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陸疑之所以不和裴姰說實話，倒也不是因為不信任她，而是怕破壞在她心目中那個單純斯文的他的形象。

他還挺有偶像包袱的哩。

據他的觀察和了解，在裴姰眼裏，他就是一個斯文清俊的書生形象，嗯，說不準還有一條，貪吃什麽的。

上次他在裴姰面前暴露了自己見識少，就已經讓他分外感到恥辱。他可是平川陸氏的後代，是優雅的貴公子，卻表現的和土包子似的，連“阿爹”都不曉得說，差點暴露了自己的來歷。

他知道自己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自己在裴姰心裏是優雅到骨子裏、秉承了千年世家風度的絕品貴公子，一方面他又絕對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來歷——雖然他的來歷真的很牛氣，很拿得出手。

他攤開了手，覺得自己真的好難啊。

但是，不管怎麽樣，他還是很希望自己能夠得到裴姰那家夥的崇拜和欣賞的。如果能讓她說出那天對誠國公世子梁祁的那種高度評價就更好了。

他的記性可好了，還記得裴姰說梁祁“人品高華，氣質斐然”。阿姰見過的世面終究還是太少，他會讓她多長長見識，知道像他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人品高華，氣質斐然”的評價。

陸疑心裏暗暗下定了決心。

兩人坐馬車往平城去。平城是個大的城池，經過先前一段日子的比較，陸疑和裴西月一致認為，對他們來說，租聘一個小院子比在客棧裏住要好多了。

裴西月的考慮是，客棧裏人多眼雜，她的接收、傳遞消息也沒有那麽方便。

陸疑的考慮就不那麽好說出口了——他還惦記著那麽一口吃的，如果住客棧的話，裴姰肯定就不會下廚了，那她答應他的紅燒肉豈不是遙遙無期？

只有在自家的小院子裏，裴姰才能把她的廚藝發揮個十成十。

陸疑如是想。他是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小心思宣之於口，但是好在裴姰也不需要他說出來，她手握銀錢，是一家子的出錢口，她說了算。她要租個小院子，陸疑就沒有反對的份兒，雖然他也打心裏舉雙手雙腳的讚成。

兩人在人牙子的幫助下，租下了一個兩進的小院子。

吃一塹，長一智。之前在壽縣租的院子太小了，裴西月和陸疑只能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到底不大方便，這一回，裴西月就很機智的租大了一點，確保兩個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房間，終於能安心的睡個好覺啦。

“這間就是你的房間啦，我的房間在你隔壁。”裴西月顯然心情很好，嘴角旁還露出了兩個可愛的梨渦，甜美可人。

陸疑本來應該高興的，有了獨屬於他的房間，至少他就不用打地鋪了，之前他也一直覺得自己和裴姰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很不“得體”，極大的顛覆了他傳承千年的世家風度，但是如今，他可以自己一間房了，他又覺得有些不舒服。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感到不舒服。

因為悶悶不樂，裴西月雖然不知道原因，卻也體貼他一路辛苦，且前段時間對自己也說得上是照料有加，便好言好語的問他：“今天想吃什麽，我來做。”

這就是讓陸疑自個點菜了。

陸疑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等福利。

他和裴姰一起過日子也有段時間了，這還是頭一次被賦予“點菜”的權利。原來，只要自己不高興，就能有這等好事麽？阿姰居然如此心軟？那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只要他不高興了，都能有點菜的特權？

他心裏越想越美，好像一塊蜜糖泡在水裏，咕嚕咕嚕的冒泡兒。

到底是吃之前已經吃過的、自己特別喜歡吃的某道菜，還是另點個新的呢？

陸疑心裏十分糾結。他問道：“只要我說了，你就會做麽？”

裴西月心情好，含笑道：“我量力而行。你先提了再說。”

陸疑便不客氣的點菜了：“我想吃蟹釀橙和胭脂肉。”

裴西月看了看天色，覺得兩個大菜她怕是來不及，現在又不是家裏，多的是人打下手，她委婉道：“只能做一個。”

陸疑左思右想，最後偏向了蟹釀橙。他喜歡吃橙子和橘子，不然上次也不會被裴西月一個剝好的橘子就給收買了。

裴西月甜美一笑：“好噠。”

陸疑被她那一笑閃了一下眼睛，不知怎的，心裏十分期待，覺得美滋滋的。他傻傻的笑了下，覺得自己的笑容一定和裴姰的一樣甜。

陸疑被裴西月布置了出門買菜的任務，她自己則負責簡單的打掃一下他們的“新居”。

陸疑覺得毫無問題。反正是他要吃的，而且，阿姰也沒有閑著，她正在非常賢惠的打掃他們的家呢。

一想到，他心裏就暖融融的。

裴姰表面上是如此說，實際上是偷溜了出門，收發清源司的來信。

她在客棧幾日，處理公務都十分的不方便。好在近日也沒有什麽大事，沒有耽擱就好。

她收到了來自壽縣暗探柳枝的信：“壽縣的暗麟盟已經被密使鏟除了一半，龐知縣等主使也已受擒。唯獨鳳霞山之金礦有失半數，恐被暗麟盟搶先運走。”

