上的號子一浪高過一浪,不多時就把趙家的幾艘船圍了個嚴實。張群腦子嗡的一聲,冷汗唰的就下來了,一面往船上飛奔,一面扯著嗓子,用鄂州話大喊:“上當了!上當了!快開船!架火炮!快!快!”

陳朝的火器,並沒落後西方多少,盡管大方向閉關鎖國,東西方的交流卻沒斷過。好些傳教士弄來了新式武器,盡數被吸收。朝廷仿制、原創火器的工廠遍地開花。管平波信息不暢,不知具體,站在城墻上仔細觀察著雙方船上的炮口,看火器到底怎生使用。

“砰”的一聲,一個大鐵球從趙家船上飛出,挨著譚元洲指揮的船落入水中,濺起好大一朵水花。譚元洲十分沈的住氣,調整著船身,試圖反擊。此時的炮十分原始,基本上就是雙方互丟鐵球。且炮體更是落後,發上三顆就得檢修。真個打起來,威懾大於實戰。

張群好容易爬上了甲板,沖著遠處城墻上的管平波,就是一大串臟話!趙家的水手有些還在岸上,船上人手嚴重不足,手忙腳亂的調節著火炮,試圖打中一發,滅了對方的士氣。張群總共帶了三艘船,顧不得留下一炮的規矩,輪番發射。

資水不寬,碼頭更小,兩方挨的太近,中不中彈實屬運氣。張和泰顯然運氣不好,甲板被炮彈砸了個大口子,劇烈的搖晃了一下。趙家人來不及歡呼,猛的發現不知何時,船邊已被搭了梯子。短發的老虎營戰兵,正沿著梯子蜂擁而來!

原來竇家三艘大船的調度,根本就是障眼法!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攔著不讓趙家的船順江溜掉。

竇向東眉頭微皺,縱然趙家不擅水戰,今日也太不中用了些!

張群氣的七竅生煙,沖著下頭大喊:“你們敢來!你可知我們船上都有些什麽!你們但凡靠近,我點上一把火,大家夥同歸於盡!”

老虎營的戰兵何其珍貴!韋高義聽到此話,硬生生剎住步伐!雙方登時陷入僵持!

譚元洲立刻指揮道:“船與人都退後,點火箭,用弓弩對準他們的船。三船火藥被火箭對著,夠嚇死他們了!”

不一時,竇家的水手點起了火箭,架在弓弩上,對著趙家水手喊話:“對面的兄弟,想死嗎?”

張群跳腳罵道:“一船的火藥,你們敢點嗎?炸不死你們!”

竇家水手道:“爺爺我不怕,我們主將都在城墻上,炸不著。我們的小命值幾個錢,拉上你張丞相陪葬,賺大了!”

張群目測了一下雙方船只的距離,差點嚇尿了,誰家沒養幾個亡命之徒,他是真信對方不要命。但他自己就站在火藥堆上,必死無疑!

冷汗越來越多,厚重的冬裝都險些浸透,半刻鐘後,張群繃不住了,跪地求饒!

管平波大樂!忙吩咐道:“今晚別過節了,全營預備卸火藥!”

老虎營的土包子們,都不大懂的火藥如何使用,但誰不知道這玩意值錢?歡天喜地的尋出鐐銬,把趙家的水手都銬上,然後驅使著他們加入了搬運大軍。

三船火藥足足搬了好幾個時辰,營內四處打著火把,照的管平波的笑臉異常燦爛。待火藥全部入庫,管平波歡樂的拍拍手,對著竇向東嫣然一笑:“阿爺,我們來談談聘禮吧!”

竇向東深深的看了管平波一眼:“張丞相投降的速度,出乎我意料啊。”

管平波心中一突,面上保持著笑容:“何必在意一個孬種。”

“是麽?”竇向東笑的高深莫測,“那,你想要什麽聘禮?火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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