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倒計時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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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星當然樂意至極。
自結婚至現在，她還沒好好欣賞過時暮雲的閨房。
現下有個恰好的時機，她當然沒有說不的道理。
懷揣著喜悅和激動，路小星強行按捺下心中的雀躍忐忑，裝作成熟穩重的樣子，一臉平靜地邁進了時暮雲的臥室。
然而只左腳邁進房間，她整個人就傻眼了。
這哪裏是時暮雲的私人臥室，這分明是接待客人的迪廳。
房間裏卻三三兩兩站滿了人。
這群人有說有笑地玩鬧著。
黑白相間的房子裏，隨處可見打開的香檳，醉醺醺的客人，散落在手工地毯上的堅果碎殼……
滿室狼藉。
路小星下意識地捂住時暮雲的臉，眼疾手快地將輪椅拉出房間，快速行駛至樓梯拐角處的靜謐角落。
綠油油的景觀樹恰到好處地遮擋了自頭頂而來的刺目的白光。
路小星小心翼翼地觀察時暮雲的神情，見對方冷靜理智不似作偽，才松了口氣，不自在地開口，“暮雲，你沒看見什麽吧。”
“我該看見的都看見了。”
迎著路小星關切的眼神，時暮雲隨意扯了扯嘴角，勉強勾起一抹微笑。
時暮雲強裝淡定的樣子深深刺痛了路小星的手，路小星下意識加重了握拳的力道。
五根手指深深蜷縮起來，指甲狠狠嵌入皮肉，隱約勾勒出血跡。
痛得路小星不自主地倒吸涼氣。
時暮雲關切地看著路小星慘白失色的雙手，心疼極了，轉眼就把私人房間被改成公用KTV的痛苦抵消。
她溫柔地抓過路小星的手，輕輕掰開聚攏在一塊的手指，沿著指尖縫隙，將自己的手指抵進去。
呈十字相扣的姿態。
“我早就不為發生在時家的事情難過了，看見了也無所謂。”
“別太擔心我，我不傷心。”
時暮雲祥和平緩的聲音如琴聲悠揚，流淌進路小星的心田。
路小星頓覺鼻頭一酸，眼淚不經意間就模糊了雙眼。
“暮雲，你不該經受這些的，她們是你的家人，她們應該保護你、寵愛你……”
“可她們棄我如敝履。”
“暮雲，……”
路小星聲音也沾染上啞意，眼淚更加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她努力擡頭，費盡力氣眨巴眼睛，竭盡所能逼迫眼淚倒流。
然而酸澀悵惘的心情早已溢滿她的心房，眼淚又怎會輕而易舉地消退。
路小星羞憤地閉上眼睛，不願讓時暮雲看見自己哭鼻子的可憐樣子。
但時暮雲又怎會因為她的哭泣而恥笑她。
時暮雲只會心疼她，她不舍得路小星哭。
她張開手臂，主動去擁抱路小星。
明明遭遇不公的人是她，她卻要用柔軟溫暖的懷抱去安哄路小星。
完全意義的心甘情願。
輪椅的位置有些矮，時暮雲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勉強摟到路小星的腰。
路小星看見落在腰上的，溫暖有力的手，立馬屈膝彎腰，主動撲進時暮雲懷裏。
若隱若現的鈴蘭花香在鼻尖縈繞，擴散，絲絲縷縷直抵心田。
路小星眼睛酸澀，再也不強行壓抑著感情，小小聲啜泣，嗚嗚咽咽的哭。
不爭氣的眼淚盡數抹在時暮雲筆挺幹凈的白色襯衣裏。
時暮雲看著臂膀裏毛茸茸的腦袋，閉著眼睛感受到腰間不容忽視的水意淚漬。
苛責的話到底是說不出口，只好化作一聲長嘆，悄然隨風而逝。
有力的手臂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路小星的腦袋，輕輕地揉。
時暮雲覺得，路小星哭得好傷心好難過，就好像她遭受了天大的委屈苦難一樣。
可受了滿腔委屈的人明明是自己，小星如此感同身受，更令她心疼難過。
今天的時家，是個熱鬧的地方。
喧囂熱鬧無處不在。
拐角處難得的靜謐也被“噠、噠、噠”的高跟鞋聲打斷。
大理石地板與細高跟的碰撞，拽回了路小星酸澀苦悶的心緒。
她疑惑地擡頭，茫然地站直身子，直楞楞看向來人。
“許櫻白？”
“路小姐好記性。”
許櫻白漫不經心地拍手，以示叫對名字的鼓勵，揶揄道：“能被臉盲癥叫對名字，是我的榮幸。”
許櫻白，新晉影後，路小安的青梅愛人，剛剛被時暮雲當做服務生的美人。
路小星錯愕地撇撇嘴角，沒好氣道：“路小安那個傻子，三五不時地拿著你照片滿世界炫耀，托她的福，我認識你。”
路小星的話顯然戳到了許櫻白的痛楚。
許櫻白糾結許久，剛才狠下心，決定分手，轉頭路小星就說了路小安的好話。
她心裏沒由來一陣鈍痛，主動岔開話題，幽幽道：“我有一名老師，是很專業的骨科大夫，目前在德國上班。”
說話的同時，犀利的目光來回在時暮雲膝蓋在掃視，驀然，她彎腰俯首，不輕不重地捏了下時暮雲的膝蓋。
時暮雲身子陡然一僵，下意識揮開了許櫻白的手，膝蓋也跟著跳動了下。
許櫻白不以為意，只松了口氣，輕飄飄道：“左右膝蓋俱完好，神經反應正常，治愈的可能性百分之八十。”
路小星本來對許櫻白突如其來的鹹豬手感到氣憤，但許櫻白脫口而出的話語馬上就讓路小星忽略了這一事情。
她巴巴地湊到許櫻白跟前，緊緊捏住美人的衣袖，緊張兮兮道：“真的嗎？你暮雲嫂嫂雙腿治愈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
許櫻白不著痕跡地推開路小星的手，輕飄飄道：“百分之八十很高嗎？再說，她可不是我嫂子。”
路小星下意識忽略了後半句話。
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太高啦！
時家這麽有錢，時暮雲的腿卻絲毫沒有好的跡象，甚至於安裝假肢的嘗試都沒有成功。
路小星承認，她早就把時暮雲雙腿痊愈的可能性降低至百分之一了。
但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陪時暮雲走下去。
雖然原著小說中，時暮雲的雙腿確實得到了救治，可是小說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一情節，只用一句話形容。
【時暮雲那個小瘸子，不知走了怎樣的好運，竟然站了起來，殘廢多年的雙腿，終於派上了用場。】
路小星不無惆悵地想，小說中的情節早已偏離正軌，圍繞時輕陽搭建的故事世界早已坍塌得不成樣子。
讓時暮雲重新走路，似乎是一個沒有盼頭的奢望與空想。
但許櫻白的寥寥數語，給了路小星力量。
給了這份奢望與幻想一點希望，如微茫的光。
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路小星只會覺得對方是來搞笑的。
可許櫻白不同。
許櫻白選秀出道前是醫學碩士，本科讀的是top2國內高校，碩士念的是海外名校top1。
親妹妹路小安曾經和她同窗多年，路小星清楚地知道這個學霸的專業能力有多強悍。
雖然她不理解這個學霸棄醫從藝的心理。
但她相信學霸的眼光與判斷。
路小星晃神的一剎那，許櫻白已經將她碩導的聯系方式推給了時暮雲。
與此同時，她還貼心地向老師匯報了時暮雲的身體情況，拜托老師多多上心。
路小星對此，當然是感動又感激，她開心地伸出手，興奮地晃動許櫻白的胳膊，喜極而泣道：“謝謝許妹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我跟路小安的恩怨一筆勾銷！”
“祝你們長長久久，恩愛到白頭啊！”
時暮雲：“……”小星你是不是傻，人家剛剛不是明確表示路小安是前任了嗎？
許櫻白：“……”拜托，我剛剛決定分手。
許櫻白隱晦地翻了個白眼，漂亮的眼眸沒好氣地緊緊閉合，語氣輕輕，“路小安啊，我前女友。你有什麽表示嗎？嗯？”
路小星：……？
路小星呆若木雞。
許櫻白好整以暇地摸摸下巴，“嗯？小星，你怎麽不說話了？”
路小星緊張地捏捏衣角，餘光飛快地瞥向時暮雲，渾身上下都在傳達一個信息，“暮雲姐姐，親愛的老婆，救我！好尷尬，想死。”
時暮雲扭頭看樹，自動忽視了路小星的求救信息。
路小星：……
求人不如求己。
自救，她也不是不可以。
路小星囁嚅著雙唇，猶猶豫豫道：“那我和你一起討厭路小安！詛咒她孤寡一輩子。”
許櫻白輕笑擺手，“哪用這麽狠毒，以後別把我當成你路家人就行了。”
許櫻白笑容輕盈，時暮雲卻看出了其笑容背後的感傷。
十幾年的真摯情分，哪裏是說放下就能立馬放下的。
十幾年的時光走過，有些人的存在，已經成了習慣，習慣最是不容易更改。
她轉動輪椅，直面許櫻白，慢條斯理地遞上名片，輕輕道：“許小姐工作有任何困難，都歡迎來找我。”
“我經營的所有品牌，都誠心邀請許小姐代言。”
“好啊。”許櫻白楞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立時笑靨如花，“我卻之不恭。”
實打實的資源讚助，當然沒人不喜歡。
許櫻白心事重重的來，收獲滿滿的走。
徒留時暮雲和路小星相顧無言。
路小星一臉悻悻，“路小安失戀了，我都替她傷心。雖然她經常拿你的腿攻擊我們的婚姻，可她的婚姻，也不被家族看好。”
路小星打量著時暮雲的臉色，輕輕道：“AB戀太難了。”
時暮雲對路小星的感慨沒什麽感覺，只幽幽道：“她們談不攏，不是AB戀的鍋。小安的性子……，太差了。”
這話路小星很是讚同，她順著時暮雲的話主動往下說：“路小安真的，太不會做人了。先前那麽譏笑你，慣會欺軟怕硬。要不是她叫我一聲姐姐，我肯定恨她比愛她多。”
“跟愛了十幾年的人分手，也算是報應吧。”
路小星不無遺憾地總結道。
時暮雲心不在焉地聽著，沒任何表態。
她倆不知道，路小星一語成讖，此後多年裏，路小安不僅沒有成功追回許櫻白，還因為初戀感情至深的緣故，終身未婚。
