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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7章 石之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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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當中不會有攔得下他們的生物了。

緊接著,前方出現了第三頭戰爭巨獸。這東西長得像獅子,渾身卻披掛著犰狳一般的堅厚鱗甲,並且有三個腦袋,一個能噴極冰、一個能吐真火,還有一個吐出來的酸汽無物不蝕。

蠻祖大概是以三頭獄犬為藍圖創造了這頭怪物,但其威力卻比它的模特兒不可同日而語。

當然最重要是,巨獸正中央腦袋上坐著一人,面色肅然,望向陰生淵的目光尤其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這個人,陰生淵自然也熟悉得很。

“素赤銅!”他輕呼一聲,臉色沈了下來,“你竟然背叛摩詰天,甘願給神王當條看門狗!”

素赤銅仰天咆哮,眼珠子都紅了:“竊國者死!你殺陰生涯、殺我後裔和信眾時,可曾料想會有今日!”

陰生淵一瞬間就已鎮定下來,冷笑道:“把你逼到山窮水盡之日麽?真是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他口中說得森寒霸氣,心裏卻有些許驚疑不定。當初他和素赤銅等人一起到極北之地偷襲懷柔上人,親眼見到巴蛇將這廝吞了下去。上古神獸的肚皮都是藏物空間,寧小閑又有神魔獄那般至寶在手,素赤銅應該被關押起來永不見天日才對。

他當然知道寧小閑被困神山三年,但她也沒理由交出神魔獄才是,除非……

反正,素赤銅突兀出現,只能說明神王對各路英豪攻山早有準備。

陰生淵右眼皮不由得跳了兩下。

古爾登在一邊不耐煩道:“跟他多什麽嘴,殺掉了事!”三比一,勝率大得很,哪怕素赤銅騎著一頭戰爭巨獸,但這玩意兒怎麽和神境相比?終極目標就是贏,要又快又好。以多打少,他可沒半點心理負擔。

……

出乎三人意料,素赤銅居然難纏得很。雖說他是土系天賦的大拿,群山地形最有利發揮自身優勢。可這家夥在戰爭巨獸的掩護下,應付三大神境雖然左右支絀落在下風,卻還沈穩有度,沒失了分寸。

尤其陰生淵從前對他知根知底,更覺驚異:不過區區五年,素赤銅怎會神通大進?這斷不是坐牢得的際遇。

這樣看來,他的福報在神王身上?

近朱者赤,莫不是神王給了素赤銅一些好處?蠻祖曾是真神境界,論眼界心得可是比神境高出一大截來。要是他肯傾囊相授,素赤銅的突飛猛進也就不奇怪了。

想到這裏,他頭皮微麻,出手更加狠辣。素赤銅能得神王重用,說明他已經是死心塌地向聖域投誠了。陰生淵殺他親友子孫信眾,素赤銅必言報仇,可見神王決定給他撐腰。摩詰天今後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再有這麽個恨意滿滿的神境日夜惦記,那可真叫屋漏偏逢連夜雨。

唯今之力,只有盡快借著沙度烈兩大神境的力量,將素赤銅殺滅之,轉頭再奪了聖域基石,就可暫保摩詰天安穩。

他這裏痛下殺手,素赤銅終究不是神境巔峰,土系神通雖然最擅防守,他在以寡敵眾的劣勢下又盡量保守抵抗,卻也免不了負傷。

對他來說,屋漏偏逢連夜雨:白虎也趕到了。

這兇神惡煞恰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最後素赤銅被陰生淵揮劍斬下了半條胳膊。

素赤銅的康覆能力和巴蛇不能相提並論,沒有斷肢飛快再續的能力,而他座下的戰爭巨獸也被古爾登錘中最後一個腦袋,顱骨迸裂、轟然倒斃。

看起來,素赤銅果然就像陰生淵所說的那樣,山窮水盡了。

不過就在此時,天空掠過一道黑影,快得目力難辨。

眾神境方覺出不對,這影子已撲到素赤銅頭頂,一雙鋼爪彈簧般刺出,要紮穿他的頭蓋骨。同時一個聲音也傳入眾人耳中:“訶羅難、拓樸初隕落,神王晉升真神,然而身受重傷!”

正是金烏到了。

敵我雙方都是結結實實吃了一驚:“什麽!”

