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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7章 石之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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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僵著手指擎起羿神弓、想要重新瞄準時,才發現弓弦已經斷了,上臂的肌肉微微顫抖,好似先前用力過猛。

神王腦海裏竟有些恍惚。

他終於揚眉吐氣,將從前戰無不勝的撼天神君踩在腳下,正是了卻平生夙願。

今日一戰,他贏得堂堂正正,不摻半點水分。並且接下來只要再解掉神山危局,收服沙度烈和摩詰天,修仙者掀起的小小波瀾轉眼就會化作漣漪,消失不見。

世人都道聖域山窮水盡,哪知它還有柳暗花明的一天?而在此刻的神王面前,通向勝利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

蠻族重掌大陸的願望即將實現,只要消滅最後的不安定因素……

他盯著天邊的金烏,收起羿神弓,執起“沈浮”打算邁步追趕。金烏的速度雖然冠絕天下,可畢竟還是神境,這裏也不是南贍部洲,它的天賦在此並不適用。

神王卻不同,如今他一步就能邁出千裏,世間誰能並駕?

可是他運起神通,剛剛追出幾步,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聲長長慘呼。

這聲音,來自訶羅難!

神王驀然止步,回過身來,臉上露出意外之色——他恰好望見巴蛇不知何時重又擡首,並且一口吞下了廣德真人,一雙金眸卻死死盯在神王身上。

挑釁之意,毫不掩飾。

廣德接連重傷,這時已不太能夠動彈,巴蛇奇襲來得突兀,他居然躲避不及。

這對手真是打不死的小強,神王皺了皺眉,心底突然生出些不祥。

巴蛇居然化作人形,重新站了起來。

雖然傷痕累累、血流滿面,雖然以劍拄地還掩不住身形微晃,可長天畢竟活著,兀自倔強站立,一字一句道:“我說過,他必死無疑!”

神王下頜驀地繃緊,眼中寒光四射。

對方這一下打臉毫不留情。他明白這又是巴蛇的禍水東引,可它生效了。

真神的尊嚴,不容挑釁。

“死蛇翻身?”自己出手的斤兩,自己最清楚不過。方才他那一擊用盡全身力量,連山河都可以劈開,現在執著神槌的手腕都在微微顫抖。巴蛇最堅硬的頭顱都被砸爛,斷不可能還站起來。

不過神王畢竟見識廣博,這會兒思索如飛,不由得微哂:“替死傀儡?”

他確信巴蛇在自己手下生機已泯,如今對方卻能死而覆生。天底下,只有一種寶物能造就如此效果:

血梧桐。

用它的樹枝雕成的替死傀儡,能免去一次致死傷害。偏巧他好像知道,世間僅存的血梧桐就種在隱流的仙植園裏。

戮神一箭雖然兇悍,卻還要不走巴蛇的命,所以替死傀儡沒有生效。直到方才神王掄著“沈浮”那一記驚天動地的重擊,傷害終於被替死傀儡吸收了去,沒有真正落到巴蛇身上。

可是那又怎樣?以巴蛇現在的狀態,神王要再次擊敗他也是輕而易舉。“不過是再麻煩我一次罷了。”

替死傀儡作為最後的護命寶物已經用掉,撼天神君,還是免不了一死。

現在聖域的神境不多,平定天下之後都有重用,他不能放棄訶羅難。殺掉巴蛇以後,他才好將此人從腹中乾坤釋放出來。

長天的視線卻越過神王,望見金烏在地平線上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不見。

她終於逃開了,他稍覺心安。

“寧小閑逃不出我的手心。”神王嘴角劃過一絲獰笑。他如何不曉得巴蛇施的是延兵之計,要用自己身家性命死死將他拖在這裏,以便寧小閑逃脫?“她是我的了。”

成王敗寇,勝利者的宣言就可以無比任性。

長天吐掉口中的血沫:“她不會獨活。”妻子的性格,他再清楚不過。如果他死了,寧小閑必定不顧一切為他覆仇。可最終連她自己都被神王鎮壓的話,她恐怕會尋一個幹脆果斷。

大婚時同生共死的誓言,他二人從來都身體力行。

“誰知道呢?”神王笑容燦爛,卻隱藏著最深的惡意,“我有孟婆湯在手。”到了這時候,他反而不急著去追寧小閑了。沒有了長天,天下雖大,哪裏還有她的容身之地?