路小安這輩子做了許多壞事，也做過不少好事，可最終，她沒能和摯愛終老。但到死，都有愛她的爸爸媽媽、弟弟妹妹伴隨身邊。
她從沒吃過親情的苦，也未曾遭受過缺衣少食的罪，只是感情不順，只是過早離世。
夜色將近，客人完全退散。
路小星和時暮雲還在時家待著。
時暮雲有許多喜愛的東西還放在這裏，也有一肚子的話要對時爸時媽說。
挑著人群完全退散的時候，兩人再次走進時暮雲的房間。
純白無暇的地毯上，煙頭，酒漬不堪入目。
隨處可見倒地的酒瓶、五顏六色的糖紙。
糜爛的氣息飄滿屋。
路小星極力壓抑住脾氣，強忍著怒火，推著時暮雲在這滿目狼藉的房間裏行走。
與路小星的憤憤不平形成強烈對比，時暮雲對這一切都無比平和地接受。
她指揮路小星前往衣帽間，纖細修長的手指遙遙指向最頂層的原木色草帽，傲嬌道：“那些是我養父母家的奶奶親手為我編織的禮物。”
“那些，些？不就一頂帽子嗎？”路小星好奇歪頭。
“你拿下來看看。”時暮雲示意路小星將東西取下來。
路小星雙手一推，大大小小十幾個草帽劈裏啪啦落了下來。
她一下子就傻眼了，只眼疾手快接住了其中一兩個。
時暮雲也精準地接住了其中幾個，更多的草帽掉落在了地上。
時暮雲心疼地撿起離的近的幾個草帽，心疼地拍去浮在表面的灰，緩緩道：“我奶奶她，每年生日都會給我編織一頂草帽，一頂與我的頭圍完全相符的帽子。”
路小星聞言，忙蹲下身子，將亂遭遭掉落一片的帽子撿起來，挨個拂去上面的灰塵。
按照大小順序，將其一個一個地套放疊放好。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摔臟它們的。我以為單單就一頂帽子而已，我以為我能在它落地前接住它。”
路小星垂頭喪氣地道歉。
時暮雲值溫柔搖頭，不甚在意，“沒關系，不怪你。”
路小星依然情緒低落。
“像不像在玩俄羅斯套娃？”時暮雲笑容清淺，繼續開導路小星。
“像。”路小星鼻子一酸，聲音又帶起了哭腔。
她家暮雲總是如此善良。
即使己身深陷泥濘，也不忘關懷幫助她人。
路小星不無怨念地想到，老天真是奇怪的人。她安排生性溫暖的人當陰鷙反派，而讓勢力圓滑的人成為故事的主角。
前者身敗名裂，後者功成名就。
前路忐忑，黯淡無光。
後路錦繡，繁花似錦。
不公平至極！
“別哭。”時暮雲主動湊近路小星的臉，輕輕抹去其眼角的淚，“奶奶很愛我，在你之前，只有奶奶愛我，我只收到過奶奶的禮物。”
路小星的眼淚愈發洶湧。
她瞬間明白了時暮雲的意思，兩人正式結婚前，她跟著父母一起，見過時暮雲兩次，每次都順手拿了幾件沒來的及拆封的禮物，借花獻佛。
一次是訂婚。
一次是探病。
對時暮雲而言，都是重要的人生截點。
恍惚間，路小星似乎看見了一個人自娛自樂，消憂解愁的小小暮雲。
小小暮雲是那麽孤獨，又是那麽堅強。
路小星真恨自己，沒能在時暮雲最缺少關懷的時候挺身而出。
她要是早知道自己會愛上這個淒慘強大的人，她還會那麽冷血薄情嗎？
答案不得而知。
時暮雲的房間很大，零零散散分布著許多東西，雜亂無序。
瑣屑龐雜的雜物堆裏，依稀可見房間當年簡潔明朗的模樣。
時暮雲無心傷感，但物是人非的哀怨凝重而厚。她不得不正視心頭的濃愁。
由於她慣愛看電影的原因，房間裏有成套的投影設備。這些設備，曾帶給了她無限歡樂，伴她渡過了金子般寶貴的青春童年。
她曾在這些虛擬的影像中，追尋傳說裏的桃花源，短暫逃避現實生活。
時暮雲愛這些東西。
然而，正是這些東西的存在，時家在她出嫁後，迫不及待地將這個房間改成了影音室，迪廳。
……時暮雲只覺無語。
時家沒人住的客房都有好幾個，時輕陽一個人便占據了整整兩層樓的位置生活娛樂。而自己的房間，即便只有小小一個，也不被允許存在。
有點悲哀。
有點傷感。
“走吧。”時暮雲招呼路小星，示意對方離去。
路小星正專註地欣賞獎品陳列鋪。
時暮雲獲得的大大小小的榮譽獎杯，悉數擺放在裏面。
市三好學生、業餘鋼琴十級、花滑錦標賽第一名……
路小星看的如癡如迷。
想不到時暮雲這個端莊穩重的年輕霸總，年輕時居然是體育愛好者。
路小星歡快地翻著照片集，有張照片是時暮雲在冰面上，穿著溜冰鞋，擺出白鶴亮翅的姿勢。
優雅中帶著一絲滑稽的搞笑。現代化中帶著絲古樸穩重的美。
打了蠟的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起，圓圓的杏眼微微翹著，明媚的笑容布滿臉，八顆潔白的牙齒整齊排列，活潑可愛至極。
任誰也猜不到，這麽明艷的女孩，日後會是寡言少語的冷面霸總。
路小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反差萌，太可愛了！
時暮雲湊過來時，剛好看見這張照片。
她臉一黑，雙手搶過相冊，強硬合攏，不給路小星看，冷漠道：“該拿的東西都拿完了，走吧。”
“都拿完了？你真不是在搞笑？”路小星先看看時暮雲左手上的一摞帽子，再看看時暮雲右手上的一本相冊，臉色肅穆下來，“老婆你再等等，我也有些東西要拿。”
話閉，不待時暮雲反應，她就立馬行動起來。
路小星大手一揮，無比輕巧地打開展覽鋪的玻璃，將一溜獎杯獎牌悉數卷進了不知道從哪裏撿到的布質口袋裏。
緊接著迅速轉身，將書桌上整齊擺放的一溜手辦娃娃、翻閱痕跡明顯的紙質讀物，盡數卷盡了口袋。
末了還不忘打開衣櫥，將時暮雲的貼身內衣襪子卷走。
時暮雲：……
給居家小能手點個讚。
路小星打包家當的速度那叫一個塊，時暮雲不得不佩服，簡直是嘆為觀止。
收拾妥當後，路小星將這些東西輕輕松松地提到了後備箱，一次完成，沒有折返！
確認重要的東西都帶走後，路小星滿意地拉下後備車廂，頭也不回地跑去找時暮雲。
時暮雲剛剛坐電梯出了院子，差點與疾速奔跑的路小星撞了個滿懷。
時家父母不知何時出來了，冷嘲熱諷道：“一個兩個的，這麽大人了，還毛手毛腳。”
路小星捂臉不忍直視，雖然這話充滿陰陽怪氣的味道，但她別扭地抓住了一絲絲微不足道的愛。
時家父母的關愛！
多麽難得。
路小星好心情地沒有懟回去。
然而時家父母就是純粹地厭惡與諷刺，絲毫沒有關愛之情。
“你們姐姐的生意遭遇了巨大滑鐵盧，需要這個數。”時父伸出三根手指，強行擠出一抹笑容。
讓他承認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沒那麽天才是件難事，讓他為了這個沒那麽天才的孩子向更不看好的女兒求情更是難上加難。
簡直是把他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還是強打著精神，為自己心愛的孩子鋪路。
“這個數？三百萬？”路小星故意吊著時父的胃口。
“三千萬，最好是流動資金。”時父笑容可親 。
“三千萬？流動資金？你怎麽不去搶呢？”路小星目瞪口呆。
怎麽有這麽無恥的父親。
一絲半點為人父的責任沒有盡到。
向女兒伸手要錢的姿態還那麽高高在上。
路小星有些惡心這種人。
“小星你怎麽對爸爸說話呢？”見丈夫被逼問的啞口無言，時母也加入了咄咄逼人的行列。
“你爸爸掙錢養大了你老婆，現在爸爸有困難，問你們借點錢怎麽了。用得著這麽大驚小怪嗎？”時母一臉輕松，仿佛三千萬的流動資金是什麽灑灑水的小事。
“借點錢？你管三千萬叫一點點錢？”
路小星臉都黑了，“只是一點點錢的話，去找銀行貸款啊？”
“銀行願意貸，那我們還會卑躬屈膝地求你們嗎？”
路小星不說話了，感情這仨奇葩，已經成銀行黑名單客戶了？
她心裏嗤笑，面上卻無動於衷。
時父不再搭理她，轉頭望向時暮雲，痛心疾首道：“暮雲啊，養兒千日，用兒一時，該你報答的時候到了。”
意識到不能和路小星比嘴皮子，時父立馬把重點放在了時暮雲身上。
路小星也立馬望向了時暮雲。
天可憐見，她們妻妻兩人，還真有這麽多流動資金。
路小星也不是不願意老婆幫助娘家。
對方要是痛哭流涕，跪下求情，把時暮雲當觀音菩薩供著，這筆錢送出去也就算了。
可對方這麽道德綁架，沒勢還欺人，路小星覺得，給他們一分錢，都是腦殘智障。
她堅信時暮雲腦子正常。
時暮雲確實如此。
頂著眾人殷切的目光，時暮雲慢條斯理的開口，“你們打拼一輩子的公司，即將破產重組？需要三千萬救急？”
“是的，暮雲啊，你知道的，爸爸媽媽為了這些產業，可謂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啊。眼瞅著就要毀於一旦了，孩子啊，幫幫我們吧。”
時父終於褪去了趾高氣昂的嘴臉，真心實意地哭起慘來。
布滿溝壑的臉上，濁淚不受控制的湧流，填充滿了面部崎嶇的凹陷。
看上去真有那麽些可憐。
但時暮雲只面無表情地看著，不同情也不幸災樂禍。
清冽的嗓音淡淡道：“公司交給我，我填補這筆錢。”
時父的哭聲戛然而止，“公司給你了，那你姐姐怎麽辦？”
時母眼眶猩紅，聲音帶著吃人的兇狠，“你這孩子 ，到這個時候了還想著和姐姐爭奪家產？”
路小星站在一旁靜默看戲，聽到時母的質疑，吃瓜的心情瞬間沒了，忙不疊替老婆出頭，“我老婆稀罕你家這負債的資產，別太搞笑！”
她火氣上頭，正準備持續輸出。
時暮雲一個淡漠的眼神，制止了這一行為。
她家小星被逼急了，什麽話紮心說什麽，她怕兩個老人被氣出心臟病，借機碰瓷。
“負債只是一時的，賺錢盈利才是長久的。”時母言辭訥訥，努力為自己辯解，她惡狠狠地指著時暮雲鼻子謾罵，“你這孩子，打小就沒安好心，現在好了，翅膀一硬，就立馬回家和姐姐掙奪家產。你這處心積慮的廢物。”
時暮雲連個眼神都吝嗇給她，只用盡力氣握緊了路小星的手。被親生母親如此對待，她本應該心痛的，然而現在，她的心早已麻木。
“別沖動。”時暮雲用僅她們二人可以聽見的聲音安撫路小星。
“交給我處理。”
“是時候和她們做個了斷了。”
時暮雲聲音清冽溫潤，言辭間滿是不容小覷的自信與魄力。
路小星毫不猶豫地選擇信任她，將主動權交給時暮雲，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添亂。
