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37章 石之血 (16)

關燈
“他的野心不下於我,你不清楚麽?”皇甫銘擡頭一笑,“天道利用他數萬年,他怎麽能甘心?”

陰九幽的確給天道背過不少黑鍋。

“南贍部洲法則崩毀,這便是他想要的?”

長天冷冷道:“魂修最喜大亂。天下禍事越多,於他越是有益。”魂修的進階之法與眾不同,不像普通神境需要香火。他只以人間充滿苦恨、驚恐和怨念的魂魄為餌食,自然希望人間越亂越好。

有理,可是寧小閑總覺得哪裏不大對勁。或許陰九幽的確擅於偽裝,可是他在她的神國中解開記憶的那一瞬間,眼裏浮現過那麽多種情緒,唯獨沒有憎恨。在此之後他看向她的眼神,與其說是嘲諷,不若說是玩味。

就像是他有所期待。

再考慮這些,似乎也沒有意義了,法則界中三人已經與世隔絕。她剛要開口,不料身邊的“寸光陰”再一次曝出強光!

那光芒之耀眼,就好似她站在太陽邊上直視那團大火球,不僅強光要穿透眼皮,甚至帶動整片空間的溫度都節節攀升。

長天飛快落下一子。黑子碰在棋盤上,清脆的“叮啷”一聲過後,“寸光陰”的光芒一下被壓制下來。

他利用了法則之力。

然則他也低聲道:“堅持不久了,‘寸光陰’當中蘊含的能量,現在才要全盤釋放出來。”

神器上的光,果然在蠢蠢欲動,紅光中隱隱帶上了金、白二色。寧小閑瞧著,總覺得像極了核彈爆炸的閃光。

果然從這以後,整片空間都給人搖搖欲墜之感,仿佛他們身處的不是平地,而是行駛在暴風雨當中的一葉孤舟。

天幕中的棋盤越碎越多,黑漆漆的大洞也越來越多,像是一張又一張無聲嘲笑他們的大嘴。

他們快要輸了。

明知這個結果不可逆轉,寧小閑仍然咬著牙去問皇甫銘:“‘寸光陰’是你的東西,你就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皇甫銘一擡手,指頭就從杖身掠過,半點實體也觸不著:“它卡在物質界和法則界的通道上了,相當於門閂。如果要多算一個維度,那還要再加一個時間通道。”他看了寧小閑一眼,“你被關在門外時,能摸著門裏的閂嗎?”

她繃著臉:“雕蟲小技耳。”隔門開閂對神境來說,是難事嗎?她不死心地抓著“寸光陰”用力往上拔,不顧它的強力反抗。

皇甫銘忍不住笑了,這果然是寧小閑式的回答。他這才正經道:“陰九靈給‘寸光陰’下了死命令,你就算將它拔出,也不能中止它的效用。”

原來,這盤棋從陰九靈啟動“寸光陰”開始,他們就已輸了?“你可以自由控制時間,為何就不能返回我所處的時間裂隙?”

不待皇甫銘回答,長天已先開了口:“他追溯不了‘過去’。”

“嗯?”

“他可以控制現在,甚至可以小範圍內預見未來,卻回不了過去。”長天與皇甫銘對弈兩盤,也理解了他的法則,“那非人力所及,真神同樣做不到。”

皇甫銘懶洋洋道:“正是。沒有定位時間的沙漏,我也回不到過去特定的某個歷史時刻呢。否則——”他看著寧小閑,目光深邃,“姐姐,你早就是我的了。”

是了,如果神王可以追溯過去,這一場又一場曠世大戰根本不必打了。他完全可以返回過去,篡改歷史,將長天、白虎、陰九幽這樣的問題人物早早抹去,又或者將她奪在手裏。

長天現在能坐在這裏,就說明神王沒有返回過去的能力。

再退一萬步來說,即便皇甫銘可以越過時間壁壘拿到“寸光陰”,她和長天也沒有好下場。這家夥本身是真神,可不是陰九靈那樣的菜鳥,再坐擁“寸光陰”的無上偉力,天底下誰還能是他的對手?

左右都個死?

