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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後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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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後日常

朝中終於處理完劉氏造反一案的後續,諸事重回正軌,近來皇上和各部大臣還正在商議與新政有關的事宜,按理說朝野內外都正在向好發展。

但宮內,一直在皇帝跟前當差的餘內侍此時卻是從未有過的忐忑與不安。

就連當初得知劉氏帶兵準備強闖宮門時,他都不曾如此心慌。

皇上和懷禦史還在商討著要事,餘內侍在紫宸殿外等了片刻,嘴裏無聲地念叨著什麽。似是不滿意自己剛才組織好的說辭,他皺著眉又重新說了好幾遍。

一旁才十五六歲的內侍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師父,出什麽事了?您不是剛去坤寧宮了嗎?可是皇後娘娘那邊吩咐了什麽差事?”

皇後娘娘寬仁,之前雖然精簡了宮中人員,卻為離宮的那些人多支了好幾個月的月銀,也漲了剩下的人的月銀。

入夏後,皇後娘娘不僅命人為各部官員準備了每日解暑的涼茶和驅蚊蟲的藥包,宮裏所有的宮女、內侍和侍衛也都有。每日最熱的那幾個時辰當差的人還能多得一些月銀。

是以宮裏的人都願意為娘娘跑腿辦事。

聽他提起皇後娘娘,餘內侍心裏一緊,瞪了他一眼,沈聲道:“你有幾個腦袋!敢打聽主子們的事?”

年輕內侍忙低下頭認錯,不敢再多嘴。

思及方才在坤寧宮那邊得知的事,餘內侍看了看緊閉的殿門,仍然拿不準此時該不該進去向皇上稟報。

自從那次陛下將懷禦史召進宮來商討朝中各部空缺官職的任命之後,每日散了朝,陛下都會與懷禦史在紫宸殿內議事。

每到這個時候,除了皇後以外,若無陛下召見,任何人都不得進紫宸殿。

這段時日以來,各部舉足輕重的官員都常會出現在紫宸殿中。他們離開時雖仍然嚴肅循禮,但都難掩那份期待與振奮。

餘內侍並不清楚具體內情,卻不難猜到,陛下與他們商議的內容應茲事體大。

每日等懷禦史出宮後,陛下還得批閱當日的奏折。餘內侍便會在此時將需要稟告給陛下的事情一一呈上。

但早在帝後大婚之前,陛下便吩咐過他,若是與皇後娘娘有關的事,無論大小,都需得及時讓陛下知曉。

今日若是其他事便罷了,可偏偏,餘內侍猶豫著要不要立即進去稟告的事情與皇後娘娘有關。

按餘內侍對陛下的了解,但凡與皇後娘娘有關的事,都肯定會被陛下放在首位。可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同陛下說——

皇後娘娘帶著柔宮令回娘家去了。

娘娘命人留了話給陛下,說她會先在狀元府住上幾日,再去那座山間小樓裏短住,等過完年就回宮。娘娘還讓陛下專心政事,不用為她擔心,更不必命人去尋她。

餘內侍甫一聽見坤寧宮的宮女說完這些話,就知道自己這個慣常傳話的人是領到了平生最棘手的差事。

如今正是夏末,離過年還早著,娘娘這話,與要同陛下分居兩地也並無不同。

而且宮裏誰不知道,皇後娘娘的千秋節就在三日後。

陛下很重視娘娘在宮裏的第一個生辰,早早就命人開始籌備了。陛下還親自為皇後娘娘準備了生辰禮。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娘娘卻直接離了宮,還言是過完年才會回來。

這哪裏是出宮短住?

真到那時,莫說是娘娘的千秋節,就連陛下的萬壽節都過了。

即便從不沾染情愛,餘內侍也看得出娘娘這是在同陛下置氣。

至於原因……

餘內侍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或許也就只有如此,娘娘才勸得動陛下了。

他穩了穩心神,終究還是擡手敲響了紫宸殿的門。

“陛下,皇後娘娘有話想傳與您。”

“進來說。”屋內立即傳出皇上的聲音。

餘內侍輕手推開門步入。

見陛下放下筆,便知道陛下這是和以往一樣,要毫不分心地聽他轉述皇後娘娘的話。

餘內侍連忙一字不落地將自己在坤寧宮那邊聽到的話說了出來。

他不敢閃神,也不敢擡頭窺視天顏,話說完後只能硬著頭皮等待陛下的吩咐。

雖說陛下一直不曾拘著皇後娘娘,允許她隨時出宮與家人團聚或做別的任何事情,可這與娘娘置氣離宮還是不同的。

餘內侍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聽見陛下說什麽。

他一時有些拿不準陛下的態度。

餘內侍大著膽子看向陛下,卻見陛下已經重新提筆,繼續在眼前的紙張上寫著什麽,神色沈靜。

殿內另一側的懷禦史也面容嚴肅。

餘內侍不由得將頭垂得更低了。

難道陛下也生氣了?