在寧小閑耳濡目染久了,金烏這張口的時機也選得刁鉆,恰好素赤銅被這消息震得瞠目結舌,擡手一擋的時機就慢了。

雖然素赤銅立知不好,把腦袋用力一縮,然而金烏爪子何等鋒利,頓時將他連頭皮帶一小塊顱骨給直接摳了下來,鮮血淋漓。

只要他慢上半分,這會兒已經被人開瓢了。素赤銅痛得放聲怒吼,轉身往神山方向奔去。虧得他是土系神通,又在聖域主場,可以一遁數百裏,籍此躲避眾神境追擊。

陰生淵沈著臉,仗劍追去,曹牧趕緊向金烏道:“神王何在?”

“如果撼天神君未料錯,他應該找個地方療傷,隨後就會往這裏趕來了。”金烏一邊配合陰生淵撲擊素赤銅,一邊將方才刺浪灣的大戰說與眾人聽聞。

他牢記長天囑咐,精要簡述、絕不誇大,倒是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可是誰也不會略過他話中暗藏的那許多驚心動魄。

其中最最驚聳的一句,莫過於“神王已經晉階真神”!

這是摩詰天和沙度烈願意摒棄前嫌暫時合作的前提,也是兩大蠻國哪怕發現仙宗兀自強大、己方神境雕落過快之後也依舊堅持先攻下神山的原因。比起撼天神君,神王才是讓那個他們夜不能寐、眼皮連跳的人物!

而今,他們的擔憂成真。

古爾登望曹牧一眼:“那麽我們現在……?”

完結篇 最終之戰(16)

他雖是悍將,卻需要直接了當的指令。特木罕不在,他就指望曹大巫兇拿主意了。

曹牧也有些猶豫,此等大事,慣不由他來定奪。金烏帶來的噩耗真實性倒不必懷疑,隱流也急著攻下聖域,沒必要在這時候給聯軍添堵。再說撼天神君大敗可是驚天動地的消息,金烏哪有這種閑心造假、給自己人臉上抹黑?

那麽沙度烈如今再不收手的話,要直面的可就是真神的怒火了。

他們接得下麽?

這樣關鍵時刻,偏偏特木罕不在呵!傷腦筋。

他這裏還未開口,陰生淵忽然道:“殺素赤銅、奪聖域基石。原計劃不變,速度要加快。”

他臉色不變,有心人才發現他額角青筋微凸,顯然心情很是急躁。

曹牧低聲道:“神王晉升……”

“神王晉升真神又怎樣?他方才與巴蛇三人激戰,身負重傷。”這當口上,陰生淵依舊可以條分縷析,不見慌亂,“訶羅難和拓樸初都沒了,聖域的神境只剩下眼前的素赤銅。趕緊殺掉他,我們就能趕在神王回山之前挖掉聖域基石!”基石被挖,宗國就算是被連根拔起,畢竟同一塊基石在半個月內不可能再放回原來的位置。

這對聖域的士氣和民心,必定是致命而陰狠的打擊。

“至於神王本人……”陰生淵瞇了瞇眼,面露狠色,“訶羅難和拓樸初都能在他面前被殺,說明神王力量還不夠強大,至少現在還未對巴蛇等人具備碾壓性的優勢。巴蛇、懷柔和虛泫三人就能將他打傷,同時殺掉了聖域兩大神境;我們現在至少也是四人,你覺得我們對付不了一個重傷過後的神王?”

巴蛇的力量的確要比神境高出其他一大截,但再強煞也沒有越過神境的天花板晉入真神。無論他付出什麽代價,神王還是傷在他手裏,這可以從側面印證神王的真實力量。

“先前巴蛇還在神山中督戰,突然去得匆促,不一會兒金烏就傳回刺浪灣的消息。可見他是臨時趕去追殺神王!”

古爾登聽到這裏已經明白了,甕聲甕氣道:“你的意思,神王閉關未完成就出來了?”

“是。”陰生淵雖然沒有親睹,卻將事實推導了個八%~九不離十,“神王閉關被巴蛇打斷,他的修為就遠未達到預期。我們這回不趁機要了他的命,等他穩固境界以後……”

後面的話不必挑明,另外幾人都明白了。

金烏輕鳴一聲,想起臨行前長天特意交代的“只說事實,不加推斷”八字,不由得更加佩服。

白虎一直默不作聲,這時目中也有精光閃過。

這些分析如果出自金烏之口,只會讓眼前三名蠻族神境認為它在游說己方為隱流賣命,那各自的小算盤就要打得劈啪作響,效果一定不如老謀深算的陰生淵自己說出來得好。

像他們這樣高踞人上的神人,必定對自己的推斷滿滿都是信服,哪裏還用金烏再去勸導?