她主動退到輪椅後，堅定地支持時暮雲。
時暮雲不疾不徐地開口，“要麽，公司大頭股份交給我，我幫你們渡過危機；要麽，等待公司破產吧。”
時父不可置信地望向時暮雲，“你要眼睜睜地看著父親一輩子的努力付之東流？眼睜睜地看著你姐姐跌入谷底？”
“我確實可以這樣做。”時暮雲聲音冷淡，不帶半絲情緒。
“但我明明給了你們二選一的權利。”
“我怎樣做，選擇權完全掌握在你們手裏。”
時暮雲輕松主導了這場家庭談判。
路小星嘆為觀止。
這種場合，她也可以吵架吵的很爽。
但她沒有時暮雲這樣的本事：寥寥數語，讓對方心驚膽戰，從而高效的達成某種目的。
所以她很佩服操縱全局的時暮雲！
忍不住為老婆打call！
與路小星的興奮形成鮮明對比，時父陷入了沈默。
時母還想喧囂，卻被時父強拉住制止了。
剛剛還熱鬧的院落一下子寂寥無聲。
成群的保姆阿姨早已自動隱匿。
空曠的院落裏，有啾啾鳴叫的蟲吟鳥唱，有婆娑沙沙的草木風聲，有一切美好的自然噪聲，獨獨沒有人言。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觀望。
時暮雲雙手抱胸，無甚所謂地環顧四周。
今天這事，無論向何種方向發展，都是她喜聞樂見的結局。
路小星好整以暇地握著輪椅，有種跟著老婆，吃肉喝湯的揚眉吐氣之感。
狠狠打壓這群瞧不起人的無能宵小，真讓她開心。
時家父母則心事重重，難受的一批。
她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人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可她們看不清時家的結局，看不見往後餘生的走向。
時暮雲把未來掰碎了，攤在她們面前，她們卻不願意看。
主要是不敢看，血淋淋的未來讓她們觸目心驚。
她們望而生畏！
不知過了多久，路小星膝蓋都站麻了，時父才緩緩出聲，“暮雲你要想控股，就控股吧。”
時母雙眼通紅，目眥盡裂，她不敢置信地開口，“老公，你說什麽？你這樣做輕陽怎麽辦？”
時父被問住了，他死命揉弄一瞬花白的頭發，惡狠狠道：“我不想把公司給她嗎？我辛辛苦苦拼命工作不就是為了給你們娘倆幸福？結果呢？看看她做的好事！市值蒸蒸日上的公司轉瞬間成了這個鬼樣子，淪落到即將破產的境地，她也配我繼續為她考慮？”
時母被時父陡然升起的淩冽氣勢威懾到了。
整個人怯懦地抖動身子，呢喃道：“可是，輕陽是我們最愛的孩子啊，有孩子的地方才是家。”
時父頹然地扶住站不穩的妻子，不由放緩了語氣，“輕陽她到底不是我們親生的孩子，暮雲才是。你我如此賣力地為輕陽考慮未來，她呢？她想過我們嗎？”
“剛剛的爭吵那麽激烈，她有擔心過我們嗎？她不怕我們心臟病犯了就這樣死去了嗎？”
“她什麽都聽見了，她什麽都知道，卻遲遲不出來！”
時父出離憤怒了，時母也恍惚了神智。
是啊，她們千嬌萬寵的孩子，在如此緊要的時刻，連杯水都端不來。
多年偏愛嬌養，仿佛成了笑話。
二十多年了，時母第一次認真打量時暮雲，打量她親生的孩子。
這個孩子，眉目間透著淩厲，高聳的鼻梁彰顯無盡的英氣，大大的耳廓和她的愛人一模一樣。柔軟粉紅的唇與自己如出一轍。
這個孩子，分明就是她們夫妻二人愛情的結晶。
可是她們搞砸了，她們忽視了這個孩子二十多年，她們羞辱了這個孩子二十多年，她們愧為人父母。
時母顫動的目光下移，陡然停留在時暮雲無法站立的腿上，往事翻江倒海地上湧。
商場裏，熊熊燃燒的烈火。
她帶著兩個孩子逛街買衣服。
時輕陽看上了一個玩具，一款跑車的模型，和跑車一樣是限量版的貨物。
那是全世界最後一個全新的模型。
時輕陽很喜歡，所以自己毫不猶豫地買給了她。
這個玩具很貴，為了不讓時暮雲多想，自己又隨便給她買了個芭比娃娃。
三人繼續逛街，其樂融融的走。
大火悄然而至。
瞬間席卷了商場。
慌亂間，自己毫不猶豫地抱起了50斤的時輕陽，拼死拼活往安全出口逃。
女子本弱，為母則強。
作為一個闊太太，自己平日裏2斤的菜都提不動，危機緊要關頭，自己抱著50斤的時輕陽健步如飛地逃命。
明明時暮雲才是親生的女兒，明明時暮雲更輕。
可自己就是沒想到她，甚至沒讓她跟著自己一起跑。
最後時暮雲是被消防員抱出來的，手裏緊緊捏著芭比娃娃。
時輕陽的玩具模型丟了，哭個不停，吵著鬧著要進去找。
自己一時心煩，就沖時暮雲這個乖小孩發脾氣，“你為什麽拿丟了姐姐的模型！”
這事跟時暮雲一點關系沒有，自己卻為了時輕陽兇對方。
時暮雲是個多好的孩子啊，童年經歷了那麽慘烈的火災，成年後面對熊熊大火，依然選擇奮不顧身地救人。
時暮雲23歲那年，從火場裏救出一個三歲的孩子，自己卻被突然斷裂的房梁，砸傷了腳腕。
年輕的時暮雲是酷愛運動的孩子，卻在正風華正茂的年紀，坐起了輪椅。
時母越想越難過，她那時候在幹什麽呢？她有關心過時暮雲嗎？
沒有！她那時候滿心滿眼只看得見時輕陽！
在她心裏，時輕陽才是她的孩子。時暮雲只是中途插入她們家庭的第四人，是影響她們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拖油瓶！
時母是個潑辣的人，即使現在對時暮雲有了那麽些微不足道的歉疚，她也不願意展示出來。
待她回憶完心事，只默默開口，沖著時暮雲道：“你走吧，帶著時家的股份走，別回來了。我們全當沒你這個孩子。”
時母話一出，所有人都沈默了。
路小星顯然沒料到時母會這麽心狠，都說父母之愛子，一往而深。時母的嘴臉徹底打破了她對父母親情的刻板理解。
她下意識地捏住時暮雲的手，溫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對方冰冷麻木的手掌，“別難過，我陪你。”
時暮雲眼色覆雜地望向路小星燥熱的手，一言不發。
眼裏寫滿了關切，糾結，傷心，喜悅。
她有點想哭，但更多的是想笑。
就像是一下子打翻了名為“情緒”的漂流瓶，時暮雲突然擁有了好久未體驗過的深邃覆雜的感情。
她在情緒的海洋裏起落，一言不發。
此時無聲勝有聲，雖然她一個字沒說，路小星也get到了她的點。
知道時暮雲沒有過分傷心難過，路小星放松地長呼口氣，想要把手拿開。
卻沒成功。
時暮雲主動握住了路小星想要拿走的手。
被冰涼的手緊緊握著，路小星頓時心軟了，主動回握住了對方。
老婆想牽手就牽吧。
自己身體的任何部位都屬於她，她想怎麽牽就怎麽牽。
時父轉過身子，背對著路小星時暮雲她們抹起了眼淚。
“走吧，聽你媽媽的話。”
蒼老的聲音裏，往昔的中氣十足消失潰散。
路小星感慨萬千。
時暮雲卻心無波瀾。
她沈默地掏出大秘書許蔓白的名片，漫不經心地遞給時母，“後續事宜找她。”
時母顫抖地接過名片，半晌沒說話。
時暮雲率先開口，打破沈寂，“我們走了，有緣再見吧。”
意思是，不主動再約見了。
“再見。”
時父時母異口同聲。
時輕陽不知何時下了樓梯，端著兩杯水，帶著兩片藥劑。
“暮雲，最後叫我聲姐姐吧。”時輕陽英氣勃發的聲音也抹上了陰影，“很抱歉直到剛剛我還在算計你手上的資產。”
時暮雲面無表情，“不用道歉，你沒成功。”
“是啊，我失敗了。”時輕陽淺笑出聲，笑容裏帶著眼淚，她抹抹眼角，自顧自道：“我技不如人還自命不凡，甚至還一手挑撥離間了你和父母的關系。”
“我對不起你的地方多了，道歉也無濟於事。但我不大不小犯了幾項足以入獄的罪行，緩刑很快結束，算是，我送你的最後的禮物吧。”
時輕陽長嘆口氣，“經此一別，祝你安好。”
時輕陽說完話，等了許久都沒等到時暮雲的一聲姐姐，便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看時暮雲和路小星。
轉頭殷勤地招待時父時母喝藥。
她做錯了許多事，不好在繼續錯誤下去了。
時父時母實打實地愛她護她，她沒理由不報答。
到底是捧在手心的孩子，時輕陽一出來，兩位老人所有的火氣就悉數消失了。
兩人一左一右握住時輕陽的手，低聲呢喃，“爸媽對不起你，公司給妹妹了。”
“哪裏的話，本該就是妹妹的。”時輕陽溫柔極了，“她是我妹妹，我們本該可以和諧相處的，她曾那麽信任我們，愛我們。”
“可是……”時輕陽哽咽了聲音。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對不起她的地方太多了。”
時家的故事還在繼續。
時暮雲卻沒了閑情逸致。
她一句話不想聽，一刻鐘不願多待。
拽著路小星就要回家。
回到那個橙色的果香別墅裏。
休息好後，她就要去德國治腿啦。
百分之八十治愈的可能性，她的心早已飛往國外了。
如果她多待一會兒，她或許可以聽到時輕陽的自言自語，“就算早知道結局悲慘，也要和時暮雲作對，我要爸爸媽媽的愛，只屬於我。”
可是她沒有多待，她對時輕陽的想法一點興趣沒有。
左右不過悔恨沒早點弄死自己，或者沒早點討好自己。
了不了解，又有什麽意思呢？
她連時家的公司股份都毫不在意，全權交給秘書處理，她還會在乎一個微不足道的外人的想法嗎？
答案顯而易見，不會。
與其費心研究無關人等的心思，不如思考怎麽犒勞自己。
時暮雲和路小星趕回小別墅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雖說白日裏時家的宴會提供了數不盡的美食，但在那種低迷的氛圍下，兩人還真沒心情吃東西。
於是乎，一進家門，路小星就溜到廚房準備宵夜了。
她不太會做飯，尤其不會做中餐。
煎炒燉、炸鹵蒸，她一概不會。
路小星承認，離開了微波爐煮蛋器，她就是個生活廢物。
可再怎麽生活廢物，也要好好做飯，照顧老婆。
她洗了一筐草莓，藍莓，粉的黃的聖女果，準備做水果沙拉。
在她的記憶裏，時暮雲是很愛吃草莓的。
其實不是，時暮雲非常討厭草莓，只是矮個子裏挑將軍，草莓是路小星的菜譜裏，她最愛的食物。