正說話間,三人左側四十丈外的地面,突然消無聲息地崩解。

他們所處的平面也是一塊巨大的棋盤,乃是整個法則界的中心。連它都開始坍塌,法則界的毀滅看起來近在咫尺。皇甫銘認輸得幹脆,沒有頑抗到最後,正是為了保存力量應對後面種種變故。他們和寧小閑等人雖被“寸光陰”隔在時空的兩端,以真神之能卻能感應到冥冥中有人窺伺。在法則空間裏也被窺探,這事兒值得蓄力以對。

可惜,終是回天乏術。兩大真神的身體都有些若隱若現,看不真切,顯然已經竭盡全力。

完結篇 最終之戰(73)

萬般兇險。

可是在法則的世界裏,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坐而弈。這一場博弈賭上了所有力量,他們卻快要輸了。

寧小閑不由得微微一顫。

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這一刻的到來,依舊要令她窒息。

他們經歷過多少生死劫難,最後每每都能逢兇化吉,可是好運氣總有用完的時候。這一次,他們終是無路可逃了。

“別怕。”長天似是能感受到她的顫抖,柔聲安慰,“我在這裏。”

“你能陪我到最後?”她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語氣再誠懇沒有:“當然。”

寧小閑捂著嘴,既想從他身上狠狠咬一塊肉下來,心底又像被一針一針紮出了血:“還撒謊,撒成習慣了?”

都快到最後一刻了,他還要哄著她?法則界垮塌,她以真身進入或許還能逃過一劫,他和神王卻沒那麽幸運了。他們早進入天人合一狀態,也成為法則界的一部分。這裏若是沒了,他們……也難以幸免。

最大的可能,法則界完全崩析的那一瞬間,他們也會跟著一起消失,在世上再留不下任何痕跡。

陰九幽大概早就算準了這一點吧?

“乖,莫哭。”她一眨眼,淚珠子就沿著白嫩的面頰畫出一道弧,長天放軟了聲音哄她,“不到最後,誰說我一定會死?”話剛出口,果然看到她面色一整。

他早就看淡生死,只不是甘。就算與天同歿,也是一瞬間的事,根本體會不到任何痛苦。他這一生都浸在刀光血影當中,這個結局未必不算善終。倒是寧小閑若能回返南贍部洲,她身上的擔子才重。

包括她在內,從此南贍部洲萬千生靈立身的這方天地,會變作人間地獄。

可惜,這些恐怕都要她來獨自面對,他不能陪著她往下走了。

這些,他一個字都不說,只願她到最後一刻仍然懷揣希望。

有希望,人總會好過些。

對面的皇甫銘挑起眉,被他警告地瞥了一眼。

皇甫銘落下一子,才不急不徐道:“活下來、走出去才艱難,人間界已經亂作一團、傾覆在即。”巴蛇臨死都不忘撒狗糧給他。在法則界意外再見寧小閑,他也不知自己心裏到底是何滋味,從一開始的又酸又痛,到現在被她全然無視的麻木。

這兩人盡管被分隔在兩個時空,他們之間的距離也狹小到不容第三者插足。

他們是相愛而不可及。而他呢?他始終是愛而不可得。

“你們能望見……”話未說完,她就住了口。是了,他們身化天地,就算不能像天道那樣全知全能,至少對神山此刻的景象洞若觀火。

這會兒就連長天的身形都變得透明,那是神力被大量透支的結果。皇甫銘更加不堪,五官越來越淡,似乎要變成一個模糊影子,可是寧小閑卻看見他在微笑。

那笑容,似乎還是昔日那個唇紅齒白的小小少年:“姐姐,那一箭雖是有意為之,可我從來不願傷你。”

“我還要感謝你險些讓我命喪黃泉?”寧小閑維持著面色不變,心中卻有波浪泛起。那時她星力爆滿而不得出,神王果然想出了解決之法,那一箭正中她小腹、正中她丹田,果非虛發。

他大概早就看出,她的妖丹早晚都要爆裂,與其再多受罪一段時日,不若助她一臂之力。

長痛不如短痛。

可是寧小閑也清楚一點,那就是神王也未料到後續的諸多變故居然直接將她送入了神境!

