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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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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昭昭這一路很是精彩。

坐著帝王鑾駕出巡時,州郡的父母官對她很是敬畏,事事做到恭順,滴水不漏。

她覺得穿著龍袍應該是看不出各地的問題了,裕初哥哥也說不如微服私訪。

昭昭於是換上了便服,舍下浩浩蕩蕩的禦駕,也才領略到青州郡守徇私枉法的蠻橫。

她替被害的蒙冤婦孺出頭。

升堂時,郡守說她一介庶民是多管閑事。待她亮明身份時,郡守痛哭流涕,磕破了頭求她饒命。

昭昭為蒙冤者伸張了正義,革職嚴查了郡守更大的罪名,下令拉去菜市場斬首。百姓都叫好,跪在夾道兩側恭送她,沒有人再質疑女人當不好皇帝。

閩驕陽說:“青州以前還是個好地方,上一任郡守一直得太上皇信任,他病逝後郡守換了兩屆,沒想到把一方好水好土折騰成這樣。”

雲展是她的禁軍統領,武藝高強,是父皇安排給她的心腹。

雲展性格穩重,沈默寡言,但也接著閩驕陽的話:“青州是太上皇與太後定情的地方。”

昭昭在心底冷笑了下,罵她那個年輕時不當人的父皇。

才不是呢。

青州只是她父皇單方面動情的地方。

而關於她父皇與母後的故事,昭昭只知道父皇年輕時對母後不好,母後受過很多苦。只知道父皇拇指上那寬大扳指都遮不住的傷疤,是父皇為了母後受的。還有父皇手掌上的傷疤,像匕首貫穿的刀傷,也是父皇為了救母後留下的。

除此之外,她知道的好像不多。

她覺得父皇與母後之間應該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的母後那麽好,應該是有很多人喜歡才對。

這一路穿過北地,昭昭想去見皇祖母,可沒有尋到皇祖母。

她住在了母親長大的將軍府,在母親少女時期跳過舞的亭臺中起舞。

她是戚昭寧,是善琴棋書畫與舞技,又滿腹治世之能的女皇。

可昭昭想,身為帝王,她應該是沒有機會當著人前跳舞的。

她的馬車入了大燕的國土。

這裏民風與大盛一樣樸實,百姓臉上帶著不缺衣食的滿足笑意。

大燕的皇帝親自在城門口迎接她。

昭昭見到此人很是意外。

燕帝明明已是不惑之年,卻同她父皇一樣年輕英俊,他們身上都有一種不屈服的意氣風發。

昭昭是知曉燕國實力強盛的,可她倒是略有些詫異,燕帝好像很是節儉?

他穿著威嚴的明黃龍袍,但腰間玉帶有微微泛黃的年代感,幾顆寶石留下明顯的脫落又縫補的痕跡。

昭昭心頭不免佩服他堂堂強國皇帝還如此節儉,但面色卻不顯。

燕帝待她很是熱情,他的太子也一直相隨,待她也甚恭敬。聽聞太子是燕帝從宗族中收養的皇嗣,並非親生,可瞧他們父子間倒很是一番父慈子孝。

太子恭敬地將她奉作上賓。

筵席上有一道乳酪栗子糕煞是美味,昭昭第一次吃到,很是喜歡,卻不會顯露出自己的喜好。

燕帝帶她參觀了東都許多盛景,游船領略了東都水上風光。

燕帝竟也像她父皇那般會笛,笑著給她吹奏了一曲。

昭昭只在燕宮留了一日,傍晚筵席散後她便要離去,臨走還是記掛著桌上的鹵食與乳酪栗子糕,狀似隨口地誇讚:“燕國的鹵食與這栗子糕倒別有一番美味。”

燕帝果然很聰明:“鹵食是燕國所產之物,但這栗子糕盛國皇宮應該也有才對。”