所以當路小星捧著一大盆水果沙拉，笑呵呵走過來時，時暮雲瞬間變臉，明媚張揚的五官皺巴在一起。
時暮雲：……
食欲完全消失。
天知道她有多討厭酸酸甜甜的水果！
水果蔬菜她一生之敵！
她只愛肉肉。
“老婆，吃啊！”路小星見時暮雲不動叉子，忙夾起一顆草莓餵了過去，“最新鮮的丹東草莓，早上現摘，空運過來的。”
時暮雲：……
新鮮也不想吃。
但頂著路小星殷勤的目光，只好不情不願地張口，咬牙切齒的吞了進去。
為了不被水果折磨舌頭，時暮雲慌忙打開某團，著急忙慌地訂購了桌外賣。
海鮮，海鮮，全是海鮮！
她要用海鮮盛宴撫慰自己的舌頭。
路小星對此沒有異議，她沒意識到時暮雲點外賣的原因是討厭自己做的飯。
只隨意吃了幾口水果沙拉，填飽肚子後就去收拾東西了。
許櫻白剛剛給她發了消息，老醫生兩個月後休假，早點去德國，暮雲的腿才會早點治好。
路小星很有收拾東西的經驗，沒多久就塞滿了兩個行李箱。
兩人的衣服分開放著，iPad電腦便攜充電寶數據線都準備妥當，該充電充電，該收納收納。
忙地不亦說乎。
之所以這麽趕，是因為許櫻白幫忙訂好了機票。
直達德國的機票不是每天都有，有直達當然不會考慮三五六躺的中轉。
時暮雲腿不方便，旅途越簡單越好。
路小星心急，時暮雲卻心情愉快。
看著路小星忙裏忙外地收拾行李，她開心極了。
找個這麽單純能幹的老婆似乎很不錯。
生活都簡單愉悅起來了呢。
（單純能幹完全是時暮雲的有色眼鏡啦！路小星本人：我懶懶的，家務廢，生活智障。被老婆誇獎能幹，當然要繼續努力啊，把單純能幹的形容詞，落到實處！）
機票是第二天下午的。
路小星打電話拜托父母前來開車送行。
兩位長輩都沒有很忙，自然是樂意至極。
雖然路小星的父母一心向往自由，但也不是全然不顧子女。
兩人早早來到了路小星的別墅，幫忙檢查行李證件。
深怕兩人漏了重要的證件被扣留在德國機場，不讓出行，更怕兩人被遣返。
路小星對爸媽的關心感到頭疼，但也不好多說什麽。
尤其看著時暮雲一臉開心幸福的模樣，倒也跟著笑了起來。
登機前，路爸路媽特意給了時暮雲一張銀行卡，囑咐道：“隨便刷，看中了什麽只管買買買，別跟爸媽客氣。”
路小星：“……”我也想要銀行卡，隨便刷刷刷。
路爸路媽對路小星的殷切希望，全當沒看見。
路小星從來不是好糊弄的，只哼了一聲，用鼻音說話，“你們的錢不也是我老婆在打理，她掙得錢當然該她隨便花。”
路爸路媽：……
好有道理，無言以對。
路媽反應更快，主動道：“這張卡裏的錢，是爺爺幫忙打理的，小暮暮掙得錢，不在這張卡裏。”
路小星：“知道咱爸媽喜歡暮雲呢，咱們一家人，算那麽清楚幹什麽。”
她主動勾搭著媽媽的肩膀，沖著爸爸勾手，“錢錢，給一波？”
“滾滾滾。”路媽迅速拍開路小星的手，沖著時暮雲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後我們的錢都交給暮雲了，缺錢找老婆，懂嗎？”
說話間，路媽隱晦地沖路小星使了個眼色，“知道你喜歡暮雲，我這是幫你們妻妻倆培養感情呢，還不快謝謝我。”
路小星：……
是不是親媽了，走走走，煩死了。
她掙脫開媽媽溫暖的懷抱，向時暮雲走去，委屈撇嘴，“老婆，我被人欺負了。”
時暮雲好笑地摸摸路小星的臉頰，柔聲道：“聽咱媽的，缺錢找我。”
路爸路媽都笑了，一行三人看著路小星委屈唧唧。
路小星看了看表，安檢時間即將結束。
她慌忙擺手，催促爸媽離開，“到點了，趕緊回去吧，註意安全。”
路爸當即扭頭往回走，只留下一句話，“一路順風！”
路媽沒這麽決絕，一步三回頭道：“這次去德國就當旅游好了，腿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別有心理壓力。”
路媽說話間，陡然上前，給了時暮雲個大大的擁抱，“你是媽媽的孩子，你是怎麽樣媽媽都愛你。路小星要是敢欺負你，狠狠揍她，聽見沒有。”
時暮雲心神一動，很是感動。
還沒準備說話，路媽就湊近她的耳朵，輕輕道：“路小星要是不乖，你就捏她耳朵，保準她對你服服帖帖。”
“使勁擰，不用心痛。”
“從小到大，她最怕這招。”
時暮雲：“媽媽放心，我們會好好處的。”
“時間真的不早了，我們要走啦。”
路小星小心翼翼地推開路媽，朗聲道：“千萬別搞得行李落地德國了，人還在中國大地上，這多尷尬。”
話畢，路小星不由分說地拽起了時暮雲的輪椅，往安檢處走。
折騰了好久，兩人終於上了飛機。
頭等艙裏，日色漸漸混沈，繁星升起，點綴漆黑的夜。
路小星怔楞地欣賞窗外的美景，下意識望向時暮雲，時暮雲正微闔著眼睛，靠在懸窗上，“暮雲？”
路小星輕揉地喚著時暮雲的名字，時暮雲沒應聲。
路小星微微扭頭，輕輕握住了時暮雲的手，呢喃道：“睡吧，明天有的是硬仗打。”
飛機落地的時候，兩人美美睡醒。
搭車趕到了提前預定好的酒店。
兩人美美的洗了個澡。
隨意找了個特色店鋪，兩人悠閑愉悅地吃起了飯。
其實兩人都是有些緊張的，特別是路小星。
這一路她都在想，時暮雲的腿，要是治不好，該怎麽辦呢？
畢竟許櫻白說的是百分之八十的幾率，而不是百分之百。
畢竟還沒有經過專業儀器的掃描，沒經過專業醫生的完全評估。
路小星越想越沒譜，越想越害怕。
一想到那可能失敗的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她就想哭。
時暮雲這麽驕傲、意氣風發的一個人。
真的一輩子都坐在輪椅上了該怎麽辦呢？
她會心疼死的。
路小星的不安緊張一點點傳遞給了時暮雲，時暮雲被她帶的也有些害怕。
但她到底穩重許多，安撫路小星道：“盡人事，聽天命。”
盡人事，聽天命。
這句話確實安撫到了路小星。
路小星慢慢恢覆了冷靜。
兩人在德國接頭玩耍了好些天，終於到了與醫生約定好的時間。
空曠醫院裏，時暮雲被年輕的小醫生拉去做了一項又一項檢查。
裏裏外外折騰了好多分鐘。
路小星心疼極了。
恨不能代替時暮雲遭這些罪。
她在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裏痛苦等待，等時暮雲，等一個好結果。
然而醫生冰冷的話語將她所有的希望扼殺，“腳踝部肌肉神經近乎完全壞死，治愈的可能渺茫，不足萬分之一。”
“不足萬分之一？”
路小星比時暮雲還要崩潰。
她巴巴地追著醫生，帶著哭腔 ，緩聲問詢道：“她腿真的沒救了嗎？”
“我們有很多錢，也有很多時間。真的沒救了嗎？”
“沒救了。”醫生聲音冷淡，機械化的語調裏不帶一絲感情，“除非奇跡發生。”
說到這裏，醫生淡漠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瞬的崩裂，他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嘴角，“但是哪裏有那麽多奇跡發生，別自欺欺人了。”
“你們還是，多多考慮假肢吧。”
看路小星哭的實在可憐，醫生終於放緩了語調，聲音難得添了絲安慰，“假肢的可行性還是很高的，也不影響正常生活，恢覆的好，一樣可以又蹦又跳。”
路小星聲音發抖，“謝謝。”
有病人來找，醫生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醫生走後，路小星雙手抱膝，蹲在角落哭，好不可憐。
時暮雲循聲趕來，轉著輪椅，看著路小星哭，手忙腳亂安撫道：“治不好的話，就離婚吧，我不拖累你。”
路小星：……嗚嗚嗚嗚。
“老婆腿治不好就想和我離婚嗎？”
她哭地更兇了，“離婚，你想的美！我還活著一日，就不可能允許你因為腿的原因離婚。”
時暮雲神情陰鷙，“是嗎？”
路小星忙不疊點頭，“是的。”
時暮雲揉揉路小星毛茸茸的腦袋，給過你機會，是你不願意走的，那麽就別怪我狠心，不放你走了。
“按裝假肢吧。”
時暮雲輕揉道：“能擺脫輪椅，我就心滿意足。”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訪遍名醫，都沒有找到站起來的希望。”
“能成功安裝假肢，我真的很開心，也就不虛此行了。”
去而覆返的醫生聽到了時暮雲這話，不由接茬道：“你腳踝的傷況覆雜，外表看似不嚴重，其實內裏已經爛透了。”
“也是你運氣好，近些日子才攻克你這種病況的假肢安裝技術。”
醫生程序化的聲音裏帶著絲溫暖，“當前技術沒有很成熟，成功與失敗的結果四六開。”
“要嘗試嗎？或者在等等？”
路小星期期艾艾，“可是，許櫻白不是這樣說的啊。許櫻白說……”
醫生好脾氣地聽路小星把話說完，耐心解釋道：“師妹沒有詳細看過腳腕傷勢，她只捏了膝蓋，並以此判斷下肢傷勢不重。”
話落還不禁感慨，“嘖，早知道師妹專業知識生疏了，沒想到已經生疏至此。”
路小星：“……”
時暮雲：……
時暮雲沒接醫生懷舊的腔，訥訥道：“安裝假肢，盡快安排手術吧。”
醫生用勇氣可嘉的眼神望向時暮雲，勸道：“或許可以等技術成熟，再安排手術，降低失敗的可能性？”
時暮雲面無表情：“不必。我願意做小白鼠。”
路小星有些心疼，怕時暮雲遭受不必要的苦楚，慌忙道：“我們等的起。”
時暮雲拿定了主意便不會輕易放棄，她安撫路小星道：“小白鼠總有人做的，而且我自認為運氣很好，我有信心手術成功。”
話畢，她緩了緩口氣，繼續道：“最重要的是，我承擔的起手術失敗的代價。”
路小星見時暮雲心意已決，也不在多說什麽，只默默支持她。
給她做飯，陪她運動康覆，按時按點給她按摩。
手術很成功。
時暮雲只傷了腳腕，假肢的比例也不算多，鞋子一穿襪子一提，完全看不出來。
雖然與完全治愈雙腿的初衷相比，不太美滿。
但時暮雲，終於可以站起來了。
去跑去跳，去擁抱陽光青草。
這只假肢，足夠讓她扔掉輪椅，像個正常人那樣，正常生活。