大婚以來,帝後之間的關系越發親密恩愛,從未和對方置過氣。可帝後雖是夫妻,卻到底還是與天下其他夫妻不同。

陛下是皇帝,再寵愛皇後,或許也會因皇後負氣回娘家之舉而覺得不悅。

餘內侍也承過皇後娘娘的賞賜與恩典,便想盡力勸一勸陛下。

但他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見陛下對懷禦史說:“你先同各部尚書一起,在六部中試行這些吏治新法,看看效果如何。”

“若證明可行,便正式推行下去。”

“微臣遵命。”懷文拱手應道。

“陛下,工部那邊……”

衛時舟搖了搖頭,溫聲道:“此事不急,先完善這段時日由你我和各部尚書一同擬出來的吏治新法。你也已經許久不曾休沐了,今晚早些回府用膳。”

“你雖沒有夫人在旁勸著,但也不能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新政之事不在於一時,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感覺陛下似乎是明為體恤實為炫耀的懷文:“……”

“微臣謹遵教誨。”

“陛下,娘娘那邊……”

思及容清棠,衛時舟的聲音不自覺更溫和了幾分:“我這就去向她賠罪。”

自從那日在紫宸殿內同懷文提起自己未來近十年的打算後,為了早日將新政推行下去,衛時舟將原本每日的朝會改成了五日一朝。

沒有朝會的時候,大臣們若有事要稟告可以來紫宸殿,其餘時候,衛時舟都在同懷文和各部大臣一起商議新政的內容。結束之後,衛時舟才能抽出空來批閱當日的奏折。他回到坤寧宮時往往已經是子時之後了。

衛時舟知道容清棠不願他太過勞累,但十年還是太久,衛時舟希望能盡早做完他該做的事情,陪容清棠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吏治新法的事情本應在昨日便暫時告一段落,衛時舟答應容清棠今日會好好休息。

可清晨時吏部尚書進宮,提出了一些新的想法,衛時舟便召了懷文進宮一同商討。

得知容清棠帶著柔藍回了狀元府,衛時舟便盡快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準備出宮去尋她。

衛時舟朝一旁心弦緊繃的餘內侍點了點頭。

餘內侍很快反應過來——

陛下方才聽完他傳的話後一直沒有下令吩咐他做什麽,是因為陛下打算快些忙完,自己去宮外陪娘娘!

“奴婢這就去安排!”餘內侍心神一松,連忙應下。

官員們每旬還有休沐日,可陛下近段時日以來一直忙於政事,夙夜不懈,只在皇後娘娘陪在身邊用膳時歇一會兒,每晚還至多安寢兩個時辰。再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這麽折騰。

可不僅是餘內侍,就連皇後娘娘都勸不住。

應正是因為如此,今日皇後娘娘才會徑直帶著柔宮令回了狀元府。

陛下得知此事後不僅不生氣,好似還有幾分愉悅,否則也不會拿懷禦史還未娶妻的事情打趣了。

果然還是皇後娘娘有辦法!

餘內侍終於松了一口氣。

見餘內侍退去殿外,懷文才忍不住道:“陛下這般寵愛皇後娘娘,若是其他大臣得知,恐怕會覺得不妥。”

且不說歷史上從無皇後能隨時離宮,單是陛下無論何時都將皇後排在所有事情之前,便足以讓朝中的大臣們忌憚這樣的皇後。

史書上有太多例子——

無論是沈溺情愛,還是耽於女色,即便知道這是皇帝自己做出的選擇,旁人也會更偏向於把這看成是帝王身邊的女人迷惑君心,擾亂朝綱。

歷史上有數不清的紅顏被定為亡國禍水。

但選擇權卻幾乎從不曾在她們手中。

懷文希望帝後恩愛,卻不願師妹承受那些過重的指摘與批評。

衛時舟明白懷文的擔憂,卻沒有多解釋什麽。

若是朝中大臣們知道,他近來如此殫精竭慮地忙於政事,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從那把龍椅上,從這座宮城中離開,和他的皇後一起走向更遠的地方,恐怕就不只是會覺得不妥了。