“朕並未在宮裏吃過。”昭昭說。

燕帝的眼神讓人看不真切,殿中絲竹化作極輕極淺的樂聲。

燕帝說:“盛皇喜歡,朕將善做此物的膳夫送給盛皇,權作謝過盛皇不吝指教造紙術的恩情。”

哪有什麽不吝指教。

造紙術一傳開,燕國知曉原理都是遲早的事。

昭昭只不過是在合適的時機,白白賣出一個人情。

她是很心動此話,因為鹵食與乳酪栗子糕實在合她的口味。

可她又怎會平白無故帶個膳夫回去呢,誰知道膳夫是不是朝政探子。

昭昭望向燕帝,宮燈搖曳下的中年男人眉目溫和,隱隱有一種父皇與舅父們看她的目光。

可待昭昭再不動聲色瞧去,那目光隔著兩國的距離,只不過是禮數周全的淡笑罷了。

“膳夫倒不必,既然燕帝大度,可以不吝給個方子。”

燕帝笑笑,傳內侍呈上了筆墨紙硯。

他親自寫食譜方子。

昭昭咋舌,內侍官解釋“皇上偶爾會做些小食解悶”。

昭昭的心情很是新奇。

還是頭一次見自己動手做吃食的皇帝啊。

閩驕陽接過了方子,昭昭道謝。

起身離開時,燕帝竟說:“朕有個不情之請,或許唐突。朕可否抱一抱盛皇?”

昭昭猛生警惕。

“盛皇別誤會,你與朕一位故人相似,朕只是見你而想起故人。”

昭昭沒有答應燕帝這番請求,知他話中是不是真的。

她送了回禮,離開了東都城。

只是出城時,閩驕陽說:“奇怪,燕帝還沒有走嗎?”

昭昭隱隱約約遙望見城墻上的人影。

裕初哥哥也看不真切:“應是送行的護衛,要確保我們平安出城好回去覆命。”

昭昭這一路北上,時節正好,春光絢爛。

但路上他們竟遇到了山匪。

燕國的地界還能這麽不太平?

聽山匪的口氣倒像是在朝廷和江湖中都有關系。

昭昭倒來了興致,未讓暗衛現身,也不讓雲展帶人出手,準備套出山匪的話。

若是能知道山匪背後的靠山,她興許就能賣燕帝一個人情了。

她不好意思說她看上了燕帝的玉笛。

那樣好看的白玉笛,不知道她父皇會不會喜歡。

昭昭便憑她的機智套取山匪的話。

山匪頭子看上了她的臉她的腦子,把刀橫在她脖子上,命她的人手放下武器。

昭昭笑了。

她的笑似帶著尖刺的花蕊,畫重香濃,更絢爛地盛放。

山匪頭子不知道她笑什麽,剛要開口便定住一般,維持著剛張嘴的表情,身子卻轟然倒了下去。

昭昭才見他背上流出一片鮮血。

人就這麽死了。

清風疾過,樹影橫斜,春光落在她眼角眉梢。

陌生的男子從天而降,停在她身前。

一襲玄袍窄袖,勁腰長腿,衣擺隨風翻飛,腰間的劍尚未出鞘,只用了袖間的暗器。

眉眼如劍。

氣場如宏。

這人外貌英氣而淩厲,氣質像話本裏才有的灑脫不羈的俠士。

袖臂間那暗器的裝束又很像他父皇出宮去玩時的裝扮。

他看著昭昭。

昭昭也看著他。

他是少有的看見她這張美貌的臉還不表露出情緒的人,他轉身去解決剩下的山匪。

裕初哥哥沖上前護住她:“昭昭,誰讓你這麽任性!下次不可這樣!”

裕初哥哥是從不會這麽兇她的,不管是因為疼她還是因為她帝王的身份。

他只是因為剛剛差一點讓她受傷,在後怕。

昭昭明白,若是往日她應該會反過來安慰緊張的哥哥。

但此時,她如受驚的小鹿,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

雲展見她不再制止他們,也帶人去解決那些山匪。

雲展要留活口,那半道殺出的玄衫男子卻招招下死手。

他把所有人都殺完了。

昭昭叫住他:“俠士留步,他們與官府勾結,你不留活口,我怎麽好問話送官?”

