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燈下美人

關燈
燈下美人

衛時舟闔眸靜思了須臾,似是正在考慮著什麽。

不遠處,燃著的木質燭心偶爾在深夜發出劈啪的聲響。

捕捉到這一絲細微的動靜,衛時舟心裏一頓。

終究還是睜開眼,他起身朝喜床邊走去。

只是再看她一眼。

不會有什麽的。

容清棠正安靜地熟睡著。宮燈無聲地散發著光芒,將她籠罩其間。

明艷的新娘妝容已經卸去,她不施粉黛的面頰白皙而細膩,纖長的濃睫乖順地低垂著,眉間舒緩平和,並無一絲蹙痕。

看起來,今夜與他獨處一室,她應不算抵觸與排斥,也並未帶著緊張或不安睡去。

衛時舟放下心來。

他瞥見容清棠將手放在錦被之外,大紅寢衣隨意地往上滑了一段,露出一截瓷白纖細的雪腕與她白凈的素手。

鮮妍的紅是妖冶柔媚,無暇的白則皎潔清雅,兩色都極襯她。

衛時舟本該轉身離開的腳步凝滯在原地。

夜涼如水,或許應該幫她重新蓋好錦被。

這樣想著,衛時舟便也這樣做了。

他微微俯身,先放輕動作將容清棠裏側的右手置於錦被之下,幫她掖好被子。

卻在轉而牽起她的左手時,有些舍不得松開。

燈下美人眠,他不想做君子。

衛時舟倚著床沿坐在床邊的矮踏上,牽著容清棠的手,垂眸凝視著她細白的指尖。

衛時舟輕輕掀起綢繡雲蝠龍鳳雙喜紋喜被的一角,仔細覆住容清棠的手臂,獨獨沒有放開她的左手。

心底某些見不得光的渴望與貪婪不斷攀升,一寸寸,一寸寸地,將衛時舟吞沒。

衛時舟在暖黃燭火中垂首,珍而重之,百般虔誠地,在容清棠柔嫩的指尖落下一吻。

一觸即分。

終究沒能忍住。

他卑劣地褻瀆了自己兩世的幻夢。

容清棠的手指微蜷,卻沒有醒來。

睡夢中的容清棠正置身於深深淺淺的明媚春景中,一只漂亮的蝴蝶停駐在她左手食指第一個指節處。

隨即很輕很慢地,振翅,離開。

屋外的夜色越來越靜謐深沈。

衛時舟在容清棠的床邊守至黎明時分。

察覺她睡得沒那麽深了,隨時可能轉醒,他才松開容清棠的手,仔細為她掖好被子,回到外間的榻上。

狀元府內。

懷谷正跪在庭院中。

更深露重,但無論是懷荊和溫蘭,還是懷文和懷樂,都仍未回房休息,只沈默著站在庭院內。

僵持了一夜,懷樂忍不住問:“師父,發生了何事?您為何要罰師兄?”

今日師妹大婚,懷樂在狀元府送了師妹出嫁後便去雨隱樓內宴請了城中許多人。

可等他從雨隱樓回來準備參加家宴時,卻見懷谷師兄正跪在庭院中,府內的氣氛也實在算不上好。

懷荊並未回答懷樂的疑問,而是徑直問懷谷:“你可知道我為何讓你跪在這裏?”

“知道。”

懷谷神色平靜。

“那你可知錯了?”

懷谷沈默著沒有應答。

懷荊沈著臉質問道:“你怎麽敢對清棠用那些藥?!”

“若非我來了長安,看見她隨身帶著的那枚藥囊,我還不知道你竟打著這個主意!”

懷樂聽出事情的嚴重性來,轉頭皺著眉問懷谷:“師兄,你對清棠用了什麽藥?”

懷文拉了他一把,眼神示意他暫時不要參與此事。

懷谷沈默著,沒有看向他們,也沒有說話。

懷荊難掩失望道:“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說不出口嗎?”

“我一直千叮嚀萬囑咐,不許你碰那些歪門邪道。”

“用那些藥讓她神智失常,認不出任何人來,便是你想要的?”

懷荊越想越覺得生氣,忍不住質問道:“你究竟是心悅她,還是只想要一個唯命是從,癡癡傻傻的傀儡?”