撼天神君重傷之下、危急當頭,心思卻依舊縝密,對人心的把握也仍然精微。

素赤銅被眾人追趕,並不往神山腹地而去,反倒向西而行。他有自己的算盤。

果然神境們追擊一小會兒就兵分兩路,陰生淵、古爾登和曹牧轉向神山主峰,打算奪占基石,金烏、白虎則繼續追趕素赤銅。

素赤銅的壓力,終於減輕些許。他畢竟不是聖域出身,危急之下自有取舍。不過這樣一來,聖域基石卻危在旦夕。

恰在這時,遠方傳來一聲長嘯,聲震九霄、攝人心魂,其中霸道兇蠻之意,盡顯無遺。

有強者蒞臨。

神山中殘留的戰爭巨獸也聽見了,紛紛仰天怒吼以作回應。

那吼聲裏透出來的順從,是對主人的臣服。

白虎不由得回頭望向神山主峰,面色微變。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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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小閑這一睡,就到了華燈初上之時。

“篤篤”,又不知過了多久,房門上傳來輕輕剝啄聲。

“客人,該掌燈了。”這是客棧夥計敲門,“廚房裏的潵湯剛煨好,還有咱拿手的螞蟻上樹。鰣魚也是傍晚才撈上來的,活跳跳地正好做個清蒸,您要不要嘗嘗?”上房裏這一位是拿著寧遠商會的令牌過來的,那就是必須殷勤伺候的上賓,飯菜都要獨開小竈做一份兒。

客房裏靜悄悄地,好像沒人。夥計等了一會兒都要轉身走掉,裏面的姑娘才輕輕應了一聲:“好。”

他將飯菜端過來時,屋裏頭已經點起了油燈。他擺好桌子一擡頭,望見一張普通面孔。

這女子的長相太隨意了,雖然滿頭青絲黝黑發亮,可惜面皮臘黃,透出一股營養不良,並且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顯然很久都休息不好,憔悴得很。

奇怪的是,她長得雖然平庸,身上卻有一種泱泱氣度,居然讓他想起廟裏供奉的娘娘,好像多望兩眼就要自慚形穢。

寧小閑彎了彎嘴角,用一兩大銀打發了他:“拿壺酒來。”

轉輪王聽到她扯動木椅和杯勺之聲,微覺驚奇,又聽她問:“什麽時辰了?”

“人間已是戌時了。”沃輕輕道,“神山裏的隱流十五萬大軍,還沒撤走。”

“我知道。”她舀起一匙熱湯,湊在櫻唇前輕輕吹氣,才徐徐飲下。她現在五感如常人,怕燙了。

不得不說,這偏遠鎮子裏的客店雖小,廚子的手藝也一般,卻勝在食材著實鮮靈,幾乎不加什麽作料就釋出了十分的元氣來,正合她補。尤其魚肉細膩彈牙,不愧為地方一絕。

她默默吃喝,胃口似乎不錯,甚至還喝了兩杯酒。商會駐點收來的高粱品質不錯,再加上自家的甜井水,釀出來的酒很是勁辣。她不過抿了二兩酒水落腹就有些上頭,雙頰微生紅暈。

轉輪王看她吃飯喝酒好生自在,反覺格外異常。直到幹掉了半尾鰣魚,她才悄悄說了一聲:“不若從頭再來吧。”

完結篇 最終之戰(17)

她的聲音太低太細,連轉輪王都沒聽清:“什麽?”