他側眸,也不看她,只看草地:“江湖中人披著山匪的皮殘害百姓,我出手不需要你留活口送官。”

“哦,你是江湖人士?”

他要走。

昭昭:“口音大盛的,你可認識惑影?”

他身影一頓,側目緊望她:“你認識?”

“聽說過他的鼎鼎大名。”

昭昭沒說她父皇當年命懸一線,就是得惑影叔父所救,與惑影是老友了。

他的反應讓昭昭明白他也是認識的,她說:“你也看出來了,我乃大盛人,家丁不得力,這一路需要像俠士這般身手了得的護衛。為表我的誠意,你需要什麽,我都可以盡量滿足。”

他微頓,望著她身後十幾個護衛:“你家世不俗吧。”

昭昭勾起紅唇笑。

“你家做官,還是經商?”

昭昭微昂下頷:“都有。”

他留下了。

就這樣暫時留在她身邊,卻沒有說要她給出什麽酬謝。

他只道:“到時候我自會告訴你。”

他叫褚冼。

是後來陪伴了昭昭一生的人。

而看見褚冼的第一眼,昭昭就生起了勃勃野心——她要把他留下,她要他成為她的人。

對她忠心不二,像父皇愛母後那樣愛著她的人。

他們一路北上,游歷完大燕以北,南下返回。

在一起的三個月,一百天。

昭昭路上遇到不懷好意的男人,褚冼會擋在她身前,哪怕明知她有雲展等人,也會獨當一面,冷冰冰地對那些男人怒目威脅。

“再看她,把你眼珠子剜下來。”

她路上多看了一眼山林間的野棗樹,馬車依舊前行,卻多出一只充滿力量的手,把一包野棗放進她車廂裏,未留下只言片語。

褚冼的話不多,但昭昭知道他逐漸對她不一樣。

他們進入了新的城邦,褚冼並不再時時刻刻陪伴在她身邊。他好像有他自己的事,每次傍晚回來,總帶著一身血腥之氣。忙得好像把她也拋到了腦後。

昭昭坐在客棧的回廊上,擋住施展輕功落停在廊下的褚冼。

“你這樣神出鬼沒,我的安全受到威脅怎麽辦?”

褚冼看她一眼,視線從她臉上挪開:“我心中有數,不會讓你落入險境。”

“你身上有血氣,去哪了?”

褚冼不說。

昭昭冷了臉:“那就一拍兩散,我也不要你護送回國了,你的忙我也不會再幫。”

褚冼喚住了她的腳步,抱著劍,有些居高臨下地睨她:“你可會輕功?”

“我不會,但我輕。”

褚冼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薄唇很豪邁地揚起,皓齒整齊而潔白,身上有一股修竹清雅的正氣,但又很像一匹狂野難訓的烈馬。

昭昭一瞬間雙腳離地,被他長臂勾走。

腳下是瓦檐,雲展與暗衛現身,大喊“主子”,昭昭用眼神示意他們遠遠跟著便可。

她擡起頭,褚冼清亮的眸子裏很是得意,少年意氣風發,好像捉弄了一場好玩的游戲。

他越飛越高。

但昭昭一點也不怕。

她甚至笑了。

褚冼有些挫敗,挑眉問:“之前有人帶你飛過?”