但在世間所有的人和事中,容清棠對於衛時舟來說的確是最為重要的那個,重於他的身份帶來的責任,也重過黎民百姓,家國天下。

他不可能讓容清棠成為被舍棄、被遺忘、被冷落的那個。

但同樣,他也絕不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不會讓她對自己失望。所以衛時舟會在最在意她的同時,盡心地做一位明君。

她和她的父親,他的老師一樣,會想要看到一個政通人和的國家,一個君聖臣賢的朝堂。

他也會以此來要求自己。

他心裏的確只裝得下她一個。

但她那樣美好,對她的愛不僅不會讓他變得墮.落、昏庸,反而讓他願意努力去做一位賢明的君主。

是因為她還活在這世上,因為她的期盼與希冀,家國天下與黎民百姓於他來說才終於有了實感,不再只是書頁上那些立意宏大卻冰冷的文章。

他想讓她和自己一起,成為史書上一對只讓人稱羨與誇讚的帝後,而不會讓她承擔任何不屬於她的重擔。

幸得老天垂憐,他才有機會擁有這世上最美好的人,也理應為此做出一些事情作為交換。

否則,他無法心安。

所以他會愛她,也會守護好她在意的國與民,守護好有她的家。

但這些不必與懷文說,也不必對容清棠明言。

衛時舟只正色道:“這不是寵她。”

懷文靜了靜。

陛下沒有明說,他卻立刻領會到了陛下的意思。

不是寵她,只是愛她。

寵是自上而下的,和賞賜一樣,隨時都可能被上位者收回。

但愛是平等的交換,是不由自主,是難以自控,是來去皆不由人。

師妹真的遇到了一個很愛她的人。

幸好。

懷文不再多言提醒,只垂首溫聲道:“微臣需得再去吏部一趟,便先行退下了。師妹應在府裏等著您。”

師妹雖然臨時離宮回了狀元府,但看樣子陛下和師妹不像是鬧了矛盾,懷文便也放下心來。

衛時舟微微頷首,揶揄道:“早些回府,否則她得怪我苛待你了。”

近來不只是他,懷文也一直不得閑,每日早出晚歸,好幾次還直接宿在了都察院裏。

懷文自然應下。

每次陛下和師妹回府,師父和懷樂便會籌備家宴。

因為之前的事情,懷谷不適合出現,懷文便不能再缺席了。

懷文離開紫宸殿後,衛時舟也很快換了常服,起身往宮外去。

餘內侍準備好了適合帶回狀元府的禮物,衛時舟讓他先送過去,自己則轉而去了長街上。

他剛從此行的第六家店鋪裏出來時,便看見不遠處的階梯下,穿著茜色蓮花紋樣長裙的容清棠正微笑著看向自己。

與他對上目光,她便假作冷漠地斂回了笑意。

衛時舟快步朝她走去,溫聲問:“怎麽過來了?”

容清棠故意移開目光不再看他,語氣冷淡道:“聽說您不願進狀元府的大門,也不願見我,所以即便出了宮,也只打算在長街上轉一轉。”

衛時舟隨著她的眼神多走了半步,將自己放在她眼前,才道:“餘平川竟敢胡說,挑撥離間,我這就命人回去罰他。”

即便知道他不會隨意處置旁人,只是順著自己的話說罷了,容清棠還是提醒他:“不是他同我說的,他只說了你的去向。”

“不尊稱我為‘您’了?”衛時舟故意問道。

容清棠不答他這話,轉而問道:“你是要買什麽嗎?”

所以才會一出宮就來了長街上,手裏還已經提了幾樣東西。

衛時舟正色道:“聽說男子若是將自己的夫人氣回了娘家,便算得上是很嚴重的情形了,去岳丈家接人時不能空著手。”

“你聽誰說的?”

容清棠忍著笑意問他。

衛時舟如實道:“餘平川。”

“他知道我惹夫人生氣了,還把你氣回了娘家,便拐著彎地教我該如何挽回。”

容清棠的唇角揚了揚,又被她壓下。

“你不是已經讓餘內侍送了不少東西去狀元府嗎?”

