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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星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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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星告白了

周叔容待在城西公墓思考鬼生時,見到一只鬼,還是熟鬼呢。他尋尋覓覓,好像在找什麽,冷不丁撞見坐在墓碑上的周叔容。

他吃了一驚,定定看了周叔容許久,有些遲疑道:“兄弟,有些面熟啊。我們見過?”

周叔容心煩氣躁,遲遲不能領會進階成為怨鬼的要訣,本來不想搭理他,但轉念一想,這只鬼有些古怪,身上的氣息只不過是中等游魂。

不知死了多久,游蕩了多久,還是那麽弱。但是以前碰瓷周叔容時,飆了滿地的血肉,身軀還是凝實的,這一直讓周叔容想不通。

於是他提醒道:“車禍。”

對方一時沒想通,雙手縮在袖口裏,把頭一擺,“我是吃農藥死的。”

看來他也有一段故事。

周叔容再次提醒:“紅色蘭博基尼,金元寶。”

他的臉瞬間煞白,不,本來就白,如今像剛從冷水裏出來,濕淋淋地冒汗——是汗吧。

他瞪著周叔容,“是、是你啊!”

周叔容實力變得那麽強,未免讓他想到那種吞噬同類的手段。他連忙作揖,吞吞吐吐滾出求饒的話。

剛剛還喚兄弟,現在只會叫大哥了。

“我不吃你。”周叔容在墓碑上支著一條腿,神色淡淡,眼眸裏藏著一股難以察覺的疲憊厭煩。

“你剛剛在找什麽?”

男鬼期期艾艾,腰都不敢擡起來,囁嚅道:“我找我的墳。以前葬在這裏的時候,還是一座未開發的山。現在……”

他才擡起頭,有些茫然地張望,苦笑道:“我都找不到了。”

周叔容有些吃驚,“這墓園開發了三十年,你死了那麽久?”

“是啊。我老婆都成老太婆了。”

“那麽多年,你實力怎麽……”

“不瞞你說,我也是三個月前才有了意識,以前都不知道在哪裏飄蕩。我一直在找去陰間的路,我想投胎啊。”他呢喃,“怎麽不見黑白無常來接我?”

字字幽怨,如泣如訴,飄蕩到很遠的地方……

周叔容心想,也許正是陰間塌了,才使陽間出現那麽多鬼呢!

“我問你,那次你倒在我車前,那滿地的血肉是不是假的?”

“是,是假的。”他惶恐地,“我是在兩個月前,撿到了一枚珠子,能使實力弱小的鬼產生幻覺。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鬼具。”

他說著,掏了掏口袋,雙手顫抖地捧著一枚像是小型月亮的晶瑩剔透的珠子。送到周叔容面前,請他收下。

周叔容饒有興趣地接過來,把玩著,“鬼具?倒是很貼切的名字,是只有鬼能用?”

“我、我不知道。”

周叔容想了想,“我那輛車也是鬼具?”

“這我也不知道。”他苦澀地說,“我有意識後,身上就是兩袖清風了。沒有陪葬品。”

“你曾經說,要用錢去修覆身體。還說有門路,可以去找中介。怎麽?已經有鬼組織了?”

男鬼的笑容更加苦澀,還帶點尷尬,“我那是騙你的。”

周叔容註視著他。

這張臉若隱若現,怪嚇鬼的。

“那你要冥幣幹什麽?”

“我這不是想著,哪天到了地獄,賄賂一下鬼差,好提前投胎!投戶好人家!說不定還能保留這一世的記憶呢!”

周叔容深吸氣,男鬼眼帶忐忑。

“這珠子我收下了。”

“是是是,就當作我給大哥的賠禮!”

周叔容揮揮手,男鬼迅速飄走了。

半山腰上,重回了寂靜,不見蚊蟲鳥鳴聲。

周叔容站起來,環顧這人跡罕見的地方,夜色深沈,無數的墓碑林林立立,一張張照片或麻木或歡笑地看著前方。

他有些恍惚:“我在這裏有多久了?”

白天夜晚都在思考。白天便藏在地底下。他的住處在墓裏,卻不在棺材裏,而是在一幢紙別墅裏。身邊還有一對紙人給他掖被子呢。

到底要產生什麽樣的怨念,他很遲疑。他怕自己怨念纏身後,失去控制,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在他思考時,腦海裏大部分是秦煙,小部分是周朗星。

這些怨念也圍繞兩人而起,想得最偏執的是——為什麽秦煙好好活著,沒有選擇跟他做一對亡命鴛鴦?

這個念頭冒出來後,便徹底不能消滅了。

周叔容努力忽視,卻不得要領,它仿佛是哽在喉嚨中央的一根魚刺,吞不下,更吐不出來。

漸漸地,越來越想起它。

漸漸地,有無數道聲音出現在四面八方,將他包圍,如夢如幻,如魔如仙,幽怨地述說著同一句話。

——為什麽,他沒有陪你去死?

周叔容被催促著向前走,漸漸動搖了。如今他迫不及待想見到秦煙了。

這間診所已經“老”了。

它的主人也老了。

他很開明,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自己坐在工作臺前,往罐裏加入藥材,慢慢地搗。門是緊閉的,外面的聲音很輕很細地傳進來,但聽不清楚說什麽。

兩個年輕人坐在同一張長椅上,這嶄新的長椅與這間老舊的診所格格不入,它表面刷著滑膩膩的紅漆,秦煙穿著短褲,不一會的功夫,皮肉黏在椅子上面,他稍稍一動,便發出令人尷尬的嘎吱聲。

沾著碘伏液體的棉簽棒驀地懸掛在半空中,周朗星輕聲問:“我手重了?”