有的啊。

雲匿叔叔就帶她飛過。

昭昭也見過她父皇在學這種能飛的輕功。

她父皇總是趁母後睡著了,獨自爬起來,又將雲匿叔叔擰出來,站在高高的宮殿上往下跳。

那宮殿下方鋪了厚厚的細沙,她父皇每次都不成功,次次摔在沙子裏。

身上沒有重傷,卻都是淤青。

昭昭第一次無意中撞見後,以後次次都陪在她父皇身邊。

六歲那年,她見父皇久久都沒有爬起來,哭著跑過去拉他,眼淚鼻涕掛滿了她小臉。

父皇撐著爬起身,未要雲匿叔叔與宮人的攙扶,擦著她眼淚與鼻涕低聲哄:“昭昭別哭,乖,父皇不疼。”

後來,昭昭十五歲時,她父皇都沒有放棄學這輕功。

可依舊還是屢次失敗。

她父皇那通身經脈就像是被封死了般。

她陪在父皇身邊,夜深人靜,母後在乾章宮睡得很香。

她都忍不住勸父皇放棄:“父皇,你學點別的吧,這種功夫可能是天生的,你從前不會,如今應該也難習得。”

但父皇只是笑了笑,藏起深眸裏的失意與那隱隱的痛苦之色,對她道:“別告訴你母後。”

那是昭昭與她父皇之間的小秘密。

眼下,褚冼問:“我已飛得這麽高,你不怕?”

昭昭想了想,雖然從來沒有在除了父母以外的人身前流露出小女兒的姿態,還是在此刻摟住了褚冼的脖子,臉頰埋進他肩胛。

褚冼渾身一僵,手臂微微收緊。

昭昭:“好怕。”

褚冼:“……”

到地方時,他將她放到柔軟的草地上,昭昭一擡眼,便見月色下褚冼發紅的耳朵。

她忍不住勾起紅唇一笑。

褚冼將她藏在一顆大樹上,安頓好她坐在粗壯樹幹上。

“附近惡人多作祟,故我行俠仗義。”

他飛下去,刷刷幾下解決了偷盜嬰孩的惡人,打得人家四下逃竄。

回來時,他手上沾了血。

昭昭拉過他大掌,用袖擺擦拭。

褚冼收回手:“不是我的。”

昭昭又拉過他手繼續擦盡那些血跡。

他說:“臟。”

昭昭擡起頭。

褚冼望著她眼睛。

毫不避諱的目光,灼熱而洶湧的視線。

像這一百多天裏,她每一次裝作不經意地看去,都對上這樣一雙連忙移開的眼睛。

昭昭垂下眼睫,扶住他臉頰,吻了他的唇。

粗野的俠士。

清朗的少年。

都是一個人。

褚冼僵硬的身體一點一點被她化柔了般,猛地托住她後頸,闖入她齒關。

昭昭沒有讓別人吻過她的唇。

而她聽到褚冼滾燙的呼吸,聽見月夜蟲鳴的樂音。

他們回到了大盛,一路行到青州。

夜裏,水岸燈海燦爛,正逢乞巧節。

褚冼難得主動地說起:“青州是江南水鄉,流行節日坐船看燈,你想吃什麽,玩什麽?”

“你知道得好清楚?”

“我是青州人。”

昭昭屏退了所有人,手放進了褚冼掌中:“那你帶我玩吧。”

褚冼笑了笑,伸手招了一艘船。

船家會說好多恭維話,什麽百年才能坐同一艘船,什麽緣分天定。

昭昭恍惚想起來,她的父皇就是在青州對母後生了情的呀。

她忍不住笑了。

褚冼:“在想什麽開心事?”

昭昭看向岸上男童叫賣的茉莉花:“那花香嗎?”

一朵朵小小的茉莉有的裝在香囊中,有的做成了頭環,被來往女子買下,戴在頭上。

褚冼很是得意地一笑,那薄唇上揚的樣子,讓昭昭聽見了她心臟的跳動聲。

他松開她的手便要施展輕功,昭昭忙將他拉住。

岸上人來人往,這麽一鬧會嚇到行人。

夜晚回到客棧,昭昭說:“你進來。”

她高高在上,又仰起臉看這個比她高出很多的男子,像命令,又像軟語。

昭昭捧著褚冼的臉親吻他微涼的唇。

一向都是她主動,這一次卻變作褚冼反客為主。

他的吻和上次一樣笨拙又熱烈,親紅了她的唇,那明明洶湧的雙眼還能壓制下狂潮,帶著歉疚撫摸她的唇。

昭昭翻身坐在了他腰上。

褚冼的黑眸狂烈地顫動,猛地翻身將她禁錮在身下,他喉頭發緊:“你不是大家閨秀麽?”