他滿意地望見長天變了臉色,於是手握“沈浮”大步向前,每一步都是重逾千鈞之勢。這次,他要徹底結果了這奄奄一息的對手。比起神境期,他現在的章法已趨於大開大闔,正是得了一力降十會的精髓:道行至高而神通至簡。

只因他舉手擡足,都暗含了天地至理。

勝利,唾手可得。

這一記掄擊雖然倉猝而就,卻足以揮開任何攻擊了。

長天望著他深深吸了口氣,南明離火劍上熾芒暴漲,已作好了再度出擊的準備。

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他也得將神王拖在這裏。

不過神王才邁出一步,忽有強大的阻力從地面傳來。

低頭看去,黃沙不知何時灌滿了鞋面,地心傳來巨大吸力,將他牢牢摁在原地。

神王舉槌砸去,不費什麽力氣就將地面砸凹下去一個大坑。

對手若是藏在地下,這就能讓他粉身碎骨。

不過很可惜,地下連個人影都沒有,反倒是飛濺上來的泥沙驀地一收,緊緊附著在神王身上。

緊接著,附近的土地如領上諭,紛紛積聚過來,一層一層往他身上包裹,而後越壘越高……

不過短短兩、三息的功夫,神王就不見了,他原本所立之處有山峰拔地而起,松散的泥砂板結起來,化作黑色的堅巖。

黑色的液體從石縫中冒出來,像是巖漿,遇見空氣當即凝固,帶出了淡淡的烏金色。

然而長天知道這是什麽,面色陡然變得更加凝重:

石之血。

這當然不是生物體流出的鮮血,而是懷柔上人將自己的本體完全粉碎,提煉其中的精髓,將億萬年來汲取的天地精華都以膏液的形式澆鑄到堅巖之上。

他為群山之祖,流出來的石血自然滋養巖石,將它們的強度提到駭人聽聞的地步。

眨眼功夫,這裏就矗立起一座石山,從上到下沒有半點縫隙,仿佛曾被精心澆鑄。

完結篇 最終之戰(1)

元旦快樂!希望各位水粉們在三天小假期裏吃飽飽睡好好^_^

說起來,這是《寧小閑》陪水雲、陪親們一起度過的第四個、也將是最後一個元旦佳節了——本書將在1月份完結。

水雲要向大家尋求原諒,因為從1月1日起,《寧小閑》將改為每日單更直至完本。

雖然寫了四年的書,但在完本經驗而言,水雲還是個新手級菜鳥。也直到現在,才明白完結月單更的國際慣例是怎麽出現的:

太難了。

近七百萬字的作品包含了多少龐雜的劇情、人物、細節、線索和……和大坑,如今要收尾、要圓融、要完滿、要不負眾望,水雲深感壓力山大。每一天的更新都是改了又改,最多一次連易六稿,改得自己連漢字都快要不認得了。

說句不自謙的話,如果其他作者的文是直升機的話,《寧小閑》龐大的體量就讓它變成了波音787,無論在空中飛行了多長距離、飛得有多麽平穩,也終歸是要降落的。作為一個新手駕駛員,水雲既然把你們送上了天,也就要帶著大家安全著陸,這才叫有始有終,有頭有尾。

所以,為了春節之前不墜機,還請大家給水雲更多時間梳理本書。追更太辛苦的童鞋可以等到完結再看。

畢竟,一個圓滿句號的存在,是為了隔開下一段全新的篇章。

完結之後,經過短暫的休整,水雲還會帶著新書回來的。^_^

完結篇 最終之戰(2)

莫說金烏大吃一驚,就連寧小閑都瞪圓了眼。

神王既然逮他們不著,出關後要辦的第一件事必定就是殺回神山、震懾群神,挽救聖域於危亡。隱流作為侵略軍之一,留在那裏還能有好下場?

“隱流也是攻山的主力,一旦撤軍,摩詰天和沙度烈立刻動搖。十五萬人一定要留下,定他們的心!”長天堅決道,“在這節骨眼兒上定要拖他們下水,哪怕用盡一切代價也在所不惜。”

那可是十五萬人,不是五千也不是五萬,撤軍令下,也不能拔腿就飛出聖域領地。回頭還要被聖域大軍追殺,那一路丟盔棄甲也不知還能剩多少人活著回來。

最重要的是,這至關重要的一仗若是敗了,今後天下還有誰能對抗神王?不過一死,早晚又有多少分別?