倘知如此,他還會不會再射出那一箭可不好說。畢竟他原本存著的念頭大概是殺掉了長天以後,再去收取手無縛雞之力的寧小閑。她淪為凡人,沒了丈夫也沒了神力,自然只能乖乖陪在他身邊。

從他開口第一句稱呼,她就知道神王是皇甫銘了,甚至於他望向她的眼神也沒有改變過。

那一場神國大戰,蠻祖薨,皇甫銘勝。

皇甫銘呵呵低笑,定定地看著她,眼裏的火光像是慢慢燃盡,終要化成灰燼:“這盤棋快下完了。”

哪怕他和巴蛇竭盡全力,這一盤棋也快要下到盡頭。無數因果鏈環環斷裂,整個南贍部洲的崩毀無可逆轉,連帶著法則界也像潮水面前的沙堡,轉眼要被吞噬殆盡,不留一絲痕跡。

盡人事、聽天命?呵,誰曉得天命有時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盤棋下完,曲終,人散。

他向寧小閑擡了擡手,指尖理所當然從她臂上劃過。

碰不著。

曾經,她有他貪戀的溫度,只可恨這一次告別只剩清冷。

唯一的安慰,或許是巴蛇也碰不到她。

到死,都碰不到她。

“我和巴蛇會為你多拖一點時間。姐姐,祭出你所有護身的神通,或可逃得一命。”皇甫銘五官的輪廓都快消失不見,他眼裏的恨意自然也被藏起,誰也看不見。可他說得平淡無奇,好似說的不是滅世之劫,而是要去都靈城哪個館子吃飯。

父子兩代人數萬年的心血毀於一旦,他當然不甘。他心心念念想的是代天而為,而不是與天同滅。可是走到眼下這一步,前方只有死局。

這一次,就叫在劫難逃。陰九幽打的一手好算盤,真不愧是陰家的血脈啊,這份謀算天地萬物的氣魄,真有蠻祖之風。

寧小閑這才轉過頭,認認真真地看他一眼,正要說話,卻聽“喀喇”一聲脆響。

兩大真神中間那塊方方正正的棋盤,開裂了。

蛛網般的裂紋由小變大、由淺變深,眼看著很快就要化作無數碎片。那清脆的木裂聲響一下接著一下撞擊寧小閑的心房。

她連呼吸都快要頓住,擡眸去看長天,卻直直望見他眼底那一抹心疼。

臨到終了,這個男人呵,最擔憂、最恐懼的不是末世浩劫,而是她!

她從此孤零零一個人了,再也沒有他的陪伴,再也沒有他立在她身後,作她堅實的靠山。

她那麽能闖禍,今後還有沒有人能幫她收拾爛攤子?

完結篇 最終之戰(74)

寧小閑只覺一口腥甜氣息沖到喉頭,險些噴了出來。她紅著眼,一把抓住“寸光陰”嘶聲道:“必定還有其他辦法!千難萬阻,總歸還有一線生機!”神王摸不著“寸光陰”所以無能為力,但她可以!這件神器就立在她身邊,她就不信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皇甫銘輕笑搖頭:“那是天道行事的底限。可別忘了,如今天道都自身難保。”

她心亂如麻:“將這神器毀掉有用?”

“有。”皇甫銘給她的答案很肯定,“可是你連它都損不得分毫。鎮界重器與神器不同,有一界之厚重,你拿它沒辦法的。”

“可是大衍鼎……”她不信。昔年在地獄道,她和長天還不是拎著南明離火劍在大衍鼎上切下一大塊定魂銅?那貨同樣也是鎮界神物,可不還是嗷嗷喊疼?

長天接口道:“當時我們就算削上一萬年,也不能將它削光,這就是鎮界重器的神異之處。”說到底,鎮界重器早就脫離了神器範疇,它可以沒有鋒芒,卻絕不會被輕易毀滅!

說來說去,“寸光陰”是斬不斷嘍?她目光一掃,聚焦到柄上的寶石。

她知道“寸光陰”數萬年來吸聚的能量都儲在這裏,並且這玩意兒本質上也不是寶石,而是高純度的能量體。這裏頭的儲量達到max以後發出來的已經不是紅光,而是耀眼已極的白芒,不消靠近還有強烈的灼熱感。

它已經釋放過三輪能量了,到現在還沒有衰減的趨勢,可見陰九靈當時可真是竭盡全力收集生靈戰力,沒有一點劃水。

“這玩意兒呢?”她拿獠牙敲了敲寶石,“把它刨下來行不?”

“不行!”皇甫銘面色一緊。作為“寸光陰”的原主人,對它的性狀了若指掌,“其中蘊含的力量太龐大、太狂躁,非人力可控,我才鑄造‘寸光陰’來吸納之、安撫之。你將它摘除的瞬間,它就會原地爆炸,那能量比起‘寸光陰’釋放出來的至少還要狂暴十倍!”