“大家閨秀怎麽了?”

“你……我叫褚冼,二十一歲,江湖上的名字叫殺神。我只有青州一間竹舍,一匹黑棕馬……”

昭昭以唇去回應他這些笨拙又真誠的字句。

結束時,褚冼耳朵仍舊紅成一片,幾番欲言又止。可膽小不是他的性格,他還是直言不諱望進她的眼睛:“你嫁過人?”

“算是吧。”

他有些沈默。昭昭清楚地看見他眼底的殺氣與疼惜。

“你有過別的女子嗎?”

他猛地搖頭,緊望她:“沒有。”

“只有你。”

“那你介意我啊?”

他依舊搖頭:“不是,我想殺了你前夫。”

他應該在想,她這麽好看,又這麽堅強,那肯定是她那該死的前夫的錯了。

昭昭忍俊不禁:“等幫你辦完你的事,我再同你細說吧。”

褚冼緊望她,粗糲的指腹一遍遍撫摸她臉頰,俯身親吻下來……

他明明是個粗人,可卻無比呵護地對待她。

他們後半夜望著窗外的月色,碎金般的月光鋪滿了庭院。

褚冼摩挲著她眼尾:“你很像它。”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笑得像個極其滿足的少年。

這是昭昭最開心的一天。

這種開心與父皇母後給予的快樂不同。

它們好像更真實地嵌進她身體裏,將她心臟上空缺的一隅填滿,讓她開始變得完整。

早起時,褚冼已經不在房中。

宮女入內端給她一碗避子藥,昭昭飲過飲下。

這是她第一次喝這東西,從前都是她後宮裏的人喝。

褚冼很快便回來了,荷葉裏包著幾個牛肉包子。

是他兒時最喜歡吃的。

他又將一個錦袋遞給她。

昭昭接過,沈甸甸的一袋,裏頭是銀子與金子,足有五百多兩。

他的眼神坦坦蕩蕩,並沒有不及她家世的窘迫:“我只有這麽多,以後我攢到都給你。若你花銷太大,我可以去江湖中接些活兒。”

昭昭笑了,只問:“你叫殺神,是很能殺嗎?”

“起個大的名號,不出手就能把方圓百裏的惡人嚇跑。”

好吧。

褚冼解釋:“但我的劍術如今應該算江湖第一。”

他有點小驕傲,眼裏亮晶晶的,等著昭昭誇他。

昭昭也確實震驚了。

她隨便瞧上的竟然還是江湖第一高手了?

哦,她可不是“隨便”瞧上的。

從燕國到大盛,這一路她看到了他身上的優點缺點。

她喜歡眼前這個善惡分明,又單純得像個少年的男人。

“你好厲害。”

褚冼笑了,在她面前似乎想端出成熟穩重的模樣,便壓下笑意,很是淡定地道:“你說的惑影本是江湖第一,去年我把他比下去了。”

“不過上一個把惑影比下去的是龍隱散仙。”

“你把那龍隱散仙也比下去了?”

“沒有,我還沒跟他打過。此人如名,已退隱江湖,不過也有傳言他已過世。”

昭昭吃了包子:“說不定他如今在世也不敵你了,你還是第一。”

昭昭吃完,重新漱口刷牙,褚冼就在旁瞧著她,眼神很是著迷與欣賞。

昭昭很正色地問:“你最初想要我幫什麽忙?”