與其如此,倒不如背水一戰、放手一搏。

寧小閑垂眸,盯緊自己指尖。那十五萬人可是千挑萬選,精銳中的精銳,長天好狠的心腸。然而她知道這也是無奈之舉。

拿人命去換時機,勝負連五五之數都不到。可是他們還有第二條路可以選嗎?

“莫怕,摩詰天和沙度烈或許能為我們提供緩沖。”長天輕輕吸了口氣,掩去自己疲敝之色,“時間緊迫,你快去吧。退一步來說,即便不成也是盡人事,聽天命。”長天輕輕拍了拍它的脖頸,沒料到有朝一日這句話也會從自己口中說出來。他自嘲一笑,“辛苦你了。”

金烏搖了搖頭,振翅而起,果然一轉眼又消失在陽光之中。

長天這才轉身向虛泫遞了一顆丹藥:“你有什麽打算?”

虛泫面白如紙,還未從剛才的大戰中緩過來。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要帶領沈淵一族返回東海。反正神山之戰,我們本來就幫不上忙。”

神山中的戰鬥,沈淵一族本來就不參與。如果聯軍方面勝了,後面的事就與沈淵無關;如果是神王勝他,那麽他們也要趕緊跑路。

他們留下來的意義不大,並且神王竟然晉升了真神,那麽沈淵可就惹不起了,還是躲回無盡之海吧,如今整個種族的安危存亡最重要。

長天也明白他的苦衷,並不責怪,只是道一聲:“多謝!”沈淵一族援助陸地,主要緣於虛泫和巴蛇的協議,幫到此時已算是仁至義盡。老沈淵重信,這幾年間的確攜手抵禦蠻族不遺餘力,蠻族與他沒有切身利害之爭鬥,不必非要拼一個你死我活。

長天不能要求更多。

虛泫默然,深深看了寧小閑一眼,仿佛要將他們的模樣銘記在心,才低聲道:“保重!”轉身走了。七十裏外就有一條大江,他走水路比起陸行暢快多了。

他和這幾人不同。沈淵的老巢在無盡深海,平時和陸地種族井水不犯河水,神王吃飽了撐著才會去找他的晦氣。可是長天、金烏這樣的修仙者若不與神王死磕到底,也沒有別的活路了。

等待他們的,將是悲壯而決絕的結局,這一面過後或許就是永訣。

待兩人都離開,長天才轉向妻子。

寧小閑背靠一塊大石,臉色很不好看:“魂淡,你竟敢丟下我,一個人去死?”她輕輕呢喃,虛弱的聲音裏掩不住怒火,“你忘了自己立過的誓言?”

她今日情緒幾度喜、悲、驚、怒,坐過山車一般地高低起伏,到現在也不知自己是個什麽滋味兒,只知道在麻木中還滋生出了十足的憤懣來。

額前的秀發因為汗水和鮮血粘在一起,貼在臉上濕漉漉地,長天輕輕替她撥開亂發,不急不徐道:“你早就這樣做過,我不過是效仿。”

效仿?

他的神情態然,仿佛說的是無關痛癢的小事。寧小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觸動。

是的,她也願意為了他慷慨赴死。這一點,許多許多年前就已經證明過了,在白玉京。

如今,他不過是將她昔年所為又做過一遍罷了。

夫妻兩人,實是一般兒的任性。

她說不過他,只能被堵得啞口無言。

長天見她眼中怒火稍褪,才小心翼翼將她攬在懷裏,溫柔落下一吻:“我再不能讓你落在他手裏,會生不如死。”

這是承諾,即便肝腦塗地也要完成。

額上傳來暖熱的觸感,又聽到這番言語,寧小閑才擡眼看著他,烏眸中還隱含兩分希冀:“懷柔上人、他……?”

長天不語,撫著她的秀發,慢慢搖頭。

她心底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哭得肝腸寸斷。

她始終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懷柔上人和虛泫的場景,老石頭人又木訥又古怪,脾氣是所有神境裏最與世無爭的一個;而虛泫麽……這頭老沈淵第一次找上寧小閑,卻是沖到她在中京的府邸來登門問罪的,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連長天的面子也半點不給。

那時她不知道有多討厭這兩尊眼高於頂的大神呢,怎料想今日卻是他們甘願將命換給她和長天,結果一死一重傷?