沒有“寸光陰”的控制,這東西比引爆的核彈還恐怖。十倍威力,法則界頃刻間就要蕩然無存,這可是提前送死!

她手上動作一滯,灰溜溜收回了獠牙,不敢再敲。

“當真無法可想?”

“要是有辦法……”皇甫銘攤手,苦笑,“你以為我們會坐在這裏等死?”

他二人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無所作為,而是全心全意彌補天則,怎奈這漫天法則織成的大網已經變成了可怕的黑洞,再也無法彌合,其中傳出狂暴的吸力要將一切扭曲、變形、湮滅!

換句話說,天上被捅出來的窟窿太大,誰也補不上了。這就好像天外世界與南贍部洲之間存在的時空裂隙,也正因為它們按著慣性越發擴大,才不再閉合。

“喀啦”兩聲脆響,“寸光陰”柄尖所觸的地面綻出了裂紋,就在三人眼皮底下飛快擴大。

從方才現象推斷,最多再有二十息,此處也會崩塌。

這裏是整片空間的中心,也是法則界保有的最後一塊土地。

棋局下到這裏,最多只差一子了。

一子之力,難敵天地傾頹。

最後一枚黑子,就執在長天手裏。他目不轉睛望著她,柔聲低語:“提聚神力,你一定要活著回去!”

他眸中泛起溫柔的金波,如同過往無數個濃情繾綣的夜晚,一點兒也不像永恒分離之前的道別。

與天道同歿,他當然不甘。可至少生命的最後一秒,有他最愛的小姑娘陪著。

這一世,也真不枉。

寧小閑只覺自己心底也裂開一個大洞,要將所有美好回憶盡數吞噬,留下的最深沈的無望和恐懼。望著長天伸手、要將那一子落定,她忽然尖叱一聲:“慢著!”

不待兩人反應,她扭頭去看神王,說話快得像竹筒倒豆子:“只要‘寸光陰’失效,哪怕只有一秒,你們也可以離開法則界,對吧?”

皇甫銘挑起眉。時間緊迫,他沒有多問緣由,只給了她一個斬釘截鐵的回答:“是!”

只要拔掉卡住兩界通道的門閂,兩大真神瞬間就可以返回南贍部洲。

“那就做好準備。”她忽然笑了,俏面上居然透出兩分松快,“我們來博上一博。”

博?怎麽博?這一局怎麽看都是死局。

長天卻聽出她話裏話外的決絕,莫名一陣心驚肉跳,驀地拒絕道:“不要橫生枝節……”

“長天。”寧小閑收起獠牙,伸手細細勾勒他的眉眼,而後是挺直的鼻梁、弧度優美的薄唇。雖然指下空無一物,她卻描繪得格外認真。

長天如受牽引,怔然擡手,與她掌心相貼、十指相依,而後就聽到她的竊竊低語:“皇甫銘說得不錯,活下去才艱難,可我吃不得這苦。所以,長天——”

她面帶微笑,眼角卻有水痕劃落:“這苦差事只好交給你。”

大地的裂痕已經蔓延到三人足下,棋盤“喀喇”一聲,斷作兩截!

寧小閑再不猶豫,左手探出,緊緊抓住了“寸光陰”——

準確來說,是緊緊抓住了“寸光陰”把柄上那顆強光閃耀的寶石,猛力一拽!

這動作做出來,長天就明白了她的意圖,一下子驚得肝膽俱裂!

他怒吼一聲“不可!”哪裏還記得什麽法則,下意識伸手去攔。

“可”字還未說出口,他就看到寧小閑硬生生將寶石摳了下來。她這一次乃是破釜沈舟,勁道又沈又猛,就是百餘山頭也能一下子拔起。“寸光陰”雖然坐擁一界之厚重,可是把柄上頭儲能的寶石卻是凝結出來的,就如帆蚌裸%~露在外的珍珠,並不是那般堅不可摧。

失去能源,“寸光陰”頓時黯淡。與此同時,法則界的劇變卻停滯下來,三人足下的裂口也不再進一步擴張。

這片天地並未如神王預言的那樣,瞬間崩解。他望見寧小閑手裏攥緊那枚寶石,而撼天神君目眥盡裂,伸手去掰她的拳頭。

當然,他拂過的只有虛影,什麽也抓不住。

寧小閑張了張口,身上驀地亮起萬丈華光。

那純白的光芒,就與“寸光陰”如出一轍!