裴西月心中一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暗麟盟的動作也不慢，人家也不是傻子，開采了多少就先運走。這些都是大周的金子啊，便宜給他們了。

柳枝最後還附贈了一個八卦告訴上司：“龐少爺被關押在縣衙，據說今日有錦衣衛發現，他被閹了。”

裴西月：“……”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想起了陸疑今日途徑壽縣時離開的那一陣子。他是幹什麽去了來著。

不管怎樣，裴西月迅速的將這些日子堆積的公務都帶回了自家的小院子，為了避免陸一一進她的房間發現這些東西，她聰明的把這些藏在了枕頭裏面。

算著時間，看陸疑差不多回來了，裴西月又將家裏大概整理打掃一下。陸疑入家門的時候，正好看見裴西月拿個掃帚在掃院子裏的積灰。

他連忙將手裏的東西都放下，搶過裴西月手裏的掃帚：“我來我來。”

又說：“螃蟹、橙子、酒、醋都買了，只花了半兩銀子。”

自從陸疑在上次給娘子買十兩的小鏡子上有了經驗之後，他就對砍價一事頗為熱衷。他今天又一次展開了砍價的實踐操作，在一眾賣菜的大娘大伯裏頭游刃有餘。他想，他已經明白了砍價的真諦，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他不能因為自己的“傻多速”而浪費了錢。在合理範圍內賣給他，他是沒有意見的。但是如果有人看他是外地人好欺詐，他會讓她見識一下何為天下第一砍價高手。

阿姰說得對啊。砍價，是一件多麽令人愉快的事情。

他只用了半兩銀子就滿載而歸，心裏十分得意，這不就拿到裴姰跟前來邀功了嘛。

裴西月肯定他在砍價事業上取得的長足的進步，並鼓勵他再接再厲。

隨後，她在廚房裏開始忙活今晚的大菜，蟹釀橙。

陸疑今日還挺會買菜的，螃蟹是膏蟹，看著就肥美得很，橙子也黃橙橙的成飽滿之相。

裴西月先將螃蟹洗得幹幹凈凈的，上鍋蒸了小半個時辰，就有香味溢出來了。接下來，陸疑也被叫了進來，小兩口齊心合力，一起給蒸熟的螃蟹剔肉，挑出來的鮮蟹肉放在盤子裏，看著就很有成就感。

芝麻油入鍋，姜末和蟹肉陸續放入，煸炒出濃郁的香味，再悄悄倒入提前擠出的一些橙汁，便有了清香的水果味了。沒一會，又將誘人的橙子肉倒進去，淋入新酒、米醋、些許白糖，稍炒一會就能出鍋。放涼後，把它們置入開了個可愛小口子的空橙子中，填滿空橙子的肚子。

再淋點橙子汁，給橙子蓋個帽子，上籠子再蒸個一刻鐘，乃大功告成。

吃飯的時候，無論是裴西月還是陸疑都沒有客氣。因為蟹釀橙的香氣飄出很遠，充分調動起了人的胃口。

裴西月幹脆放棄了筷子，用起了勺子。她品了一口，鮮嫩的蟹肉、與甜美的橙子肉交融在一起，在舌尖上起舞，醇厚的酒香伴著鮮甜的汁水，極為下飯。不過一口，便極其暢快開懷。

裴西月尚且如此，陸疑這個橙子資深愛好者就更是了。蟹釀橙之風味獨特、口感絕佳，形狀又新穎可愛，他心裏愛得不行，一邊吃的樂淘淘，一邊感慨的宣稱：“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道菜。”

當然，他之後又說過很多次這種話，還是在吃過別的菜以後說的，這又是後話了。

此時此刻，陸疑十分高興，他還拿出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買回來的新酒，清甜爽口。伴著酒香，來兩勺蟹肉、橙肉，委實人生一大樂事。

他還招呼裴姰：“阿姰，你要不要也喝點？”

裴西月不愛飲酒，委婉的拒絕了。

陸疑也是話出口了才意識到不妥，阿姰可是個女子，自己這話倒像是故意灌醉她似的，不得體，不得體。

陸疑酒酣胸膽尚開張之時，裴西月忽然找準機會，出其不意的問道：“聽說龐少爺被閹了？”

陸疑點點頭：“是呀。”

他眼裏是醉意，是璀璨的光華，流轉了一會，又倒映在她的眼裏。

裴西月誘哄道：“是你幹的？”

陸疑正要答“是”，卻忽然心裏一跳，差點中招！他朝著裴西月勾了勾手指，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下幾乎可以透光，他眼裏倒映了一個小小的她，嘴裏輕聲道：“阿姰，你過來，我告訴你。”

陸一一：差點被阿姰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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