那般義無反顧,那般毫不猶豫。

單臂抱著她,長天也是悄然無聲,只輕輕撫著她的秀發,任她痛快哭泣,一邊暗自運氣調息。

他傷得太重,方才又用掉了最後的力量,現在連動一動尾指都很艱難。傷口上附著的神王之力更強大、更難纏了,哪怕巴蛇的自愈天賦,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將它治好。

然而他一聲不吭,不想在這個時刻打擾了她,雖然此刻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比黃金還寶貴千萬倍。

這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間,即便危難當頭。她受的苦,實在太深重了。

懷柔上人死得壯烈,卻非無意義。他不拖住神王,包括自己在內的三大神境都要死;他舍身鎮壓神王、為長天、虛泫贏得逃走的時機,也就是給自己掙得了覆仇的一線希望。

畢竟在眼下所有神境當中,巴蛇修為最深厚、距離真神境最近。如果他最後能成就真神,那麽南贍部洲就還有希望,懷柔上人也不會白白犧牲了。

完結篇 最終之戰(3)

這一次,老石頭以生命為賭註。

……

寧小閑埋頭痛哭的時間不長,就想起了他的傷勢,擦掉眼淚擡起頭:“我看看你的傷。”

她悲情一洩,就想起時局緊急,無論是自己二人還是隱流都危在旦夕,其實連痛哭的時間都要掰著指頭計數。

她的嗓子還是啞的,淚水把眸子洗得幹凈澄清,黑水晶一般。長天順著她的眉心輕撫到面頰,一手按在她小腹上,低聲道:“你、你的內丹……!”只說了幾字,心頭慟惜,餘下的話都哽在喉間吐不出來。

他鮮少這樣失態,可是神念在妻子身上探究的傷害,實在太過驚人。方才他將全副精力都投註在大戰之中,哪怕知道寧小閑受了重傷,也只搜尋到她生機猶存之後就返身戰鬥了。

面對神王還敢分心的下場,一定是夫婦雙雙遇難。

這時再細探她傷勢,真要恨極神王的心腸歹毒!

自家人知自家事,寧小閑木然道:“嗯,碎了。”

神王射出的電箭穿透長天身體,再紮入她的丹田,好巧不巧就擊中了妖丹。神王箭下從無活口,哪怕有巴蛇的血肉為屏障、為緩沖,這一箭餘勢也遠非此時的她所能承受。

偏巧她自個兒的妖丹已到了鼓脹盈溢的狀態,如不疏瀉,最多半年也會爆丹,因此一箭飛來,居然就真地將它提前打碎了!

爆丹的痛苦就像丹田裏引爆了一顆原子彈,否則她當時也不會昏得那麽幹脆了。

這麽數百年歷煉下來,她對疼痛原本已經有了驚人的耐受力。

妖丹爆裂之後,星力再無容身之地,洪水一般沖入丹田橫沖直撞!

她的內丹中原本儲存的星力之豐沛,連異界天道都垂涎不已,只放出九牛一毛就改變了天外世界五分之一疆域的地貌。現在它們傾巢而出,她的丹田哪裏承受得起,瞬間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然而更詭異的是,乙木之力天生就有愈補傷口的作用,現在儲量又這般豐盈,被撕破的丹田在轉眼間就愈合如初,比起玉膏的效果還要強上千百倍不止。

星力不停在她丹田裏興風作浪,四處破壞;可另一方面,它們自帶的力量又讓傷口瞬間覆原。這麽鬼畜的循環周而覆始,最終結果就是乙木之力被死死堵在丹田當中,而她則要承受一次又一次的非人折磨。

誰也經不起這種酷刑,若非她的身體和星力天生契合,這會兒早就一命嗚乎了。

不過這樣的痛苦看起來沒有盡頭,而她卻不可能忍受太久。

“疼麽?”兩人力量同源,他的神念才探進去,就誘發她丹田裏的星力大作亂,痛得她眼冒金星,低呼兩聲。

長天忙不疊收回了手,心疼之餘也恨不可遏。

這卻要如何是好?