“我說,不若從頭再來過!”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順手將油燈撥亮。那一點微弱的光芒倒映在她的明眸之中,閃動跳躍,“三百年前初臨淺水村,我既無靈根也無內丹,更沒有靠山,長天還坐困神魔獄中不能替我出手,我一樣能開啟修行之路;如今的我,不過是又回到了原點,然則這一次自知乙木之力在身,又有隱流的龐大資源可為我所用……重登仙途,再結內丹,應是比三百年前更快更容易。”她越說越是輕快,好似先前的頹廢和心死都發生在另一人身上。

這一次,她有錢、有經驗、有忠誠的屬下,有真心愛護自己的郎君。現在的處境,不會比三百年前的小孤女更艱難。既是如此,她為什麽不振作勇氣,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昔年蠻祖可是修煉到真神境,真正做到了前無古人。可是他抗爭天道失敗,發覺了自身不足,遂毅然決然放棄數萬年苦修成果,打算附身到一個小小嬰兒身上。

那才叫徹徹底底的從頭再來。

她所痛失的,和蠻祖自己主動放棄的,根本不在一個重量級上。蠻祖都能棄之如敝履,她為何還要死守不放、痛心疾首?

丹碎了,她就重新再凝出一個來;修為廢了,她就從零開始,反正她得到的所有東西都不是天生而成,如今不過重來一遍。

此意一決,她胸懷頓時舒暢,那許多煩抑氣惱、怨天尤人,頓時都消失不見。緊接著,腦海中就傳出“嗡”地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麽破碎了。可惜她現在已無力探視神國中的每一個角落,看不清發生了什麽事。

神國裏,似乎有了些變化。

她選擇的,可是布滿荊棘之路呢。轉輪王聽出她話中堅定之意,就仿佛又見到了昔日那個成竹在胸的玄天娘娘,心下也不由暗讚一聲:好姑娘。

說放下便能放下,說舍得就能舍得。

推翻一切從零開始,莫說一般人,就算神境都未必能有如此心境。她卻僅僅用了一個下午就想開了、做到了。

有這樣的勇氣和魄力,無怪撼天神君會擇她為道侶。

“只要……”她說到這裏忽然又頓住了,扭頭去看天上的星辰。

東方七宿又一次爆發了,真正稱得上是星光閃耀。她坐的位置恰好就在窗邊,星力從大開的木窗飛進來,縈繞在她身邊,給她帶來獨特的暖意。

就算她內丹已碎,這些家夥還是頑固地認定她是最好的房東。並且……是她的錯覺麽,她怎麽覺得今晚的星光格外活潑好動?

丹田裏突然有些異動,不太舒服。大概是受星力爆發影響?她歪了歪頭,將剩下的話說完:“只要我和長天能活到那個時候。”

這話聽起來沮喪。可是重新修行需要時間,或許她和長天,不對,或許整個南贍部洲最緊缺的就是時間罷?

她舐了舐嘴唇,酒才過了嗓子又覺得有點兒幹:“神山裏的情形,怎樣了?”這問題她早就想問,卻又一直不敢當真問出口來,只怕聽到一個又一個噩耗。

她沒了修為,好像連膽子都變小了。

從天外世界的刺浪灣之戰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以神王的腳程,應該早就回到神山了罷?他能力挽狂瀾,還是攻山的聯軍取勝了呢?

長天離開了這麽久,應該早就趕到天外世界試驗場了吧?也不知那一縷鴻蒙元氣,他拿到了沒有?

話音未落,窗外就有個聲音悠悠響起:“已經一無所有,還要胸懷天下,以前怎沒看出來你是個妄人?”

明明晴空萬裏、滿天星鬥,寧小閑腦海裏卻嗡地一聲,像有驚雷炸響。

拋開內容,這個聲音、這個譏諷的語調,三百年來她真是再熟悉不過了:

陰九幽!

橫豎客棧最後方這一排上房沒有第二個人住了,她剛才直接開口與轉輪王對話,否則這裏安靜得嚇人。

哪知追兵這麽快就到了,還是她最不想見的人之一。

果然房門無風自開,陰九幽負手施施然走了進來,一擡眼就對上她的面無表情。

他挑了挑眉:“化形露?”眼前這張面龐平淡無奇,寧小閑行事還真謹慎,縱然在自家商會的駐點也不願暴%!露真面目。

“是改顏丹。”寧小閑糾正他,同時暗自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震驚和擔憂壓了下去,“看來神王的面子更大,你倒是願意替他賣命。”

她在全盛期尚且不是此人對手,現在更不用說了。長天放她一個人在此,實有苦衷。金烏要趕回神山主持大局,她就少掉這個強力的貼身保鏢。她的行蹤,長天就不放心透露給其他任何人知曉,因此她也不能向就近的隱流求救。