最可怖的是,光源似乎就在她身體當中,強光穿透她的骨骼和皮膚,一下橫掃整個法則界。

不,那甚至要比“寸光陰”煥發的光芒更加耀眼,就連兩大真神都不能直視!

眼前白茫茫一片幾乎閃瞎人眼,兩人都不得不闔上雙目,而後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長天耳邊,只回蕩著她留下來的最後一句話:“活下來,護好他們。”

完結篇 最終之戰(75)

神山。

“七日談”傳播太快、生效太狠,連最強壯的蠻人都無法免疫。有了它的神助攻,修仙者大軍不費太大力氣就將蠻人打得節節敗退。

可是白虎、大黑天等神境臉上卻無喜色,只因戰爭進程突然被極度粗暴地打斷了:

天地間的失衡快速加劇,就以眾人所站立的過虎崗為例,前一刻這山峰還高聳入雲,下一刻就變作了低窪盆地。

地表如此劇變,置於其中的人根本連站都站不穩,更不必說戰鬥了。何況周圍的一切早都亂了套。

天威面前,人力太過渺小。兩邊陣營哪裏顧得上勝負,很幹脆地鳴金收兵,在神境的護持下飛快往外撤離。

大黑天苦惱道:“巴蛇還沒搞定神王?”

汨羅一道接一道命令發下去,抽空回他一句:“看樣子,還沒有。”

“那個巨洞也是他們弄出來的?”大黑天指著半空中那個巨大的黑洞,“我們撐不了多久了。”

在過去的一刻鐘內,嵌在天幕上的黑洞,半徑至少增長了三倍有餘,看起來吞掉了一半天空,吸力也大得驚人,連地表的山巒都不能幸免。

它貪得無厭,吞吃的東西越多,黑洞就越大。

“一開始大概是罷。”汨羅苦笑,“後面天地失衡,將它越拉扯越大,怕是阻不住了。”這東西就像個無底洞,拼命吸入周圍的一切。地面上行走的大軍閃著淡淡光芒,得享神境加護,因此勉強還能前進,可是方圓數千裏內的東西都被抽吸上去,什麽都無能幸免。

將士們都不清楚,哪怕是維持眼下的結界,對神境來說也是越發困難了。

前方忽然有白光閃動,轉瞬奔到眼前。汨羅看清眼前人,頜首道:“權掌門,情況如何?”

來者正是朝雲宗掌門權十方,俊面上透著少見的沈重:“神山四城裏的人類,我們只來得及救出九十萬人,餘下的……”話不說完,搖了搖頭。

神山裏同樣居住著大量人類,主峰被兩大神境的戰鬥摧毀之後,埋在其中的基石也一同被毀,因此聖域各個大城上空的防護結界當即土崩瓦解。彼時病疫、戰爭和天災三者齊至,蠻族的指揮官果斷放棄城池,哪有心思去管顧凡人?朝雲宗會同其他仙宗趁機疏導平民,要帶他們撤離神山。

可惜四城中間隔著一個主峰,彼此距離太遠,仙宗手腳再快,也只救出些許。九十萬人獲救,卻有至少數十倍於此的平民依舊被天上的漩渦給吸走吞掉了。

天空中又有異響傳來,眾人擡頭,就望見天幕上綻開一道道裂隙,像是無窮多只正要睜開的眼睛。

詭異得讓人毛骨悚然,又透著濃墨重彩的不祥。

權十方嗓子都有些嘶啞:“這該不會是……”

大黑天舐了舐嘴唇,往天上那個最大的黑洞一指:“等它們掙開,恐怕都像這個一樣。”

光一個黑洞就引得生靈塗炭,要是再多出一百個呢?眾人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望見了震驚和疑慮。

先前這裏種種異狀,眾人都道兩大真神較力導致神山法則混亂,只要遠離本地,受的影響就小。哪知……

神山異變,居然引得天地本源失衡?

天上的裂隙一旦打開,分明就會侵吞掉整個南贍部洲!

如此說來,他們逃得再快、再遠,又有什麽用?

權十方難以置信道:“兩大真神角力,居然直接將本界推向末日?”

這可是南贍部洲,不是天外世界!本界的天道之強橫,仙人境以上有目共睹,怎麽會輕而易舉就輸給兩大真神?