寧小閑也不矯情,很老實地點頭:“疼得想滿地打滾。”不曾付諸行動,只因為她根本沒有力氣打滾,只能打顫。

不過身為首屈一指的大丹師,她還有別的法子。

寧小閑從懷裏取出幾根褐針,紮入自己經脈。經過長年累月的刻苦訓練,哪怕她現在手足酸軟,認穴依舊精準,“陀羅針能保證我一個時辰內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否則她現在連挪動一下都痛入骨髓。

陀羅針是隱**心研制的藥針,刺穴即化,藥力卻封存在經脈當中,暫時將痛感隔開。簡單來說,這就是強力麻%~藥,優點是不妨礙她行動。

無孔不入的痛苦暫時消失了,她勉力擡手,撥開長天額上垂下來的散發。他頸上的傷口剛露出來,寧小閑忍不住就瞪大了杏眸,輕嘶一聲。

神王的白羽箭射傷了巴蛇,後者就算變成人形,傷口仍在。那一箭是從頸部射入,斜斜直往上走,至玉枕穴下方而出,打了個對穿。

看著就覺得疼哪。

神王箭下果無虛發,對別人來說足以一擊致命,放在長天這裏也絕對夠得上重創級別了。她手指輕輕往上摸索,喃喃道:“好險。”好險,差半指距離就會打碎頸椎了。這是支撐頭部的骨柱,一旦碎裂,連長天都擡不起頭來。

可見在千鈞一發之際,丈夫還是勉力躲了過去。眼下鮮血就從傷口裏滲出,絲絲縷縷不絕。

長天還傷在右胸,那是電箭刺穿的部位,雖然也是開放式的重創,但和顱上的傷情又不能相提並論了。

這兩處要害受到重創,長天還能站起來與神王繼續搏鬥。想到這裏,她眼角又濕了。然而眼下還不到傷心流淚之時,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花硬生生憋回去:“我、我治不了你的傷。”從懷裏掏取藥物,給他和自己都餵了兩顆。

內丹碎了,她的修為盡失,更不要想乙木之力聽指揮了。自個兒連翻個身都困難,拿什麽來救他?

長天垂首,抵著她的額頭低聲道:“無妨,會好的。”

到了眼下地步,兩人都身負重傷,甚至不好拋頭露面,南贍部洲又有浩劫在前。可他還要安慰她,說“會好的”。

他的傷不比她輕,淌出來的血把衣裳都打濕了,怎麽說得上“無妨”?她無法出手,這樣沈重的傷勢至少要十餘年才能恢覆。

接下來的日子,就要在東躲西藏中度過?她倒也罷了,長天那樣心高氣傲的主兒,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寧小閑目不轉睛地瞧著他,忽然問道:“神王已經是真神了?”

長天目光一黯,點了點頭。無論再怎樣痛恨,那已是不爭的事實。“此前世間只出現過一個真神,他和神境的差距並沒有被精確測算過。”天底下也只出現過蠻祖這一個真神,可供研究的資料實在太少了,“就以我對真神的理解而言,十個神境也未必是一名真神的對手。”

懷柔上人在神境中活過的年頭最長,論道行也能排得上前四,可他豁出命去了,也不過阻住神王幾十息的功夫。

真神境與神境僅一字之差,然而長天本身已經摸著真神的門檻,遠比任何人都了解二者之間的巨大差距。

完結篇 最終之戰(4)

神境有排山倒海之力,看上去威能無限,然而始終要受一點限制:

雖然力量很可能達到了生命的極致上限,但神境終究是作為個體而存在的,技止於此。

可是真神卻不同。

他在百尺竿頭又進一步,突破了這個瓶頸,從此可操縱天地之力為己用。到了這一步,他已經不再被禁錮了萬千生靈的肉%~身所限制,而可以真真正正地觸摸規則、理解規則,甚至可以在一定範圍內修改規則!

從這個角度來說,真神以上才擁有與天道角力的本錢。

就以數萬年前蠻祖與天道爭鋒為例。蠻祖作為獨立存在的個體,要怎麽和它比拼?有血有肉的人,挑戰無影無形的天道,他就算向空氣揮刀一百萬次,也碰不著天道的邊兒。

那已經是另一個層次的較量了,遠在肉%~身、力量和神通之上。

如今的神王,卻已經重新翻過了這道門檻,畢竟他繼承和融合了蠻祖的全部心得,說得上是駕輕就熟,具有旁人無可比擬的優勢。

理論上說,這很順理成章。修行之路就是爬金字塔,越往上越難走、人越少,可是擁有的力量也就越強大。古往今來的神境有一百多位,真神卻是棵獨苗苗,只得蠻祖一個,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麽?