秦煙重新坐定,搖搖頭。

周朗星便繼續給他臉頰上藥。

兩人面對面,因為上藥,距離不過半臂,秦煙目光放在周朗星胸前第二枚紐扣上,那好像是貝殼材質的扣子,隨著光線的變化,閃動著細膩的顏色。

周朗星穿著這件襯衫出來時,他有一瞬間以為他偷穿了他哥哥的衣服。但看到這枚扣子,就明白這還是周朗星的穿衣風格——喜歡在裝飾物上下功夫。

他視線往上移,想看看周朗星除了那只手表,和那別致的紐扣,還有沒有隱藏起來的小心思。

他觀察他藏在頭發下的耳朵,想知道裏面有沒有一只不引人註意的耳釘。

左側沒有。

右側……右側看不到。

他稍稍偏頭,便聽見“誒”的一聲,擡起眼睛,周朗星亮晶晶的眼睛便映入眼簾。他輕輕揮了揮棉簽棒,“忍一忍,暫時別動呀。”

秦煙不好意思地垂頭,揮退腦海裏的雜念,又聽見“誒”的一聲,周朗星道:“擡起臉。”

秦煙用力把臉一擡,有些羞憤得面紅耳赤。

周朗星忍笑忍得蠻艱苦。

待擦完臉,他捏著那一支小小的棉簽,垂下頭來,肩膀一抖一抖地無聲地笑起來。

秦煙幽幽道:“你如果不想讓我知道你在嘲笑,就應該找一個借口躲進廁所裏。”

他還很疑惑,“這很好笑嗎?”

周朗星半響擡起臉來,已經笑出了油花,他擺手推脫,“沒笑你,只是想起了好笑的事。”

秦煙才不信,為表明自己的態度,不僅重重哼一聲,還挪一挪拉開距離。不過,出了汗的皮肉摩擦著滑膩的紅漆座椅,頓時發出一聲長長的異響。

仿佛是秦煙放了一個很回味悠長的屁。

周朗星終於笑出了聲。

秦煙把頭扭過去,看著地板不出聲。

“我不笑了!”周朗星伸頭過去。

秦煙伸手一推,想把他的臉推開,誰知被周朗星一雙炙熱的手握住。那種溫度,仿佛老房子著火了,他驚異地看過去,周朗星彎著雙眼。

很是突然地說:“秦煙,我喜歡你。”

今天是六月十四號,星期三,他們剛剛出了一場有驚無險的車禍。此時,坐在老舊診所的長椅上,剛剛還在擦碘伏,而……周朗星正式告白了。

碘伏的奇怪氣息蕩漾在鼻尖。秦煙怔怔看著周朗星。

“你能感受到我的喜歡,對嗎?”

那只手被牢牢握住,對方的掌心熱乎乎,還濕濕的。

他的手忽然變得異常敏感,每一寸皮膚都被烘熱得發顫,這惱人的熱意順著指尖逐漸蔓延。

他感到大腦都要被入侵了。

思維瞬間變得緩慢。

名叫“眼睛”的器官也變得延遲,很遲緩閃爍地眨了一下。

“你、說什麽?”

“我覺得,你能感受到我的喜歡。”

周朗星很緊張,面上不明顯,心臟劇烈地跳動。他生怕說話變得磕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咬舌清晰,容不得人聽錯一個字。

秦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身體節奏,他眨著眼睛,閃爍地游移。

他不是木頭,他有感覺,能察覺。

但他以為,那是人生三大錯覺之一——他喜歡我。

秦煙輕聲說:“松手。”

周朗星沒有動。

秦煙有點惱怒,但他也沒有用力掙紮,因為周朗星太狡猾,他用那只脫過臼的手抓住了他。

周朗星還想作出更多的努力,但忽然感受到一種異樣的情緒,如芒在背的感覺,有誰在冷冷地看著他。

冥冥中,他就是知道周叔容來了。鬼使神差地,他在秦煙沒有受傷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冷!

很冷……

就像剛含到一口美味的布丁,還來不及細究滋味,就凍成一塊石頭。

周朗星的頭發上、身上、臉上瞬間覆了一層薄薄的冷霜。

他的嘴唇變成了青紫色。

他的眼珠瞥向一個方向。

秦煙嚇了一跳,他的憤怒來不及掛到臉上就被驚慌取代了。

“周朗星!!”

周朗星看著一個方向。

秦煙感受到了背後的視線,緩緩轉過身去。他看到了周叔容站在不遠處的過道上,無聲註視著他們。

窗外投進來一抹陽光,斜斜地,將他劈成兩半。

他一半暴露在金燦燦的光線下,一半藏匿於黑暗中。

那只被陽光照到的眼睛,清透得像一面小鏡子,將他們兩人照得一清二楚。

秦煙緩緩地站起來,那只手自然地從周朗星掌心中抽離。

周朗星艱難地轉動眼睛。

一時誰也沒有再出聲。周叔容沈默著,空氣變得窒息。

秦煙慢慢感到喘不過氣,感到有一雙鐵鑄的手掌緊緊禁錮住他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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