還剩一章甜蜜番外喔，文藝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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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星當然樂意至極。
自結婚至現在，她還沒好好欣賞過時暮雲的閨房。
現下有個恰好的時機，她當然沒有說不的道理。
懷揣著喜悅和激動，路小星強行按捺下心中的雀躍忐忑，裝作成熟穩重的樣子，一臉平靜地邁進了時暮雲的臥室。
然而只左腳邁進房間，她整個人就傻眼了。
這哪裏是時暮雲的私人臥室，這分明是接待客人的迪廳。
房間裏卻三三兩兩站滿了人。
這群人有說有笑地玩鬧著。
黑白相間的房子裏，隨處可見打開的香檳，醉醺醺的客人，散落在手工地毯上的堅果碎殼……
滿室狼藉。
路小星下意識地捂住時暮雲的臉，眼疾手快地將輪椅拉出房間，快速行駛至樓梯拐角處的靜謐角落。
綠油油的景觀樹恰到好處地遮擋了自頭頂而來的刺目的白光。
路小星小心翼翼地觀察時暮雲的神情，見對方冷靜理智不似作偽，才松了口氣，不自在地開口，“暮雲，你沒看見什麽吧。”
“我該看見的都看見了。”
迎著路小星關切的眼神，時暮雲隨意扯了扯嘴角，勉強勾起一抹微笑。
時暮雲強裝淡定的樣子深深刺痛了路小星的手，路小星下意識加重了握拳的力道。
五根手指深深蜷縮起來，指甲狠狠嵌入皮肉，隱約勾勒出血跡。
痛得路小星不自主地倒吸涼氣。
時暮雲關切地看著路小星慘白失色的雙手，心疼極了，轉眼就把私人房間被改成公用KTV的痛苦抵消。
她溫柔地抓過路小星的手，輕輕掰開聚攏在一塊的手指，沿著指尖縫隙，將自己的手指抵進去。
呈十字相扣的姿態。
“我早就不為發生在時家的事情難過了，看見了也無所謂。”
“別太擔心我，我不傷心。”
時暮雲祥和平緩的聲音如琴聲悠揚，流淌進路小星的心田。
路小星頓覺鼻頭一酸，眼淚不經意間就模糊了雙眼。
“暮雲，你不該經受這些的，她們是你的家人，她們應該保護你、寵愛你……”
“可她們棄我如敝履。”
“暮雲，……”
路小星聲音也沾染上啞意，眼淚更加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她努力擡頭，費盡力氣眨巴眼睛，竭盡所能逼迫眼淚倒流。
然而酸澀悵惘的心情早已溢滿她的心房，眼淚又怎會輕而易舉地消退。
路小星羞憤地閉上眼睛，不願讓時暮雲看見自己哭鼻子的可憐樣子。
但時暮雲又怎會因為她的哭泣而恥笑她。
時暮雲只會心疼她，她不舍得路小星哭。
她張開手臂，主動去擁抱路小星。
明明遭遇不公的人是她，她卻要用柔軟溫暖的懷抱去安哄路小星。
完全意義的心甘情願。
輪椅的位置有些矮，時暮雲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勉強摟到路小星的腰。
路小星看見落在腰上的，溫暖有力的手，立馬屈膝彎腰，主動撲進時暮雲懷裏。
若隱若現的鈴蘭花香在鼻尖縈繞，擴散，絲絲縷縷直抵心田。
路小星眼睛酸澀，再也不強行壓抑著感情，小小聲啜泣，嗚嗚咽咽的哭。
不爭氣的眼淚盡數抹在時暮雲筆挺幹凈的白色襯衣裏。
時暮雲看著臂膀裏毛茸茸的腦袋，閉著眼睛感受到腰間不容忽視的水意淚漬。
苛責的話到底是說不出口，只好化作一聲長嘆，悄然隨風而逝。
有力的手臂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路小星的腦袋，輕輕地揉。
時暮雲覺得，路小星哭得好傷心好難過，就好像她遭受了天大的委屈苦難一樣。
可受了滿腔委屈的人明明是自己，小星如此感同身受，更令她心疼難過。
今天的時家，是個熱鬧的地方。
喧囂熱鬧無處不在。
拐角處難得的靜謐也被“噠、噠、噠”的高跟鞋聲打斷。
大理石地板與細高跟的碰撞，拽回了路小星酸澀苦悶的心緒。
她疑惑地擡頭，茫然地站直身子，直楞楞看向來人。
“許櫻白？”
“路小姐好記性。”
許櫻白漫不經心地拍手，以示叫對名字的鼓勵，揶揄道：“能被臉盲癥叫對名字，是我的榮幸。”
許櫻白，新晉影後，路小安的青梅愛人，剛剛被時暮雲當做服務生的美人。
路小星錯愕地撇撇嘴角，沒好氣道：“路小安那個傻子，三五不時地拿著你照片滿世界炫耀，托她的福，我認識你。”
路小星的話顯然戳到了許櫻白的痛楚。
許櫻白糾結許久，剛才狠下心，決定分手，轉頭路小星就說了路小安的好話。
她心裏沒由來一陣鈍痛，主動岔開話題，幽幽道：“我有一名老師，是很專業的骨科大夫，目前在德國上班。”
說話的同時，犀利的目光來回在時暮雲膝蓋在掃視，驀然，她彎腰俯首，不輕不重地捏了下時暮雲的膝蓋。
時暮雲身子陡然一僵，下意識揮開了許櫻白的手，膝蓋也跟著跳動了下。
許櫻白不以為意，只松了口氣，輕飄飄道：“左右膝蓋俱完好，神經反應正常，治愈的可能性百分之八十。”
路小星本來對許櫻白突如其來的鹹豬手感到氣憤，但許櫻白脫口而出的話語馬上就讓路小星忽略了這一事情。
她巴巴地湊到許櫻白跟前，緊緊捏住美人的衣袖，緊張兮兮道：“真的嗎？你暮雲嫂嫂雙腿治愈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
許櫻白不著痕跡地推開路小星的手，輕飄飄道：“百分之八十很高嗎？再說，她可不是我嫂子。”
路小星下意識忽略了後半句話。
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太高啦！
時家這麽有錢，時暮雲的腿卻絲毫沒有好的跡象，甚至於安裝假肢的嘗試都沒有成功。
路小星承認，她早就把時暮雲雙腿痊愈的可能性降低至百分之一了。
但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陪時暮雲走下去。
雖然原著小說中，時暮雲的雙腿確實得到了救治，可是小說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一情節，只用一句話形容。
【時暮雲那個小瘸子，不知走了怎樣的好運，竟然站了起來，殘廢多年的雙腿，終於派上了用場。】
路小星不無惆悵地想，小說中的情節早已偏離正軌，圍繞時輕陽搭建的故事世界早已坍塌得不成樣子。
讓時暮雲重新走路，似乎是一個沒有盼頭的奢望與空想。
但許櫻白的寥寥數語，給了路小星力量。
給了這份奢望與幻想一點希望，如微茫的光。
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路小星只會覺得對方是來搞笑的。
可許櫻白不同。
許櫻白選秀出道前是醫學碩士，本科讀的是top2國內高校，碩士念的是海外名校top1。
親妹妹路小安曾經和她同窗多年，路小星清楚地知道這個學霸的專業能力有多強悍。
雖然她不理解這個學霸棄醫從藝的心理。
但她相信學霸的眼光與判斷。
路小星晃神的一剎那，許櫻白已經將她碩導的聯系方式推給了時暮雲。
與此同時，她還貼心地向老師匯報了時暮雲的身體情況，拜托老師多多上心。
路小星對此，當然是感動又感激，她開心地伸出手，興奮地晃動許櫻白的胳膊，喜極而泣道：“謝謝許妹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我跟路小安的恩怨一筆勾銷！”
“祝你們長長久久，恩愛到白頭啊！”
時暮雲：“……”小星你是不是傻，人家剛剛不是明確表示路小安是前任了嗎？
許櫻白：“……”拜托，我剛剛決定分手。
許櫻白隱晦地翻了個白眼，漂亮的眼眸沒好氣地緊緊閉合，語氣輕輕，“路小安啊，我前女友。你有什麽表示嗎？嗯？”
路小星：……？
路小星呆若木雞。
許櫻白好整以暇地摸摸下巴，“嗯？小星，你怎麽不說話了？”
路小星緊張地捏捏衣角，餘光飛快地瞥向時暮雲，渾身上下都在傳達一個信息，“暮雲姐姐，親愛的老婆，救我！好尷尬，想死。”
時暮雲扭頭看樹，自動忽視了路小星的求救信息。
路小星：……
求人不如求己。
自救，她也不是不可以。
路小星囁嚅著雙唇，猶猶豫豫道：“那我和你一起討厭路小安！詛咒她孤寡一輩子。”
許櫻白輕笑擺手，“哪用這麽狠毒，以後別把我當成你路家人就行了。”
許櫻白笑容輕盈，時暮雲卻看出了其笑容背後的感傷。
十幾年的真摯情分，哪裏是說放下就能立馬放下的。
十幾年的時光走過，有些人的存在，已經成了習慣，習慣最是不容易更改。
她轉動輪椅，直面許櫻白，慢條斯理地遞上名片，輕輕道：“許小姐工作有任何困難，都歡迎來找我。”
“我經營的所有品牌，都誠心邀請許小姐代言。”
“好啊。”許櫻白楞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立時笑靨如花，“我卻之不恭。”
實打實的資源讚助，當然沒人不喜歡。
許櫻白心事重重的來，收獲滿滿的走。
徒留時暮雲和路小星相顧無言。
路小星一臉悻悻，“路小安失戀了，我都替她傷心。雖然她經常拿你的腿攻擊我們的婚姻，可她的婚姻，也不被家族看好。”
路小星打量著時暮雲的臉色，輕輕道：“AB戀太難了。”
時暮雲對路小星的感慨沒什麽感覺，只幽幽道：“她們談不攏，不是AB戀的鍋。小安的性子……，太差了。”
這話路小星很是讚同，她順著時暮雲的話主動往下說：“路小安真的，太不會做人了。先前那麽譏笑你，慣會欺軟怕硬。要不是她叫我一聲姐姐，我肯定恨她比愛她多。”
“跟愛了十幾年的人分手，也算是報應吧。”
路小星不無遺憾地總結道。
時暮雲心不在焉地聽著，沒任何表態。
她倆不知道，路小星一語成讖，此後多年裏，路小安不僅沒有成功追回許櫻白，還因為初戀感情至深的緣故，終身未婚。
路小安這輩子做了許多壞事，也做過不少好事，可最終，她沒能和摯愛終老。但到死，都有愛她的爸爸媽媽、弟弟妹妹伴隨身邊。
她從沒吃過親情的苦，也未曾遭受過缺衣少食的罪，只是感情不順，只是過早離世。