不僅為師父和師娘準備了,懷文和懷樂兩位師兄也都有適合他們的禮物。

衛時舟從善如流道:“那些是為了討好夫人的娘家人。給夫人賠罪的,得自己認真準備才行。”

餘內侍從宮裏送去的東西,自然件件都不是俗物。但若是送給容清棠,衛時舟覺得任何寶物都配不上她。

她或許會喜歡更有心意和新意的。

“但不知道我準備的,你會不會喜歡。”衛時舟有些不確定。

“你準備了些什麽?”容清棠好奇的眼神不自覺地悄悄往他手裏提著的東西看去。

即便是最忙的這段時日,衛時舟也不忘時而親自為她準備各種很合她心意的禮物。

但今日這幾份都用盒子裝著,看不出來裏面是什麽。

衛時舟輕輕提了提自己手上的幾個盒子,溫聲說:“回家後拆開看看?”

容清棠:“不再逛一逛了嗎?”

衛時舟搖了搖頭,“有些累了,想回家了。”

明知他在服軟,但容清棠卻沒忘記,某人今日原本應該休沐卻又在黎明時分起身去處理政事。

為了盡早推行吏治新法,衛時舟接連忙了好一段時日,每日子時才回坤寧宮,寅時又早早去紫宸殿,他每晚至多只能歇息兩個時辰。

若非容清棠每到用膳的時候便會去紫宸殿那邊,衛時舟恐怕連每日的膳食都會潦草對待。

衛時舟不願讓容清棠枯坐在屋內等,想讓她早些歇息。但容清棠也不希望他回來時只看見空蕩蕩的臥房。

為了讓他能安心,容清棠沐浴之後便會斜倚在床榻上看書,有時能醒著等到他回來,有時會不自覺地睡過去。

但有幾次,容清棠睡著後迷迷糊糊地中途醒來,卻發現本就回來得很晚的衛時舟竟還沒睡覺,還在一旁安靜地守著她,看著她。

像是只要看一看她,他便不會覺得疲倦,也不需要歇息。

忙碌到深夜才得以停下,卻久久不願睡去,饒是鐵打的人也不能如此辛勞。

容清棠勸了他好幾次,但衛時舟總是讓她安心,說他忙完這一陣便會好好休息,還說能看她一眼便就又有了萬分精力,比睡上幾個時辰還管用。

容清棠知道,他是想早日將大啟變得國泰民安,政治清明,然後便陪她去宮城之外的任何地方。

可她舍不得衛時舟像這般拼了命似地勞累。

伏案處理政事也同樣需要耗費巨大的心力,即便衛時舟身負武藝,身體康健,也並非不知疲累。

所以今日容清棠才像是同他置氣般,忽然帶著柔藍一起出了宮,回了狀元府。

她知道,他一定會來陪她。

衛時舟也的確暫時放下了那些還需要耗費他數年精力的事情。容清棠希望他能暫時從那些繁雜的事務中抽離,好好歇一歇。

但她面上不顯,繼續意有所指道:“我還以為你從不會覺得累。”

衛時舟牽起她的手,一面往狀元府的方向回去,一面認真道:“我絕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了,再忙也會好好休息。”

吏治新法的事情已經有了雛形,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日都只需要不斷改進、推行。另外幾件重要的大事也會依次被擺上朝堂商議。

忙過這一陣,新政打開了關口,一切都會有序地發展下去,衛時舟今後便不需要再這般忙碌了。

即便還有忙不過來的時候,衛時舟也不會再讓她為自己擔心了。

這次容清棠出宮回府,衛時舟知道她並非真的生自己的氣,而是想讓他能歇一歇。

她在意他,他也不會本末倒置,因為外物而惹她生氣難過。

“知道是我把你氣回了府,師父和師娘還會允許我進門嗎?”