真神和神境之間,有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而就寧小閑的理解來說,神境已經走到了個體力量的極致,真神卻是百尺竿頭又進了一步,真正做到了翻手為雲覆手雨,開始幹預整個世界的規則。

也就是說,神王最強大之處,還不是與人對戰。

反過來看,修仙者陣營剩下的這些神境,在神王面前哪裏還有勝算?

可她想起方才的戰鬥,卻覺出不對:“咦,神王好似沒有你說的那麽強悍。”就方才大戰來看,長天、虛泫、懷柔上人三強聯手,雖然兩死一重傷,神王卻也付出了代價,遠不見輕松。這和長天預估的十比一戰力,好像相差甚遠。

長天點了點頭:“直到我們殺掉拓樸初,他才露面。可見他還未到出關的好時機,不得已被我們硬逼出來而已。”頓了一頓,又補充道,“其實福樓安之死充滿疑點,很可能也是聖域作的手腳,目的是延遲沙度烈和摩詰天攻打神山的時機。從這點上看,神王原本的確需要更多時間。”

寧小閑雖然暫時封閉了自己的痛覺,但身體不斷受損,精神也是越發萎頓。好在她頭腦還有一點清明,一轉念就明白了:“他境界還未鞏固?”

“從現狀推斷,應是如此。”

她輕籲一口氣:“難怪你要金烏飛回去給烏謬和陰生淵傳消息。你想讓他們多爭取一點時間?”

“是。”他就知道妻子能看破自己意圖,“此時的神王,尚不能令他們俯首貼耳,我們就要抓緊這個機會。”

“神王變了……他是蠻祖,還是皇甫銘?”她緩緩闔眼,已經很累了。這一回出現的神王,狠辣果決遠超從前。其風格作派,已不是她熟悉皇甫銘。所以,是不是當年的廣成宮事變促成了皇甫銘的神國大戰,而他最後不敵蠻祖,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不好說。神王能晉入真神,必定是一方吞噬了另一方的結果,不存在第二種可能。”這一點,他很早就和寧小閑討論過了,“敗者輸掉一切,贏家通吃所有,這其中也包括了輸家過往一切記憶、心得和感悟。無論是皇甫銘吞噬了蠻祖,還是蠻祖吃掉了皇甫銘,都會全盤接受對方記憶,免不了要受影響。”

記憶是什麽?和魂修為伍這麽多年的寧小閑可以給出一個把握十足的答案:記憶就是個體的性格。

因為有記憶,人才成其為獨一無二的個體。

無論那對父子是誰吞噬了誰,都是記憶的融合,都免不了要接受對方的一部分融入己身。神王因此性格大變,也就在情理之中。

此時的他,既有皇甫銘的冷酷果決,又有蠻祖的老成沈穩。從性格上來說,這人幾乎沒什麽弱點了。

寧小閑疲憊地嘆了口氣,問出了比身上傷勢還要沈重的話題:“接下來,怎辦?”

是啊,接下來怎麽辦?本是摩詰天、沙度烈和隱流三家合剿神山,其他仙宗作為後援源源不絕趕來,現在神王帶著真神修為橫空出世,局勢又要大幅改寫。

摩詰天和沙度烈要怎樣面對神王?她很清楚,神王如在巔峰期,這兩大蠻國所有神境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對手,一如己方陣營。

可偏偏神王在與長天等三大神境的戰鬥中也付出代價、受了傷。

這就給未來的局勢蒙上了重重迷霧,誰也看不清未來的趨勢。

如果這一次神王贏了,那麽今後南贍部洲上再也無人是他對手。

他的覆出本來就具有劃時代意義,足以改變一切。此前所有的游戲規則,都要因他而推翻重來。

所謂真神,就是這樣不講理、不容拒絕也不容否認的存在。人類和妖族,在他面前還有勝算嗎?