褚冼搖頭說不必了。

昭昭:“說。”

她通常只說一個字時,周身氣場盛氣淩人。此刻面帶溫柔,雖然並沒有那麽強盛,卻足夠讓褚冼無法忽略她艷光逼人的柔與烈。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帶她去了一處被水淹沒的村子。

深深的水淹到了屋舍腰間,成片的農舍都已經空無一人。

他說這裏是因為上游開閥洩流才導致的,可上游早已不需要洩流了,截閥卻一直沒有關上。因為縣令有權有錢,其中有他查不到的陰謀。

“我本欲要你五百兩黃金去解決此事,但太多錢了,你不必再管,我自會去弄清楚。”

他又帶了她去一處城隍廟,裏頭擠滿了村子裏遷出來的流民,沒有縣令安置他們。

褚冼說,因為他落難在那處村子裏時,村長救過受傷的他,他想回報。

“但此事也非你能解決,你知道就行了,我先護送你回京都。”

昭昭抿了抿唇:“那就試試看,看我能不能解決。”

他們回到了城中,褚冼說周記的烤鴨好吃,要帶她去嘗。

下了馬車,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皇上”,人群開始攢動起來,百姓的聲音也格外清晰。

“真的是皇上!”

“皇上萬歲萬萬歲!”

整條長街的百姓都面朝昭昭的方向跪下。

身處在暗處的暗衛也現身為昭昭隔出一片安全地。

昭昭望著褚冼。

望見他震撼的雙眸。

望見他眸底陌生又似乎褪卻的光。

望見他臉上的深情、遺憾、疏離與短暫的無措。

褚冼說:“你把我當什麽,男寵?”

昭昭說不是。

褚冼說:“你在玩我嗎?”

昭昭說沒有。

“我喜歡你。”

褚冼深深望著她雙眼:“我跟你不適合,我配不上你。”

他轉身要走。

昭昭:“站住!”

她停在他身前:“我從未想過戲弄你,你和別人都不一樣。”

褚冼只深深看著她,一雙黑亮亮的眼睛紅腫起來,像無辜的稚子被大人欺負了卻不甘示弱。

“褚冼,我叫戚昭寧,今年十九歲。我很清楚我想要什麽,我不是在玩弄你。”

“你今日告訴我的事我會妥善去處理,查明真相懲治奸佞,安置好流民。你跟我回京吧,我不會限制你自由,你想去哪都可……”

“做不到。”

褚冼走了。

昭昭在青州留了十日,處理好了那處分洩的洪閥,安置好流民,懲治了貪汙的縣令官,將人拖到菜市口斬首,她知道褚冼會看見。

她親自監刑。

她的龍袍和父皇的不同,是龍袍與鳳袍的結合,龍騰鳳紋,尊貴又瑰麗無比,讓她身處寂寂的高處。

她當然沒有再見到褚冼,這在她的預料中。

昭昭離開青州的這天,婢女在檐下拾到一個錦囊與花環。

錦囊裏是茉莉花,清香撲鼻。

花環上綴滿了一朵朵潔白的茉莉,昭昭對鏡戴上,看見成為少女的自己。

回京之後,她如常處理朝政。

她的事,父皇與母後當然都知曉。

雲展會一五一十向父皇稟報。

父皇很是氣惱:“占了我女兒的便宜還跑了!他可有告訴你他江湖上的名號?”

“是我占了他便宜。”昭昭說:“父皇,您別插手了。”

母後很是心疼她。

夜晚,母女二人走在禦花園,宮人提燈遠遠隨行,一路都很寧靜。

母後問她這一次是動了心嗎。

昭昭問:“母後,你第一次動心時是什麽樣呢?”

母後笑著回想:“我只看到彩虹和水汽,你父皇帶我飛進了一片彩虹裏,那時是動心的吧。”

“飛?”