容清棠側首瞧了瞧他,聲音裏含著笑意:“很難說,懷樂師兄說不定連你的飯食都不準備了。”

衛時舟配合地同她說:“那還有勞夫人到時分一口飯食給我。”

“不行,不給。”容清棠故意肅聲道。

“師兄要為我出氣,我自然不能倒戈相向。”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走遠,身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中。

身後一處店鋪的側墻後,有一道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容清棠眼前的身影仍然佇立在原地。

謝聞錦搬出安王府後便一直住在狀元府斜對面的那處宅子裏,希望能再見到容清棠。

今日他終於等到容清棠回了狀元府。

再看見她出門時,謝聞錦原本想走上前去同她說幾句話。可他還沒來得及靠近,容清棠便徑直乘馬車往長街這邊過來了。

到長街外後,他看著容清棠走下馬車,聽護衛說了什麽,便腳步輕快地朝著這家店鋪而來。

但她沒有進去,只是耐心地站在店外。

謝聞錦也安靜地等在不遠處。

卻看見身穿常服的皇帝從那家店裏走出來。

謝聞錦幾乎立刻便看見容清棠臉上浮現出了柔和的笑意,又很快被她故意掩下。

謝聞錦離得不算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可他能從兩人的神態和舉止間看出來,他們之間百般契合與融洽,且彼此信任,沒有任何距離與隔閡。

所以她的神態才會那般靈動,自然,自在。

謝聞錦幾乎想不起來,容清棠在自己面前時是否也曾有過這種模樣。

應該是有的。

在他們成婚以前,在他還只是安王府次子,沒有身負血海深仇之前。

他曾有幸得到過她的心意,所以她才會願意嫁給他,做一方後宅的二少夫人。

謝聞錦原本還有很多話想同容清棠說。

他想提醒她不要再去雲山寺了,因為他無數次夢見她從雲山寺前的山階上墜.落,再也無法醒來。

他還想告訴她,自己後悔了,他不該被仇恨沖昏了頭腦,自他們成婚的第一晚起便冷待她,不該自以為是地以保護之名行傷害之事。

可看著大啟尊貴的帝後像平常夫妻一般在長街上牽著手走過,謝聞錦明白,自己的這些話其實毫無意義。

她身旁的男人不僅有能力護她周全,還能給她想要的,真摯而踏實的陪伴。

他與她成婚後的那一年,他竟從不曾陪她一起出現在人前的任何宴席上,更遑論與她牽手共游長街。

難怪他曾有幸擁有過她,又被她毫不猶豫地棄在身後。

一步踏錯,他便失去了世上最珍貴的那個人。

他曾擁有過那般美好的人,但一朝失去,他便再也沒有機會走近她。

謝聞錦一直看著她和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清了,才失魂落魄地轉身,往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狀元府中。

用過午膳後,容清棠和衛時舟便回了臥房午睡。

衛時舟原本覺得自己不困,想和容清棠一起說會兒話。可擁著她在床榻上躺下後,還未說上幾句話,他便不自覺沈沈地睡著了。

就連正在說的那句話都還未說完。

看著他這副模樣,容清棠心疼不已。

以前無論何時,他都像是不知道累似的。

起得再早,忙到再晚,在她身邊時的衛時舟總是讓人看不出一絲疲態,總是句句有回應,事事有結果。

直到今日,新政的第一步有了雛形,他才終於松懈了片刻。

到底是有血有肉,會累會疼的人,才會就這麽睡著了。

容清棠輕輕回抱住衛時舟的腰身,倚在他懷裏,靜靜地聽著他輕淺的呼吸聲。

為了能早日帶她離開那座宮城,他竟不惜把自己累成了這樣。

他分明有能力做到,卻從未想過要將她強行留下。相反,他似乎比容清棠更想要讓她走向那片自由的天地,看遍那些遠比宮墻內的禦花園更加寬大高遠的景致。

他到底有多愛她呢?

而她能給他的愛,又是否能稱得上一句不相上下呢?

容清棠不止一次這樣問自己。

他近乎盲目地愛著她,事事以她為先,處處為她著想,甚至願意將他自己的位置放得那般低——

就好像只要她願意看向他,他便可以拿一切去換。

容清棠感覺得到衛時舟對她的情意。

可容清棠自問,她無法做到這個程度。

她是深愛他的。

可這份愛,無法讓她願意為之拋棄旁的一切。

他是她最在意的人,也是與她最親近的人。

但他不是她唯一的在意。

她還很小的時候,父親便告訴她,無論何時,都不要為了別人而徹底丟失自我。

她是自私的嗎?

容清棠很清楚,自己不僅自私,還希望即便如此,他也能繼續愛著這樣的她。

可若知道她是這般自私,他還會如此愛她嗎?