話音剛落,天空中的巨洞,直徑徒然又增大了一倍!

從地面生靈的角度看去,那就像一張深不見底的大嘴突然張得更大,吞吃進去的東西當然也更多。

這一次,連地表都填不飽它的胃口了,眾人只見五顏六色的物事往上飛起,其中黑的是地殼碎塊,青色的是礦脈裏的礦石,紅的是還未冷卻的巖漿……

正在爆發的火山,一下子猛烈了數倍不止,可是火山灰和巖漿還未等擴散出去,直接就被黑洞抽走了。

望見這一幕的人,腦中只有一種形容:

南贍部洲,正在被這詭異的黑洞敲骨吸髓。

汨羅和大黑天額上,不知何時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籠罩著整支軍隊的結界,看起來就像大風面前的燭火,搖搖欲熄。

神境上一次冒汗,至少都要回溯數千年。然而對抗天地異變、尤其是巨大黑洞施加給軍隊的壓力,他們的力量就像開閘洩洪的水庫,飛快地就要被壓榨幹凈。

天道都抗衡不了的東西,神境又能有什麽辦法?費盡神力,不過多保己方一刻平安。

覆巢之下,他們都是茍延殘喘的危卵!

如果天傾地毀,他們又能逃去哪裏?

這一刻,兩大神境都從對方眼裏望見了窮途末路。

便在此時,前方的沙塵中走出一個身影,長袍及踝,白須與大袖一齊翻飛。

竟是曹牧來了。

“什麽事?”大黑天沒好氣,戰意卻不強。這種時候,長腦子的人都不會選擇繼續火拼。

“我代特木罕給幾位傳話。”曹牧看起來也不輕松,沒了往日的仙風道骨,“特木罕已經開辟一方結界,暫獨立於現世之外,特允仙宗進入避難。”他原本的長杖已在戰鬥中斷去,不知從哪裏又找了一根相仿佛的,在地上一擊,“只有一個條件。”

天崩地裂,汨羅依舊敏銳:“烏謬要‘七日談’的解藥?”不少仙宗和蠻國手裏都握有小世界,但它們與大千世界有依附關系,如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但是沙度烈的特木罕天賦特殊,敢這樣開口就是他辟出的空間極其穩定,受到南贍部洲變化影響較小,可暫為避難所。

“是。”曹牧大聲道,“交出解藥,就能換得你們二十萬人性命!”

“法則易變。”大黑天將信將疑,“烏謬的空間神通還能施展?”

完結篇 最終之戰(76)

法則一旦改變,他們未必能用得出,比如他的遁地之術就已經失效。

曹牧並不反駁,急促道:“正因時不我待,再拖下去諸位說不定就進不了結界了。”

指揮數十萬人進入指定的結界避難,本身就是件耗時耗力的浩大工程。他的話說得很明白,烏謬也不知道自己的神通何時會失效,那時進入結界的通道一定會封閉,外頭所有人都只能等死!

權十方忍不住道:“二十萬人?不夠,我們還有……”

曹牧冷冷瞥過來一眼:“自身難保,你們知足吧。讓修仙者進入避難所,這還是看在玄天娘娘面子上。”

兩位神境不吭聲。

他們也明白,烏謬畢竟還是神境,沒有另辟天地的能力,不可能將所有人都裝進去,自然二十萬也不是他的極限。烏謬得了解藥,其他蠻國卻沒有。這場大戰之後若是眾人還能得見生天,無論是摩詰天還是聖域,面對沙度烈都再也沒有還手之力了。

可是,什麽叫作看在玄天娘娘面子上?烏謬恨寧小閑入骨,這是眾所周知之事,這時候怎可能突然轉了性子?

汨羅眼都不眨一下:“至少也要一百萬人。”

“至多就是四十萬。你要知道就算沒有解藥,沙度烈借著天災之機把病根消了,誰也怪不到我們頭上。”所謂消病根,即是將病患都扔在外頭,置之不顧。平時這當然會寒將士之心,可眼下天災如此,誰都先替自己小命考慮,誰能顧得上他們?就某種程度而言,這一次天災反而成為蠻人壯士斷腕的好機會。

曹牧轉向汨羅:“你們到底有沒有解藥?”

沒有解藥,這裏除了神境外的所有人恐怕都得死。

大黑天呸了一聲:“當然有,我可以對天起誓。”

“天道尚且自顧不暇,現在對它起誓可沒用。”曹牧顯然得了烏謬提點,可不往圈套裏跳,“立心盟血誓!”