母後頷首:“你父皇年輕的時候,有一身厲害的輕功。會戴著面具扮鬼嚇人,十分可惡。又會為了救我,被人打碎穴道經脈,毀去功夫。”

昭昭張著唇許久,難以置信,又後知後覺。

怪不得她的父皇一年如一日地,偷偷爬起床去練輕功。受了傷也推說是練劍磕的,騎馬摔的,從不會告訴母後。

昭昭沈默了許久,想起褚冼。

“母後,我是喜歡上了那個人,但我不會為了他舍棄我的一切。我的一切是你與父皇,與大盛十九年悉心的養育造就,我不會為了私情去舍棄自我。您告訴我的,愛會共進退。而不是我一人的進退。”

昭昭的生活好像又與從前一樣了。

沒有大風大浪,每日如常臨朝,處理接連不斷的政務。

但好在有父皇與母後陪在她身邊,她是開心的。

他們好像怕她不快樂,不願再去四處游歷了。

昭昭就哄他們她一點事也沒有,她看見了許多風土人情,記下了各地亟待整改的民生困苦。

父皇誇她勝過他。

她也讓禦膳房按照燕國帶回的方子,做出許多鹵食與乳酪栗子糕。

昭昭以為父皇與母後會吃得很開心。

她父皇卻滿臉陰沈,母後也是微微一楞。

昭昭:“我是哪裏做得不對嗎?”

母後說沒有,笑著如常吃起案上的美食。

她父皇卻一直沈著臉,那眸底是久違的殺戾。

昭昭好像明白,也許在她沒有出生的歲月裏,父皇與母後有過比她還要驚心動魄的經歷呢。

過完年,昭昭遠赴地方巡查了一番。

夾道上跪滿百姓,似乎總有一道目光隱隱隨行。可昭昭回首,烏泱泱的百姓中,沒有她熟悉的那道身影。

四月的暖春裏,她的庭院落滿了一地桃花。

昭昭第一次把自己喝醉了。

父皇聞訊趕來,她伏在案上似泣似吟,早已沒有一絲理智。

她應該喊的是褚冼,應該罵的是殺神。

父皇將她抱回寢宮,很是暴怒,也很是心疼,也不願讓母後瞧見她這副模樣而心疼,讓她不要難過。

父皇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昭昭只記得這句。

翌日醒來,她忘記自己是因為什麽而醉飲,忘記自己都說過什麽話。只有夢裏父皇的安慰。

她是戚昭寧。

是大盛的帝王。

她不會因為小情小愛荒廢迷失。

她告訴父皇與母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投身到朝政中,也安排了第二次的選秀。

時光好像沒什麽不同了,不會再有煩人的、不知好歹的江湖俠士幹擾她。

她看過新入宮的英俊男子們,如常地命宮人準備翌日的殿選。

可當夜裏,宮中闖入刺客。

雲展欲言又止,稟道:“還請皇上親自去看一眼再作決斷。”

昭昭披上龍袍,疾步踏過夜風。

她好像隱隱知道今夜是誰來闖了。

眉目英氣的黑袍男子跪在庭中,他的唇角全是血,緊握著心愛的佩劍,掌中也流下鮮血。

他被無數暗衛高手與禁衛的劍架著脖子,坦坦蕩蕩的目光卻刻在她臉上。

“該叫你昭昭,還是皇上。”

他說:“你說話不算數,還選那麽多野男人。”

昭昭笑了。

笑著笑著流下了眼淚。

後來的後來。

昭昭在殿中處理朝政,褚冼從宮外回來,肩上帶著冬日的雪粒。

他坐到她身側龍椅上,大掌包住她執筆而微涼的手,吻了吻她臉頰:“手都凍成這樣了還寫。你說,我代筆。”

褚冼寫得一手漂亮的字。

他祖上也是書香世家,可他四歲時被拐賣,跟著人學武,有一個很漂亮很厲害的師父,一手紅綢能卷起壞人扔出老遠,一身劍術能比過江湖許多高手。後來惑影叔父成了他師父的丈夫。

昭昭不管這些。

他不需要家世地位。

他只是他自己就好。

如同現在這樣,他還是自由的殺神,她是大盛勤政愛民的女皇。他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去守護這山河,誰又能否認這不是共進退。

昭昭靠在褚冼肩頭看庭中的雪,還是想問:“你當初是怎麽想通的啊?”