原本長天的意圖,是讓她混跡人間、等待戰爭最後的結果。無論己方是勝是負,那時她再謀定而後動也不遲。她改了形貌,又是個普通女子,沒有哪個蠻族大能會巴巴地趕來找她麻煩,何況這裏是隱流的地盤。

藏木於林,凡人龐大的數量就是最好的掩護,這是長天的不得已打算。這一次大戰,誰都是朝不保夕,力量越強大就被卷入得越深。如她這般,興許反而能脫身事外。

至於其他臨時突發的小問題,他相信自己妻子哪怕失去神力也一定能處理妥當。

可是眼前這一位,明顯不歸在“小問題”的範疇。

陰九幽在神魔獄坐牢期間,寧小閑不下十次想將他“策反”過來。可這家夥既有神境的驕傲又有自己的堅持,無論她怎樣舌燦蓮花,或者經受多麽酷烈的天打五雷轟,他也是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除了長天,她還從未見過第二個人能這樣油鹽不進。

這勢同水火的一對仇家,其實性格上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若非陰九幽每次受刑之後軀體都會變淡一些,她甚至以為這家夥已經不懼神魔獄的酷刑了。

完結篇 最終之戰(18)

久而久之,她也放棄了。

像陰九幽這樣神通和心性都別出一格的魔頭,神王必定也是忌憚的。現在陰九幽能站到她面前來,就能說明他和神王達成了某種協議,否則後者怎敢將他放出大獄?

神王還能要陰九幽作甚?無非就是對付修仙者、對付其他蠻國。想到這裏,她杏眸微瞇,面上了然:“原來摩詰天的福樓安之死,是你嫁禍給奉天府?”這件事本來就透著蹊蹺,她和長天有些推論,如今一看到陰九幽就什麽都明白了。

他含笑點頭:“腦子倒還是很好用嘛。”

寧小閑心裏絲毫不見輕松:“大引上人……也死了?”隱流得到的消息,是福樓安被大引上人所殺。現在陰九幽承認此事是他所為,也即是承認他侵占的是大引上人。

“味道不錯。”他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落座,與她只隔一張四方小桌,臉上的神情像是在回味美食,“他的神魂純粹,很是可口呢。”

大引上人被他吃了……寧小閑瞳孔微縮,這家夥的修為又有長進?並且看起來這一步邁得很大,否則以大引上的修為和養心功夫,怎會毫無預兆被他得手了,死得悄無聲息又憋屈?

“你動了奉天府?”寧小閑驀地擡頭,“就算你替神王將所有妖神都殺了,他也不會對你推心置腹。我了解神王,他習慣於掌控一切,最討厭就是你這樣的不安分因素。若是我們死了,你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我們’是誰?你不會死,我還要將你帶回去。”陰九幽懶洋洋倚在椅中,“我在獄中被你折磨了三百多年,你想一死了之,哪有這麽便宜?”他的目光惡毒,在她身上逡巡,“你修為盡失,不知道在神王那裏能堅持多久。”

蠻族註重天***,不像修仙者清心寡欲,蠻祖作為蠻族最強大的領袖,當然本身也有蓬勃的生命力和欲%!望,在自己那張兩丈多寬的大床上的表現也足為猛將表率。哪怕是身強體健的蠻女,也有被他活活弄死的先例。寧小閑如今沒有神力護身,這副小身板恐怕真是經不起他的折磨。

她看懂了,陰九幽最希望的,就是長天的女人、神魔獄的典獄長變得生不如死!

可她臉上沒有驚惶、沒有厭惡也沒有仇恨,這多少讓密切關註她的陰九幽有些兒失望。只聽她道:“我很好奇,你怎會知道我在這裏?”

金烏施展神通從天隙瞬移到這裏來,完全是隨機選擇地點;她和長天又是任意選了個方向,才找到這個小鎮。再說她還未進入凡人地界就用上了改顏丹,就算蠻人在這裏布有眼線,誰能認得她是寧小閑?

從逃離天隙到現在,不過是幾個時辰的功夫,她就橫跨了數百萬裏路程。陰九幽能找到她,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

就算是神王,恐怕也沒有這種本事吧?

陰九幽看著她笑,不說話。

她又從他眼中看到了堪比針尖鋒銳的譏諷。而後他伸出一根頎長的手指,豎在自己唇前,輕輕“噓”了一聲:“天機不可洩露。”

連這無關緊要的小事,也不願說與她知麽?當下人方為刀俎,寧小閑也不動氣,只冷冷看他一眼:“你說方才殺了朱雀,那麽就是從千萬裏之外直接追到了這裏。看來,有人不僅對我的行蹤了若指掌,還特地把你引來找我。”否則陰九幽怎能這樣精準地找到她?