夜色將近，客人完全退散。
路小星和時暮雲還在時家待著。
時暮雲有許多喜愛的東西還放在這裏，也有一肚子的話要對時爸時媽說。
挑著人群完全退散的時候，兩人再次走進時暮雲的房間。
純白無暇的地毯上，煙頭，酒漬不堪入目。
隨處可見倒地的酒瓶、五顏六色的糖紙。
糜爛的氣息飄滿屋。
路小星極力壓抑住脾氣，強忍著怒火，推著時暮雲在這滿目狼藉的房間裏行走。
與路小星的憤憤不平形成強烈對比，時暮雲對這一切都無比平和地接受。
她指揮路小星前往衣帽間，纖細修長的手指遙遙指向最頂層的原木色草帽，傲嬌道：“那些是我養父母家的奶奶親手為我編織的禮物。”
“那些，些？不就一頂帽子嗎？”路小星好奇歪頭。
“你拿下來看看。”時暮雲示意路小星將東西取下來。
路小星雙手一推，大大小小十幾個草帽劈裏啪啦落了下來。
她一下子就傻眼了，只眼疾手快接住了其中一兩個。
時暮雲也精準地接住了其中幾個，更多的草帽掉落在了地上。
時暮雲心疼地撿起離的近的幾個草帽，心疼地拍去浮在表面的灰，緩緩道：“我奶奶她，每年生日都會給我編織一頂草帽，一頂與我的頭圍完全相符的帽子。”
路小星聞言，忙蹲下身子，將亂遭遭掉落一片的帽子撿起來，挨個拂去上面的灰塵。
按照大小順序，將其一個一個地套放疊放好。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摔臟它們的。我以為單單就一頂帽子而已，我以為我能在它落地前接住它。”
路小星垂頭喪氣地道歉。
時暮雲值溫柔搖頭，不甚在意，“沒關系，不怪你。”
路小星依然情緒低落。
“像不像在玩俄羅斯套娃？”時暮雲笑容清淺，繼續開導路小星。
“像。”路小星鼻子一酸，聲音又帶起了哭腔。
她家暮雲總是如此善良。
即使己身深陷泥濘，也不忘關懷幫助她人。
路小星不無怨念地想到，老天真是奇怪的人。她安排生性溫暖的人當陰鷙反派，而讓勢力圓滑的人成為故事的主角。
前者身敗名裂，後者功成名就。
前路忐忑，黯淡無光。
後路錦繡，繁花似錦。
不公平至極！
“別哭。”時暮雲主動湊近路小星的臉，輕輕抹去其眼角的淚，“奶奶很愛我，在你之前，只有奶奶愛我，我只收到過奶奶的禮物。”
路小星的眼淚愈發洶湧。
她瞬間明白了時暮雲的意思，兩人正式結婚前，她跟著父母一起，見過時暮雲兩次，每次都順手拿了幾件沒來的及拆封的禮物，借花獻佛。
一次是訂婚。
一次是探病。
對時暮雲而言，都是重要的人生截點。
恍惚間，路小星似乎看見了一個人自娛自樂，消憂解愁的小小暮雲。
小小暮雲是那麽孤獨，又是那麽堅強。
路小星真恨自己，沒能在時暮雲最缺少關懷的時候挺身而出。
她要是早知道自己會愛上這個淒慘強大的人，她還會那麽冷血薄情嗎？
答案不得而知。
時暮雲的房間很大，零零散散分布著許多東西，雜亂無序。
瑣屑龐雜的雜物堆裏，依稀可見房間當年簡潔明朗的模樣。
時暮雲無心傷感，但物是人非的哀怨凝重而厚。她不得不正視心頭的濃愁。
由於她慣愛看電影的原因，房間裏有成套的投影設備。這些設備，曾帶給了她無限歡樂，伴她渡過了金子般寶貴的青春童年。
她曾在這些虛擬的影像中，追尋傳說裏的桃花源，短暫逃避現實生活。
時暮雲愛這些東西。
然而，正是這些東西的存在，時家在她出嫁後，迫不及待地將這個房間改成了影音室，迪廳。
……時暮雲只覺無語。
時家沒人住的客房都有好幾個，時輕陽一個人便占據了整整兩層樓的位置生活娛樂。而自己的房間，即便只有小小一個，也不被允許存在。
有點悲哀。
有點傷感。
“走吧。”時暮雲招呼路小星，示意對方離去。
路小星正專註地欣賞獎品陳列鋪。
時暮雲獲得的大大小小的榮譽獎杯，悉數擺放在裏面。
市三好學生、業餘鋼琴十級、花滑錦標賽第一名……
路小星看的如癡如迷。
想不到時暮雲這個端莊穩重的年輕霸總，年輕時居然是體育愛好者。
路小星歡快地翻著照片集，有張照片是時暮雲在冰面上，穿著溜冰鞋，擺出白鶴亮翅的姿勢。
優雅中帶著一絲滑稽的搞笑。現代化中帶著絲古樸穩重的美。
打了蠟的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起，圓圓的杏眼微微翹著，明媚的笑容布滿臉，八顆潔白的牙齒整齊排列，活潑可愛至極。
任誰也猜不到，這麽明艷的女孩，日後會是寡言少語的冷面霸總。
路小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反差萌，太可愛了！
時暮雲湊過來時，剛好看見這張照片。
她臉一黑，雙手搶過相冊，強硬合攏，不給路小星看，冷漠道：“該拿的東西都拿完了，走吧。”
“都拿完了？你真不是在搞笑？”路小星先看看時暮雲左手上的一摞帽子，再看看時暮雲右手上的一本相冊，臉色肅穆下來，“老婆你再等等，我也有些東西要拿。”
話閉，不待時暮雲反應，她就立馬行動起來。
路小星大手一揮，無比輕巧地打開展覽鋪的玻璃，將一溜獎杯獎牌悉數卷進了不知道從哪裏撿到的布質口袋裏。
緊接著迅速轉身，將書桌上整齊擺放的一溜手辦娃娃、翻閱痕跡明顯的紙質讀物，盡數卷盡了口袋。
末了還不忘打開衣櫥，將時暮雲的貼身內衣襪子卷走。
時暮雲：……
給居家小能手點個讚。
路小星打包家當的速度那叫一個塊，時暮雲不得不佩服，簡直是嘆為觀止。
收拾妥當後，路小星將這些東西輕輕松松地提到了後備箱，一次完成，沒有折返！
確認重要的東西都帶走後，路小星滿意地拉下後備車廂，頭也不回地跑去找時暮雲。
時暮雲剛剛坐電梯出了院子，差點與疾速奔跑的路小星撞了個滿懷。
時家父母不知何時出來了，冷嘲熱諷道：“一個兩個的，這麽大人了，還毛手毛腳。”
路小星捂臉不忍直視，雖然這話充滿陰陽怪氣的味道，但她別扭地抓住了一絲絲微不足道的愛。
時家父母的關愛！
多麽難得。
路小星好心情地沒有懟回去。
然而時家父母就是純粹地厭惡與諷刺，絲毫沒有關愛之情。
“你們姐姐的生意遭遇了巨大滑鐵盧，需要這個數。”時父伸出三根手指，強行擠出一抹笑容。
讓他承認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沒那麽天才是件難事，讓他為了這個沒那麽天才的孩子向更不看好的女兒求情更是難上加難。
簡直是把他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還是強打著精神，為自己心愛的孩子鋪路。
“這個數？三百萬？”路小星故意吊著時父的胃口。
“三千萬，最好是流動資金。”時父笑容可親 。
“三千萬？流動資金？你怎麽不去搶呢？”路小星目瞪口呆。
怎麽有這麽無恥的父親。
一絲半點為人父的責任沒有盡到。
向女兒伸手要錢的姿態還那麽高高在上。
路小星有些惡心這種人。
“小星你怎麽對爸爸說話呢？”見丈夫被逼問的啞口無言，時母也加入了咄咄逼人的行列。
“你爸爸掙錢養大了你老婆，現在爸爸有困難，問你們借點錢怎麽了。用得著這麽大驚小怪嗎？”時母一臉輕松，仿佛三千萬的流動資金是什麽灑灑水的小事。
“借點錢？你管三千萬叫一點點錢？”
路小星臉都黑了，“只是一點點錢的話，去找銀行貸款啊？”
“銀行願意貸，那我們還會卑躬屈膝地求你們嗎？”
路小星不說話了，感情這仨奇葩，已經成銀行黑名單客戶了？
她心裏嗤笑，面上卻無動於衷。
時父不再搭理她，轉頭望向時暮雲，痛心疾首道：“暮雲啊，養兒千日，用兒一時，該你報答的時候到了。”
意識到不能和路小星比嘴皮子，時父立馬把重點放在了時暮雲身上。
路小星也立馬望向了時暮雲。
天可憐見，她們妻妻兩人，還真有這麽多流動資金。
路小星也不是不願意老婆幫助娘家。
對方要是痛哭流涕，跪下求情，把時暮雲當觀音菩薩供著，這筆錢送出去也就算了。
可對方這麽道德綁架，沒勢還欺人，路小星覺得，給他們一分錢，都是腦殘智障。
她堅信時暮雲腦子正常。
時暮雲確實如此。
頂著眾人殷切的目光，時暮雲慢條斯理的開口，“你們打拼一輩子的公司，即將破產重組？需要三千萬救急？”
“是的，暮雲啊，你知道的，爸爸媽媽為了這些產業，可謂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啊。眼瞅著就要毀於一旦了，孩子啊，幫幫我們吧。”
時父終於褪去了趾高氣昂的嘴臉，真心實意地哭起慘來。
布滿溝壑的臉上，濁淚不受控制的湧流，填充滿了面部崎嶇的凹陷。
看上去真有那麽些可憐。
但時暮雲只面無表情地看著，不同情也不幸災樂禍。
清冽的嗓音淡淡道：“公司交給我，我填補這筆錢。”
時父的哭聲戛然而止，“公司給你了，那你姐姐怎麽辦？”
時母眼眶猩紅，聲音帶著吃人的兇狠，“你這孩子 ，到這個時候了還想著和姐姐爭奪家產？”
路小星站在一旁靜默看戲，聽到時母的質疑，吃瓜的心情瞬間沒了，忙不疊替老婆出頭，“我老婆稀罕你家這負債的資產，別太搞笑！”
她火氣上頭，正準備持續輸出。
時暮雲一個淡漠的眼神，制止了這一行為。
她家小星被逼急了，什麽話紮心說什麽，她怕兩個老人被氣出心臟病，借機碰瓷。
“負債只是一時的，賺錢盈利才是長久的。”時母言辭訥訥，努力為自己辯解，她惡狠狠地指著時暮雲鼻子謾罵，“你這孩子，打小就沒安好心，現在好了，翅膀一硬，就立馬回家和姐姐掙奪家產。你這處心積慮的廢物。”
時暮雲連個眼神都吝嗇給她，只用盡力氣握緊了路小星的手。被親生母親如此對待，她本應該心痛的，然而現在，她的心早已麻木。
“別沖動。”時暮雲用僅她們二人可以聽見的聲音安撫路小星。
“交給我處理。”
“是時候和她們做個了斷了。”
時暮雲聲音清冽溫潤，言辭間滿是不容小覷的自信與魄力。
路小星毫不猶豫地選擇信任她，將主動權交給時暮雲，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添亂。
她主動退到輪椅後，堅定地支持時暮雲。
時暮雲不疾不徐地開口，“要麽，公司大頭股份交給我，我幫你們渡過危機；要麽，等待公司破產吧。”