每個自問都想不出答案,容清棠也慢慢在衛時舟懷裏睡著了。

再緩緩醒來時,她發現自己仍然被衛時舟抱著,而他正安靜地看著自己。

“要不要再睡一會兒?你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容清棠柔聲說。

衛時舟搖了搖頭。

想起自己睡著之前原本想同她說的話,衛時舟輕聲道:“我這段時日給自己安排了許多事務,的確有些忙,也有些累,但你不要有任何負擔。因為我做這些是為了我自己的私心。”

只是他的這份私心上,寫著她的名字。

容清棠沈默地回望著他永遠溫柔深情的眼眸,片刻之後,她忽然問他:“若我對你的愛,沒有你對我的那般多,你會失望嗎?”

衛時舟沒有問她為何會這樣問,只是溫聲同她說:“哪怕只有一分情意,我也會因為自己擁有了這一分而覺得慶幸。況且我知道,你不止給了我一分。”

曾經得到或失去的經歷將她和他塑造成了不同的模樣,他們對彼此的愛也是不一樣的。但他們都給了對方自己可以給出去的全部,他們會是能和對方相伴餘生的那個人。

而即便她對他毫無感情,哪怕她身邊的人不是他,只要她還活著,也足夠讓他感念上蒼。

“愛不是經商,並非我給你三分真心,你便得還我三分情意。夫妻之間也不需要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衛時舟吻了吻她的額心,溫柔道:“棠棠,你願意讓我陪在你身邊,願意讓我這般與你親近,我便已經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分明在說情話,容清棠卻忽然有些難過。

他雖自出生時便是太子,卻不曾獲得過太多情意。

衛時舟的母後怨恨他,恨不能他從未出生過。他的父皇無力協調好他母後與他之間的關系,只能堪堪護住他的一條命,讓衛時舟不至於真的被自己的母後折磨死。

他的老師,容清棠的父親,曾視他為最好的學生,對他寄予厚望,不遺餘力地教導他。可他長期在外游歷,只有在每年幾次回京時才有機會關懷衛時舟。

衛時舟以前缺失了太多,所以才會如此珍視她給的。

“若我一直無法像你愛我這般地去愛你,你會不會……”容清棠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有些哽咽。

她無法想象,若有一日他因為從自己這裏得不到相同的回應而離開……

“你不必像我這般。”衛時舟溫聲打斷她的話。

“沒有完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也沒有分毫不差的兩份感情。”

“棠棠,”他凝視著她的眼眸,一字一頓地說,“我將你看得最珍貴,是因為於我來說,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不是因為你而舍棄了什麽,是我原本便不需要那些。”

“但你與我不同。”

“那些對於你來說很重要的人與事,都不該,也不必因為我而被舍棄。因為與你有關,他們於我來說也有了別樣的意義。”

“所以我會想要同你的師父師娘他們親近,也會想要同你一起去看更遠的地方。”

衛時舟輕輕撫了撫容清棠的臉頰,“我沒有因為你而失去任何東西,是你為我帶來了師父師娘他們這樣的家人,還讓我原本毫無意義的生活有了明確可見的目標。”

“你從未讓我失去什麽,相反,我因為你而擁有了很多。”

“我想要的,並不是你以相同分量的感情回應我。”他認真道。

見他停在這裏,容清棠問:“你想要什麽?”

衛時舟雙臂收緊了些,將她更深地擁進自己懷中,聲音如嘆:“希望你好好活著,能去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能永遠是你自己。”

“這樣就足夠了。”

她先是她自己,才是其他的身份。

而他愛的,也正是她原本的模樣。

所以他會護她周全,也會將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攔得遠遠的,不讓她受任何限制。

“和你有關的呢?”容清棠忍不住問。

衛時舟頓了頓,才說:“若你去做想做的事時,願意讓我陪在你身邊,那便更好了。”

容清棠心裏難受得厲害。

若真是經商,衛時舟應是這世上最不會做生意的商人。

他笑著把自己擁有的所有珍寶都捧給她,卻不向她索取任何東西,唯一想要的回報,竟只是希望她能收下他給的這些珍寶。

“你必須陪著。”她悶聲說。

“我是你親自來狀元府娶回宮的妻子,無論我想去何處,你都必須陪著,不能耍賴躲懶。”

衛時舟溫柔地笑了笑,順從道:“好,一言為定。”

她已經允許他靠近,願意讓她陪伴。

他便會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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