長天撫著她的面龐,低聲道:“我會將你送回華夏,待風波過盡再帶你回來。”

“什麽!”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我不去!”

“聽話。”他的口氣嚴厲,動作卻更加溫柔,“神王從未去過那裏。他沒有華夏座標,就找不到你。在那裏,你是安全的。”他救不得南贍部洲,卻一定要保證她平安周全。

安全,他曾經承諾過她無數次,卻始終未能兌現。

她一把抓著長天的手,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不見:“你呢,會不會留在華夏?”她知道自己多此一問,長天怎麽可能留下?

他笑了,揉了揉她的額頭。這個笑容很好看,拋開了往日嚴峻,溫柔得恰如一江春水,配上他的滿分顏值,平時一定可以讓她沈溺下去,兩眼冒星。

可她心底此刻只有陣陣發寒。

結發三百年,她知道,長天當然不會留在華夏。

完結篇 最終之戰(5)

他是不可一世的神獸,留在沒有靈氣的世界只會逐漸衰微,道行減退——一如當年的朱雀。這過程也許很緩慢,然而以他脾性,寧可轟轟烈烈戰死,也不想這樣安穩而憋屈地消亡在一個沒有未來的位面。

更何況,他手下還有隱流,他眼前還有億萬信徒。他眼前,還有整個南贍部洲。

責任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卻一定存在於長天這樣的男人心底。

“我走了,隱流怎麽辦?”她微微冷笑,眼眶卻濕潤了,“你怎麽辦!”從妖丹破碎的那一刻,她就道行盡失淪為凡人,回到華夏去,也不過就是與同類為伍,並沒甚丟人的。

可是她所在意的一切,幾乎都在南贍部洲了。她又怎麽可能瀟灑離去,徒留後半生怨悔?

長天金眸中有光閃動,似要望進她眼底:“待此間事了,我去接你回來。”

她不怒反笑:“怎麽個了法?你殺了神王,還是等神王殺了你?”到底是太虛弱了,她一動氣就低低喘了兩聲,忽然道,“你不晉入神境,南贍部洲無人能是神王對手?”

長天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再不甘心,這也是事實。

寧小閑頓時想起月娥的話。

她在找上寧小閑時就說過,能夠徹底疏導內丹星力的辦法只有一個。

寧小閑明明聽得清楚明白卻不願采用,不是她自私,只因這辦法對她實在太殘忍,她不信天道所言,總希望給自己找到第二條出路。

哪料得到這一次的負傷陰差陽錯,又將她推回到這條路上。

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寧小閑長長吸了一口氣,才抓著他的手按到自己小腹上:“這裏的星力已經沒有了主人,正合你用。不過它們被困在丹田裏出不去——”她蒼白的臉色微微泛起兩分薄暈,“你,你還能動麽?”

長天垂眸望著她,好半天不接話。

寧小閑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反正也是廢物利用……”

他輕輕將她攬在懷裏,生怕弄疼了她,口中卻斥責嚴厲:“胡說!”

她從他聲音中聽出了濃濃的心疼,無力地輕咳兩下:“你早就知道罷,幫我解決內丹星力爆滿的辦法?”

長天俯首抵住她額頭,良久都不松開。

果然,他早就知道了。她被困在神山時,神王就說過有法子解決她的問題,只是那法子太粗暴;長天救回她以後,也思索了兩年時間,得出來的結論大概和神王一致。

英雄所見略同。

寧小閑擡手,撫了撫他的面龐:“就這樣辦罷,將它們拿走,我也能舒服些。否則每日裏身受酷刑,倒不如死了好。”

大略是最後一句話觸動了他,長天這才擡眸細細端詳著她:“你的身體……”

“我受得住,我渾身上下可沒半個傷口。”她的毛病都在丹田,體表的傷口早被暴走的星力給治好了,別說傷疤,就是半點瑕疵都沒有。寧小閑撅起嘴,臉色微紅,“我倒怕你失血過多,不行了呢。”

長天臉色一僵:“不行?”長眉越挑越高,金眸倒是越來越亮。哪怕是此境此刻,他也聽不得這兩個字。

他才放了個清潔術將兩人身上的血汙祛除幹凈,她就很主動地親了親他的嘴角:“你傷得重……還是我來吧。”她封閉了痛覺,就與常人無異,其實行動比他還利索點兒。“識時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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