汨羅紅眸中有微光閃過,正要開口,權十方突然截過了話頭:“好,你帶我們五十萬人進入烏謬結界,我給你解藥。如若不然,教我立斃於奉天府主劍下!”

“你?”莫說曹牧,就連另外兩名神境都有些動容。

“是。”權十方言簡意賅,“娘娘留了一份解藥給我。”

寧小閑留了解藥給他。

她不留給奉天府,不留給大黑天,甚至不留給白虎,卻悄悄遞了一份給權十方。

寧小閑不會不明白,這可能是神山之戰最重要的變量之一,卻私底下交給權十方來保管。

現在汨羅想來,這位朝雲宗的掌門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誰也想不到解藥會在他身上,蠻國如果獲勝,哪怕將幾大神境的麾下勢力都拆得支離破碎也休想找到。

考慮權十方的為人品性,寧小閑以解藥托付之,卻又在情理之中。

玄天娘娘的安排,實在是令他也要擊節讚嘆的滴水不漏呵。最重要是,她也漸得天道行事之精髓,凡事並沒有做絕,終是給人留了一線生機,給事態留下回轉餘地。

而對權十方來說,這番舉動透露出來的信賴,他怎能以辜負?

他手裏亮出一枚圓珠,在曹牧面前晃了晃,旋即收起。

裏面仿佛有液體。以曹牧的神境眼力,只一閃就看清了它的全貌。此行之前烏謬已將解毒珠的樣貌描述與他,此物的用法很特別,斷不可能以常見的瓶器承裝。是以曹牧見著之後,就已信了三分。

“這裏來罷。”他舉杖一揮,右前方的無盡沙霾中就辟出一條路,“點好人,跟我走。”

三人身後跟過來的,可不止五十萬。在曹牧想來,三人為了進入避難所的配額少不得爭執一番。只要他們心生罅隙,今後對沙度烈來說更不足為患。烏謬說過,容修仙者進入避難所是為還寧小閑一個人情,客觀上,活下來的修仙者只有五十萬,今後還拿什麽與蠻人抗衡?

他們的前景也很黯淡,然而在這當口兒,好死不如賴活。

可是三人低聲商議幾句,就把名額給配置好了,並無他意料中的面紅耳赤,唯權十方面容黯淡,低嘆一聲:“可憐了這裏千餘萬人……”

仙宗和蠻族大軍,合起來可是幾倍於五十萬,但在神山居民面前,這個數字又不算什麽了。神山四城合起來人口逾千萬,更別提星羅分布於各處的居民,這些蠻人和人類平民在天災面前,連半點逃生機會都沒有!

生靈塗炭,不過如是。

曹牧白眉微皺,也嗟嘆道:“何止這裏,恐怕天下傾覆在即,誰也不能幸免。”

既有決斷,命令就是一個接一個發布下去,大軍在曹牧帶領下飛奔向避難所。盡管曹牧為大軍施加了神行術,蠻兵個個跑得好似腳底抹了油,可是總有人落在後頭。他們得不到神境結界庇護,甭管戰力有多高,立刻就會慘呼著被卷上天、吸入黑洞裏。

大黑天澀聲問道:“玄天娘娘在哪?”烏謬既然提起寧小閑,想必知道她的下落?這事兒給大黑天的預感可不怎麽好,畢竟你要是恨一個人入骨,突然對她寬容起來,最大的可能是這仇人已經沒了。

生死了斷。

曹牧望了他一眼:“事態緊急,特木罕沒有細述。不過……她大概是不會出現了。”

汨羅和權十方雙雙變色:“這是何意!”

“她跟著陰九幽進入法則界,那地方只有手持神王沙漏者方可進入。”曹牧低聲道,“現在陰九幽出來了,她卻沒有。”

法則界!大黑天和汨羅俱是一懍。他們功參造化,即便不曾進入也隱約明白那是什麽地方,權十方卻顧不得這個,急急問道:“她被困在裏面?便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進入?”

“沒有。”曹牧搖頭,眼裏有一閃而過的嘆惋。這是強者之間的惺惺相惜,無關乎種族和立場。玄天娘娘與他們比起來,存在的時間太短,這一生卻實在輝煌耀眼,恰如流星般璀璨奪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