褚冼笑。

“我都為你把後宮遣散了,你連這個都不說,沒誠意。”

褚冼仍是笑而不答,但怕她生氣,撿些江湖趣事哄她。

昭昭當然不會知道,褚冼同龍隱散仙比上劍了。

那日,師母與惑影叔父找到他,帶來一個男人。

男人挺拔而健碩,四十多歲,正是一個高手最穩的年紀。他看起來就應該是一個高手。

可他那俊美的面目有幾分眼熟,褚冼恍然覺得他像昭昭。

他來到他面前,單獨與他道:“聽說你想找我比武。”

“你是誰?”

“我以前的外號,龍隱散仙。”

褚冼緊望他,有崇敬,有探究,也想從他臉上看見一抹渴望的影子。

他比褚冼聰明太多,一眼看穿他:“若我比贏你,希望你答應我一個條件,去見一見我女兒昭昭。”

褚冼應該是震撼的,震撼他們父女都能這麽厲害。

可他又沒有那麽意外。

“見她一面,哪怕是嚴詞拒絕,或者是回心轉意,都當面同她說清楚。”

褚冼喉結滾動:“若我贏了你?”

面前的男人笑了:“應該不可能。”

褚冼沒計較他的張狂,答應了。

他卻道:“可你有內力與輕功,我沒有內力與輕功,你不用功力與我比,可行吧?”

褚冼很是震撼,他知道的龍隱散仙明明是內力深厚之人。

要他不拿功力來博這一劍,眼前之人明顯是會吃虧的。

褚冼看了他許久,拔出了劍。

林中的寂靜被劍戈聲打破。

結束時,褚冼撐著劍跪在地上,一身的傷,卻都不中要害。

而對面的男人也是一身劍傷,卻挺拔地站立,小心擦拭掉劍的血跡,一步步走向他。

褚冼竟然輸給了眼前這個一點功力也沒有,僅憑一身靈巧如蛇的劍術的男人。

褚冼的眼裏滿是不解。

男人回答了他的疑惑:“因為我愛我的女兒。”

“你輸了,答應我的事要辦到。”

褚冼當然不會把翁婿之間的秘密告訴昭昭。

但昭昭知道她的父皇有多愛她。

昭昭說她父皇願意重新擔起國事,讓她選擇做回一個女子,和心愛的人過自在的日子。

可昭昭拒絕了。

她也愛著她的父皇母後,希望他們餘生過得自在快樂。

也是因為她的性格。

她說她喜歡朝政,喜歡站在高處,喜歡百姓對她的恭敬和喜愛。那喜愛不是因為她是皇帝,是因為她推行的政令。

她說:“你我的身份不同,註定所走的路也不同,但既然能在一起,我願意為你做出盡可能的改變,可我不會舍棄我的父母、我的國家給我的東西,是他們成就了我。”

褚冼沒有她那麽多道理。

昭昭說的話總是很好聽。

昭昭說話時也總是很好看。

他就說:“嗯,我答應你,我也會變成契合你的樣子。”

庭中的雪越下越大,鵝毛似的滿空飄飛。

昭昭會擔心遠在行宮的父母,行宮傳來消息,說太上皇感染了風寒。

褚冼安慰昭昭別擔心。

他明白那哪是什麽風寒。

那是傷筋動骨的人不想昭昭擔心,趕緊跑去了行宮休養。

那一回的比武,太上皇也許不是因為劍術勝的,是因為愛。

對昭昭,對太後的愛。

那一回,褚冼應該也不是徹底輸了。

有沒有可能,是他自己要輸的呢。

他不會去探究這可有可無的答案了。

因為他們要的答案,都在他們眼前。

可能寫不出大哥與李嬌月的番外啦,如果實在寫不出來,下章就是四哥的番外了,不好意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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