時父不可置信地望向時暮雲，“你要眼睜睜地看著父親一輩子的努力付之東流？眼睜睜地看著你姐姐跌入谷底？”
“我確實可以這樣做。”時暮雲聲音冷淡，不帶半絲情緒。
“但我明明給了你們二選一的權利。”
“我怎樣做，選擇權完全掌握在你們手裏。”
時暮雲輕松主導了這場家庭談判。
路小星嘆為觀止。
這種場合，她也可以吵架吵的很爽。
但她沒有時暮雲這樣的本事：寥寥數語，讓對方心驚膽戰，從而高效的達成某種目的。
所以她很佩服操縱全局的時暮雲！
忍不住為老婆打call！
與路小星的興奮形成鮮明對比，時父陷入了沈默。
時母還想喧囂，卻被時父強拉住制止了。
剛剛還熱鬧的院落一下子寂寥無聲。
成群的保姆阿姨早已自動隱匿。
空曠的院落裏，有啾啾鳴叫的蟲吟鳥唱，有婆娑沙沙的草木風聲，有一切美好的自然噪聲，獨獨沒有人言。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觀望。
時暮雲雙手抱胸，無甚所謂地環顧四周。
今天這事，無論向何種方向發展，都是她喜聞樂見的結局。
路小星好整以暇地握著輪椅，有種跟著老婆，吃肉喝湯的揚眉吐氣之感。
狠狠打壓這群瞧不起人的無能宵小，真讓她開心。
時家父母則心事重重，難受的一批。
她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人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可她們看不清時家的結局，看不見往後餘生的走向。
時暮雲把未來掰碎了，攤在她們面前，她們卻不願意看。
主要是不敢看，血淋淋的未來讓她們觸目心驚。
她們望而生畏！
不知過了多久，路小星膝蓋都站麻了，時父才緩緩出聲，“暮雲你要想控股，就控股吧。”
時母雙眼通紅，目眥盡裂，她不敢置信地開口，“老公，你說什麽？你這樣做輕陽怎麽辦？”
時父被問住了，他死命揉弄一瞬花白的頭發，惡狠狠道：“我不想把公司給她嗎？我辛辛苦苦拼命工作不就是為了給你們娘倆幸福？結果呢？看看她做的好事！市值蒸蒸日上的公司轉瞬間成了這個鬼樣子，淪落到即將破產的境地，她也配我繼續為她考慮？”
時母被時父陡然升起的淩冽氣勢威懾到了。
整個人怯懦地抖動身子，呢喃道：“可是，輕陽是我們最愛的孩子啊，有孩子的地方才是家。”
時父頹然地扶住站不穩的妻子，不由放緩了語氣，“輕陽她到底不是我們親生的孩子，暮雲才是。你我如此賣力地為輕陽考慮未來，她呢？她想過我們嗎？”
“剛剛的爭吵那麽激烈，她有擔心過我們嗎？她不怕我們心臟病犯了就這樣死去了嗎？”
“她什麽都聽見了，她什麽都知道，卻遲遲不出來！”
時父出離憤怒了，時母也恍惚了神智。
是啊，她們千嬌萬寵的孩子，在如此緊要的時刻，連杯水都端不來。
多年偏愛嬌養，仿佛成了笑話。
二十多年了，時母第一次認真打量時暮雲，打量她親生的孩子。
這個孩子，眉目間透著淩厲，高聳的鼻梁彰顯無盡的英氣，大大的耳廓和她的愛人一模一樣。柔軟粉紅的唇與自己如出一轍。
這個孩子，分明就是她們夫妻二人愛情的結晶。
可是她們搞砸了，她們忽視了這個孩子二十多年，她們羞辱了這個孩子二十多年，她們愧為人父母。
時母顫動的目光下移，陡然停留在時暮雲無法站立的腿上，往事翻江倒海地上湧。
商場裏，熊熊燃燒的烈火。
她帶著兩個孩子逛街買衣服。
時輕陽看上了一個玩具，一款跑車的模型，和跑車一樣是限量版的貨物。
那是全世界最後一個全新的模型。
時輕陽很喜歡，所以自己毫不猶豫地買給了她。
這個玩具很貴，為了不讓時暮雲多想，自己又隨便給她買了個芭比娃娃。
三人繼續逛街，其樂融融的走。
大火悄然而至。
瞬間席卷了商場。
慌亂間，自己毫不猶豫地抱起了50斤的時輕陽，拼死拼活往安全出口逃。
女子本弱，為母則強。
作為一個闊太太，自己平日裏2斤的菜都提不動，危機緊要關頭，自己抱著50斤的時輕陽健步如飛地逃命。
明明時暮雲才是親生的女兒，明明時暮雲更輕。
可自己就是沒想到她，甚至沒讓她跟著自己一起跑。
最後時暮雲是被消防員抱出來的，手裏緊緊捏著芭比娃娃。
時輕陽的玩具模型丟了，哭個不停，吵著鬧著要進去找。
自己一時心煩，就沖時暮雲這個乖小孩發脾氣，“你為什麽拿丟了姐姐的模型！”
這事跟時暮雲一點關系沒有，自己卻為了時輕陽兇對方。
時暮雲是個多好的孩子啊，童年經歷了那麽慘烈的火災，成年後面對熊熊大火，依然選擇奮不顧身地救人。
時暮雲23歲那年，從火場裏救出一個三歲的孩子，自己卻被突然斷裂的房梁，砸傷了腳腕。
年輕的時暮雲是酷愛運動的孩子，卻在正風華正茂的年紀，坐起了輪椅。
時母越想越難過，她那時候在幹什麽呢？她有關心過時暮雲嗎？
沒有！她那時候滿心滿眼只看得見時輕陽！
在她心裏，時輕陽才是她的孩子。時暮雲只是中途插入她們家庭的第四人，是影響她們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拖油瓶！
時母是個潑辣的人，即使現在對時暮雲有了那麽些微不足道的歉疚，她也不願意展示出來。
待她回憶完心事，只默默開口，沖著時暮雲道：“你走吧，帶著時家的股份走，別回來了。我們全當沒你這個孩子。”
時母話一出，所有人都沈默了。
路小星顯然沒料到時母會這麽心狠，都說父母之愛子，一往而深。時母的嘴臉徹底打破了她對父母親情的刻板理解。
她下意識地捏住時暮雲的手，溫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對方冰冷麻木的手掌，“別難過，我陪你。”
時暮雲眼色覆雜地望向路小星燥熱的手，一言不發。
眼裏寫滿了關切，糾結，傷心，喜悅。
她有點想哭，但更多的是想笑。
就像是一下子打翻了名為“情緒”的漂流瓶，時暮雲突然擁有了好久未體驗過的深邃覆雜的感情。
她在情緒的海洋裏起落，一言不發。
此時無聲勝有聲，雖然她一個字沒說，路小星也get到了她的點。
知道時暮雲沒有過分傷心難過，路小星放松地長呼口氣，想要把手拿開。
卻沒成功。
時暮雲主動握住了路小星想要拿走的手。
被冰涼的手緊緊握著，路小星頓時心軟了，主動回握住了對方。
老婆想牽手就牽吧。
自己身體的任何部位都屬於她，她想怎麽牽就怎麽牽。
時父轉過身子，背對著路小星時暮雲她們抹起了眼淚。
“走吧，聽你媽媽的話。”
蒼老的聲音裏，往昔的中氣十足消失潰散。
路小星感慨萬千。
時暮雲卻心無波瀾。
她沈默地掏出大秘書許蔓白的名片，漫不經心地遞給時母，“後續事宜找她。”
時母顫抖地接過名片，半晌沒說話。
時暮雲率先開口，打破沈寂，“我們走了，有緣再見吧。”
意思是，不主動再約見了。
“再見。”
時父時母異口同聲。
時輕陽不知何時下了樓梯，端著兩杯水，帶著兩片藥劑。
“暮雲，最後叫我聲姐姐吧。”時輕陽英氣勃發的聲音也抹上了陰影，“很抱歉直到剛剛我還在算計你手上的資產。”
時暮雲面無表情，“不用道歉，你沒成功。”
“是啊，我失敗了。”時輕陽淺笑出聲，笑容裏帶著眼淚，她抹抹眼角，自顧自道：“我技不如人還自命不凡，甚至還一手挑撥離間了你和父母的關系。”
“我對不起你的地方多了，道歉也無濟於事。但我不大不小犯了幾項足以入獄的罪行，緩刑很快結束，算是，我送你的最後的禮物吧。”
時輕陽長嘆口氣，“經此一別，祝你安好。”
時輕陽說完話，等了許久都沒等到時暮雲的一聲姐姐，便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看時暮雲和路小星。
轉頭殷勤地招待時父時母喝藥。
她做錯了許多事，不好在繼續錯誤下去了。
時父時母實打實地愛她護她，她沒理由不報答。
到底是捧在手心的孩子，時輕陽一出來，兩位老人所有的火氣就悉數消失了。
兩人一左一右握住時輕陽的手，低聲呢喃，“爸媽對不起你，公司給妹妹了。”
“哪裏的話，本該就是妹妹的。”時輕陽溫柔極了，“她是我妹妹，我們本該可以和諧相處的，她曾那麽信任我們，愛我們。”
“可是……”時輕陽哽咽了聲音。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對不起她的地方太多了。”
時家的故事還在繼續。
時暮雲卻沒了閑情逸致。
她一句話不想聽，一刻鐘不願多待。
拽著路小星就要回家。
回到那個橙色的果香別墅裏。
休息好後，她就要去德國治腿啦。
百分之八十治愈的可能性，她的心早已飛往國外了。
如果她多待一會兒，她或許可以聽到時輕陽的自言自語，“就算早知道結局悲慘，也要和時暮雲作對，我要爸爸媽媽的愛，只屬於我。”
可是她沒有多待，她對時輕陽的想法一點興趣沒有。
左右不過悔恨沒早點弄死自己，或者沒早點討好自己。
了不了解，又有什麽意思呢？
她連時家的公司股份都毫不在意，全權交給秘書處理，她還會在乎一個微不足道的外人的想法嗎？
答案顯而易見，不會。
與其費心研究無關人等的心思，不如思考怎麽犒勞自己。
時暮雲和路小星趕回小別墅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雖說白日裏時家的宴會提供了數不盡的美食，但在那種低迷的氛圍下，兩人還真沒心情吃東西。
於是乎，一進家門，路小星就溜到廚房準備宵夜了。
她不太會做飯，尤其不會做中餐。
煎炒燉、炸鹵蒸，她一概不會。
路小星承認，離開了微波爐煮蛋器，她就是個生活廢物。
可再怎麽生活廢物，也要好好做飯，照顧老婆。
她洗了一筐草莓，藍莓，粉的黃的聖女果，準備做水果沙拉。
在她的記憶裏，時暮雲是很愛吃草莓的。
其實不是，時暮雲非常討厭草莓，只是矮個子裏挑將軍，草莓是路小星的菜譜裏，她最愛的食物。
所以當路小星捧著一大盆水果沙拉，笑呵呵走過來時，時暮雲瞬間變臉，明媚張揚的五官皺巴在一起。
時暮雲：……
食欲完全消失。