陰九幽不置可否。

“並且這人還讓你信任已極,否則不會聽信他一面之詞就花費海量神力,追到這裏來。”

眼下時局微妙,陰九幽游走在外看似自由,其實他做出的每一個舉動都會產生效應。相對地,他臨時更改自己的行程和決定,一定會產生成本。

這種成本,就叫做機會成本。

從中部的神境大戰場上,一路追到南贍部洲西南邊陲小鎮,陰九幽作出這決定就要放棄神王布置給他的其他任務吧?

如果他不信任遞送消息的人,這就在冒巨大風險。

而就她所知,陰九幽也是謀定而後動的選手,不會輕率行事。

她將一根筷子放到桌面上:“這麽短的時間內要對我的行蹤了若指掌,蠻人辦不到,仙宗也辦不到……誰都辦不到。除非——”

她頓了一頓,又將第二根筷子也擺上桌,與第一根緊緊並攏:“並且,這個人還深得你信任。”

這是兩個必要條件。“所以,不是月娥。”

能實時掌握寧小閑的動態,那已不是人力所能為之。她想來想去,只有天上那位全知全能的主兒。

老實說,她也不相信天道竟然會出賣她。可是刨除一切不可能,剩下來的當然就是答案了。

然而她清楚陰九幽對於天道的態度,月娥絕不可能令他深信不疑。

還好她知道,替天道幹活的可不僅是月娥呢。

寧小閑忽然長長籲出一口氣:“柳青璃?”

陰九幽忍不住鼓掌,輕喝一聲:“精彩!”從毫無頭緒到言之鑿鑿,她也不過用了十幾息時間罷了。無論他對這女子觀感如何,寧小閑的聰穎仍是當世少有人及,當年的九靈若是遇上了這樣的對手,怕不得頭疼萬分?

“我早就說過,給天道賣命不會有好下場。”他輕聲細語,“你一輩子都在順應天命,臨到末了喪失修為、淪為凡人,天道又將你推來給我,要壓榨你最後一分價值。”

他放聲長笑,笑聲冰寒刺骨:“寧小閑,你也真是可悲!”

他這是承認了?

“陰九幽,我們彼此彼此。”寧小閑看他笑容沈下去,才慢慢挑起秀眉,“你教唆柳青璃背叛了天道?”看來這對兄妹已經打過照面了。陰九幽蠱%!惑人心的本事出神入化,柳青璃莫不是著了他的道兒?

陰九幽卻嘿了一聲,不說話。

寧小閑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徐徐飲盡。陰九幽註意到,她虎口鎮定,竟是一點兒都不慌亂。

----軍情速遞線----

今兒要飛往長沙。

完結篇 最終之戰(19)

過去她曾經倚仗的,再也不能救她了,無論是她自己的修為,無論是長天,無論是其他神境,都已經離她而去。

風光無限的玄天娘娘,現在獨自一人坐在這裏,面對不世出的大魔頭,形單影只。

這種情況下,她還要捧著自己不足二兩重的尊嚴?

寧小閑喝下第二口酒,然後問他:“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嗯?”陰九幽挑起長眉,狀甚錯愕。

“遠方神山上的戰鬥轟轟烈烈,你不急著回去參戰,卻舍得坐在這裏和我殺時間,可見不止為神王而來。”這家夥的目的,哪一次也不單純。

原來這就是她的倚仗?陰九幽笑了笑,不再和她繞彎子:“長天在哪?”

他一路追來,原以為要先直面長天,已經做好了大戰的準備。方才第一眼掃中屋內,看清她只有孤身一人時,他的驚訝不比寧小閑見到他突然現身來得少。

巴蛇對她有多愛護,陰九幽這三百年了解得還不透徹麽?寧小閑若是危在旦夕,冷心冷面的撼天神君甚至願意以身代之。現在她從真仙跌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沒有自保之能,巴蛇竟然不護在她身邊?