天知道她有多討厭酸酸甜甜的水果！
水果蔬菜她一生之敵！
她只愛肉肉。
“老婆，吃啊！”路小星見時暮雲不動叉子，忙夾起一顆草莓餵了過去，“最新鮮的丹東草莓，早上現摘，空運過來的。”
時暮雲：……
新鮮也不想吃。
但頂著路小星殷勤的目光，只好不情不願地張口，咬牙切齒的吞了進去。
為了不被水果折磨舌頭，時暮雲慌忙打開某團，著急忙慌地訂購了桌外賣。
海鮮，海鮮，全是海鮮！
她要用海鮮盛宴撫慰自己的舌頭。
路小星對此沒有異議，她沒意識到時暮雲點外賣的原因是討厭自己做的飯。
只隨意吃了幾口水果沙拉，填飽肚子後就去收拾東西了。
許櫻白剛剛給她發了消息，老醫生兩個月後休假，早點去德國，暮雲的腿才會早點治好。
路小星很有收拾東西的經驗，沒多久就塞滿了兩個行李箱。
兩人的衣服分開放著，iPad電腦便攜充電寶數據線都準備妥當，該充電充電，該收納收納。
忙地不亦說乎。
之所以這麽趕，是因為許櫻白幫忙訂好了機票。
直達德國的機票不是每天都有，有直達當然不會考慮三五六躺的中轉。
時暮雲腿不方便，旅途越簡單越好。
路小星心急，時暮雲卻心情愉快。
看著路小星忙裏忙外地收拾行李，她開心極了。
找個這麽單純能幹的老婆似乎很不錯。
生活都簡單愉悅起來了呢。
（單純能幹完全是時暮雲的有色眼鏡啦！路小星本人：我懶懶的，家務廢，生活智障。被老婆誇獎能幹，當然要繼續努力啊，把單純能幹的形容詞，落到實處！）
機票是第二天下午的。
路小星打電話拜托父母前來開車送行。
兩位長輩都沒有很忙，自然是樂意至極。
雖然路小星的父母一心向往自由，但也不是全然不顧子女。
兩人早早來到了路小星的別墅，幫忙檢查行李證件。
深怕兩人漏了重要的證件被扣留在德國機場，不讓出行，更怕兩人被遣返。
路小星對爸媽的關心感到頭疼，但也不好多說什麽。
尤其看著時暮雲一臉開心幸福的模樣，倒也跟著笑了起來。
登機前，路爸路媽特意給了時暮雲一張銀行卡，囑咐道：“隨便刷，看中了什麽只管買買買，別跟爸媽客氣。”
路小星：“……”我也想要銀行卡，隨便刷刷刷。
路爸路媽對路小星的殷切希望，全當沒看見。
路小星從來不是好糊弄的，只哼了一聲，用鼻音說話，“你們的錢不也是我老婆在打理，她掙得錢當然該她隨便花。”
路爸路媽：……
好有道理，無言以對。
路媽反應更快，主動道：“這張卡裏的錢，是爺爺幫忙打理的，小暮暮掙得錢，不在這張卡裏。”
路小星：“知道咱爸媽喜歡暮雲呢，咱們一家人，算那麽清楚幹什麽。”
她主動勾搭著媽媽的肩膀，沖著爸爸勾手，“錢錢，給一波？”
“滾滾滾。”路媽迅速拍開路小星的手，沖著時暮雲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後我們的錢都交給暮雲了，缺錢找老婆，懂嗎？”
說話間，路媽隱晦地沖路小星使了個眼色，“知道你喜歡暮雲，我這是幫你們妻妻倆培養感情呢，還不快謝謝我。”
路小星：……
是不是親媽了，走走走，煩死了。
她掙脫開媽媽溫暖的懷抱，向時暮雲走去，委屈撇嘴，“老婆，我被人欺負了。”
時暮雲好笑地摸摸路小星的臉頰，柔聲道：“聽咱媽的，缺錢找我。”
路爸路媽都笑了，一行三人看著路小星委屈唧唧。
路小星看了看表，安檢時間即將結束。
她慌忙擺手，催促爸媽離開，“到點了，趕緊回去吧，註意安全。”
路爸當即扭頭往回走，只留下一句話，“一路順風！”
路媽沒這麽決絕，一步三回頭道：“這次去德國就當旅游好了，腿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別有心理壓力。”
路媽說話間，陡然上前，給了時暮雲個大大的擁抱，“你是媽媽的孩子，你是怎麽樣媽媽都愛你。路小星要是敢欺負你，狠狠揍她，聽見沒有。”
時暮雲心神一動，很是感動。
還沒準備說話，路媽就湊近她的耳朵，輕輕道：“路小星要是不乖，你就捏她耳朵，保準她對你服服帖帖。”
“使勁擰，不用心痛。”
“從小到大，她最怕這招。”
時暮雲：“媽媽放心，我們會好好處的。”
“時間真的不早了，我們要走啦。”
路小星小心翼翼地推開路媽，朗聲道：“千萬別搞得行李落地德國了，人還在中國大地上，這多尷尬。”
話畢，路小星不由分說地拽起了時暮雲的輪椅，往安檢處走。
折騰了好久，兩人終於上了飛機。
頭等艙裏，日色漸漸混沈，繁星升起，點綴漆黑的夜。
路小星怔楞地欣賞窗外的美景，下意識望向時暮雲，時暮雲正微闔著眼睛，靠在懸窗上，“暮雲？”
路小星輕揉地喚著時暮雲的名字，時暮雲沒應聲。
路小星微微扭頭，輕輕握住了時暮雲的手，呢喃道：“睡吧，明天有的是硬仗打。”
飛機落地的時候，兩人美美睡醒。
搭車趕到了提前預定好的酒店。
兩人美美的洗了個澡。
隨意找了個特色店鋪，兩人悠閑愉悅地吃起了飯。
其實兩人都是有些緊張的，特別是路小星。
這一路她都在想，時暮雲的腿，要是治不好，該怎麽辦呢？
畢竟許櫻白說的是百分之八十的幾率，而不是百分之百。
畢竟還沒有經過專業儀器的掃描，沒經過專業醫生的完全評估。
路小星越想越沒譜，越想越害怕。
一想到那可能失敗的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她就想哭。
時暮雲這麽驕傲、意氣風發的一個人。
真的一輩子都坐在輪椅上了該怎麽辦呢？
她會心疼死的。
路小星的不安緊張一點點傳遞給了時暮雲，時暮雲被她帶的也有些害怕。
但她到底穩重許多，安撫路小星道：“盡人事，聽天命。”
盡人事，聽天命。
這句話確實安撫到了路小星。
路小星慢慢恢覆了冷靜。
兩人在德國接頭玩耍了好些天，終於到了與醫生約定好的時間。
空曠醫院裏，時暮雲被年輕的小醫生拉去做了一項又一項檢查。
裏裏外外折騰了好多分鐘。
路小星心疼極了。
恨不能代替時暮雲遭這些罪。
她在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裏痛苦等待，等時暮雲，等一個好結果。
然而醫生冰冷的話語將她所有的希望扼殺，“腳踝部肌肉神經近乎完全壞死，治愈的可能渺茫，不足萬分之一。”
“不足萬分之一？”
路小星比時暮雲還要崩潰。
她巴巴地追著醫生，帶著哭腔 ，緩聲問詢道：“她腿真的沒救了嗎？”
“我們有很多錢，也有很多時間。真的沒救了嗎？”
“沒救了。”醫生聲音冷淡，機械化的語調裏不帶一絲感情，“除非奇跡發生。”
說到這裏，醫生淡漠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瞬的崩裂，他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嘴角，“但是哪裏有那麽多奇跡發生，別自欺欺人了。”
“你們還是，多多考慮假肢吧。”
看路小星哭的實在可憐，醫生終於放緩了語調，聲音難得添了絲安慰，“假肢的可行性還是很高的，也不影響正常生活，恢覆的好，一樣可以又蹦又跳。”
路小星聲音發抖，“謝謝。”
有病人來找，醫生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醫生走後，路小星雙手抱膝，蹲在角落哭，好不可憐。
時暮雲循聲趕來，轉著輪椅，看著路小星哭，手忙腳亂安撫道：“治不好的話，就離婚吧，我不拖累你。”
路小星：……嗚嗚嗚嗚。
“老婆腿治不好就想和我離婚嗎？”
她哭地更兇了，“離婚，你想的美！我還活著一日，就不可能允許你因為腿的原因離婚。”
時暮雲神情陰鷙，“是嗎？”
路小星忙不疊點頭，“是的。”
時暮雲揉揉路小星毛茸茸的腦袋，給過你機會，是你不願意走的，那麽就別怪我狠心，不放你走了。
“按裝假肢吧。”
時暮雲輕揉道：“能擺脫輪椅，我就心滿意足。”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訪遍名醫，都沒有找到站起來的希望。”
“能成功安裝假肢，我真的很開心，也就不虛此行了。”
去而覆返的醫生聽到了時暮雲這話，不由接茬道：“你腳踝的傷況覆雜，外表看似不嚴重，其實內裏已經爛透了。”
“也是你運氣好，近些日子才攻克你這種病況的假肢安裝技術。”
醫生程序化的聲音裏帶著絲溫暖，“當前技術沒有很成熟，成功與失敗的結果四六開。”
“要嘗試嗎？或者在等等？”
路小星期期艾艾，“可是，許櫻白不是這樣說的啊。許櫻白說……”
醫生好脾氣地聽路小星把話說完，耐心解釋道：“師妹沒有詳細看過腳腕傷勢，她只捏了膝蓋，並以此判斷下肢傷勢不重。”
話落還不禁感慨，“嘖，早知道師妹專業知識生疏了，沒想到已經生疏至此。”
路小星：“……”
時暮雲：……
時暮雲沒接醫生懷舊的腔，訥訥道：“安裝假肢，盡快安排手術吧。”
醫生用勇氣可嘉的眼神望向時暮雲，勸道：“或許可以等技術成熟，再安排手術，降低失敗的可能性？”
時暮雲面無表情：“不必。我願意做小白鼠。”
路小星有些心疼，怕時暮雲遭受不必要的苦楚，慌忙道：“我們等的起。”
時暮雲拿定了主意便不會輕易放棄，她安撫路小星道：“小白鼠總有人做的，而且我自認為運氣很好，我有信心手術成功。”
話畢，她緩了緩口氣，繼續道：“最重要的是，我承擔的起手術失敗的代價。”
路小星見時暮雲心意已決，也不在多說什麽，只默默支持她。
給她做飯，陪她運動康覆，按時按點給她按摩。
手術很成功。
時暮雲只傷了腳腕，假肢的比例也不算多，鞋子一穿襪子一提，完全看不出來。
雖然與完全治愈雙腿的初衷相比，不太美滿。
但時暮雲，終於可以站起來了。
去跑去跳，去擁抱陽光青草。
這只假肢，足夠讓她扔掉輪椅，像個正常人那樣，正常生活。
還剩一章甜蜜番外喔，文藝範的。
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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