事出反常。

這回輪到寧小閑聳了聳肩:“去神山了。”

這家夥是趕來落井下石的吧?長天身負重傷的消息外傳得好快啊。不過聯想起柳青璃的洩秘,既然能將她的下落告訴陰九幽,這妖人再知道長天受傷也不足為奇。

陰九幽就差在臉上寫著“我不信”:“你以為,我對你會一直這麽客氣?”

寧小閑嗤笑一聲:“那你覺得,他去哪裏會不帶上我?”

的確,長天放不下她,這兩人一向出雙入對,除非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太危險,活著回來的概率不大。

對巴蛇來說,這樣的地方天底下大概只有一個,那就是神山。

寧小閑現在修為盡失,長天若想和神王作個了斷,的確沒有帶上她的必要,反而能保她一命。

陰九幽面上的陰晴不定只是一閃而過,忽然又問她:“你還記得我缺失的那一段記憶?”

這話題切換太快,寧小閑都不由得一怔,才點了點頭。

“其實還有一事,我從未說過。”他一字一句道,“跟隨那段記憶一起失蹤的,還有一樣東西。”

她下意識問道:“是什麽?”她亦執著於這段誰也記不住的過往,哪怕知道自己處境堪憂,也想追真相一個水落石出。

“我的分身。”他沈著臉道,“我當時剛剛研究出分身之術,並不知道我的分身極限是多少個。”

“難道不是九個?”塗盡的分身最多可以達到九個。

“在其後的三千年裏,隨著魂術的精進,我的分身數量慢慢可以疊加到,卻見他擡起食指,向著天上一指。

天道?她眨了眨眼,天道也管得太寬了吧,為什麽要幫著他的分身逃走?

“然後?”她好笑道,“你莫不是到現在都未抓到這個分身?”陰九幽可是縱橫南贍部洲數萬年的大魔頭,連長天都奈何他不得。結果他反而連自己分身都找不到,傳出去不知多少人要笑破肚皮。

“它失蹤了,完完全全地,不留一點痕跡!我再不能感應它的存在。”說起這個,陰九幽的臉色就有些兒臭,“從那時起,我可以化出九個分身。”

“這個叛逃者是死了?”魂修一共可以化出九個分身,除非他回收或者死掉一個,才會空出名額可以再分化。她雖然這樣問,但心底知道沒那麽簡單,否則陰九幽不會耿耿於懷。

他搖頭:“我原也這樣認為,直到遇上了塗盡。”

她面上露出恍然之色:“你想說,塗盡就是你丟失的那個分身?”這樣說起來倒也合情合理,畢竟塗盡的身世她是知道的。

“不。”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他作為我分身存在時,我一清二楚,絕不是當年的叛逃者。他也說過,其魂修之術得自一處遺跡,如受人指引。你知道,我早在一萬年前就被鎮壓在玉笏峰下,怎可能傳下衣缽?”

根據目前已知的版本,在塗盡之前,這世上只有一個魂修,即是陰九幽。他既說不曾傳下衣缽,塗盡就不可能在其他任何地方得到魂修的法門。

事實偏偏就不是這樣。

那麽唯一的解釋……

“塗盡繼承的不是你的衣缽,而是叛逃者的衣缽?”寧小閑撫著額角,“我頭疼得緊,你有話一次性說完好不好?”

“你可知我從何時起,不再感應到叛逃者?”

廢話,她怎麽能知道?寧小閑橫了他一眼。

“約莫在三萬年前。”他幾乎一字一頓,“那時,後土剛剛創立了六道輪回不久。”

寧小閑秒懂,輕輕籲出一口涼氣:“他逃入輪回了?”

魂修與分身之間的感應不會中斷,除非後者進入輪回,成為全新的魂魄再度投生於世間。

完結篇 最終之戰(20)

那時,它就完全斬斷了和前世的關聯,也斬斷與原本舊主人的一切因果。

對陰九幽來說,它就和死了差不多,不會再占用分身的名額了。

“塗盡後來投入輪回,以新貌面貌重入人世,這才得以修行魂術、增進道行,很可能就得自叛逃者的指點。”魂修的分身沒有修煉的能力,道行停滯不能增長。想要擺脫舊有身份、想要踏上修行之路,最穩妥的法子就是到地府裏走一遭兒。

如果說這辦法不是塗盡首創,那就更說得過去了。叛逃者教給他墜入輪回、重塑身份之法,又指引著轉世的塗盡繼承魂修的神通……這都為了什麽?

她斟酌再三,才低聲道:“這樣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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