聞言,懷谷忽然擡眸看向他:“原來您一直知道我對她的心意。”

懷荊眉頭緊蹙,問道:“你想說什麽?”

“您為何不幫我?”

“我要如何幫你?”懷荊沈聲道,“清棠只拿你當師兄,你不知道嗎?”

懷谷有了心上人,懷荊和溫蘭自然也為他覺得高興。若清棠與他兩情相悅,懷荊也自會衷心地祝福他們,為他們籌辦婚事。

可關鍵是,清棠對他無意。

既然如此,懷荊和溫蘭便不可能勉強清棠,不會仗著師父和師娘的身份強加幹涉。

懷谷反問道:“謝聞錦可以,皇帝也可以,為何偏偏我不行?”

“他們有像你一樣不擇手段,甚至不惜傷害清棠嗎?!”懷荊斥道。

“謝聞錦與清棠之間自兒時便已有婚約,而如今這樁婚事也是清棠自己決定的。”

“因為清棠對你並無男女之情,所以你便用那些下作的手段對她?”

懷谷斂眸,不再言語。

師父分明有機會幫他爭取到清棠的心意,卻要他眼睜睜看著她嫁與旁人。

“我知道情難自控,可無論你是否對清棠死心,你若還認我這個師父,便不要再動那些歪心思了。”

“否則,我便只當沒有你這個徒弟。”

說完這句話,懷荊轉身離開。

懷荊從未對他們發過火,可這回他的確是氣急了。

其實清棠得知不對後並未繼續佩戴那枚藥囊,懷荊會知道懷谷做了什麽,是衛時舟特意來見過他。

也帶來了那枚放著害人的東西的藥囊。

聽衛時舟說了與那枚藥囊有關的前因後果,懷荊當即重新仔細地為清棠診了脈。

確認那些藥裏的毒性還未來得及入體,清棠兒時被誤服的毒藥傷了的身子仍在逐漸好轉時,懷荊才堪堪放下心來。

懷荊緊接著便寫了信催促懷谷盡快從外地趕回來,且讓他必須在帝後大婚之前抵達長安城。

懷荊知道懷谷是不願看著容清棠嫁與旁人,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外地與別的書畫商洽談合作。

但他就是要讓懷谷像懷文和懷樂一樣,送清棠出嫁。

他是清棠的師兄。

而既然清棠對他並無那些心思,他便也只會是師兄。

無論是出於師徒之情,還是與容煜之間的舊友關系,懷荊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清棠。

即便是被他視為長子的懷谷。

懷荊離開後,溫蘭眉眼哀傷,離懷谷近了一些,溫聲勸道:“不要因一念之差,走錯了路,傷人傷己。”

“清棠的性子你也很清楚,若你再這般行事,恐怕你不僅不能如願,還會失去與她有關的一切。”

見懷谷神色間並無任何悔意,溫蘭有些無力。

清棠自幼跟著她的父親容煜,並非一直在溫蘭和懷荊身邊。但他們親自教養了懷谷、懷文和懷樂。

她想不通,懷谷為何會不擇手段地對待清棠。

溫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曾經哪一步做錯了,才讓懷谷養成了這般偏執的性子。

而在這之前,溫蘭和懷荊雖知道懷谷不似表面那般溫和無害,卻不曾想過,他竟會想以這種方式占有清棠。

溫蘭不知還能同懷谷說什麽,神色低落地離開了庭院。

懷荊並未走遠,正在拐角處的廊下神情溫柔地等著她。

見溫蘭走過來,懷荊邁步上前牽住了她的手,溫聲勸慰道:“這些事我來想就好,你別太擔憂,以免傷了身子。”

“可他們都是我們的孩子,我……”

溫蘭心裏很難受,聲音不自覺有些哽咽。

“我知道,我都知道。”懷荊將她攬進懷裏,輕聲哄道。

懷荊在心底無聲嘆了一口氣。

靜寂的庭院中。

見師父與師娘離開,懷樂終於忍不住,幾步上前攥著懷谷的衣領,一字一字肅聲問道:“你對清棠做了什麽?”

懷谷被懷樂扯著與他對視,聲音無波無瀾道:“師父說的話,你不是都聽見了?”

“我給清棠用了不該用的藥。”

可惜,他的計劃落空了。

“混蛋!她那麽信任你!”

懷樂怒火中燒,沒經任何猶豫與思考便朝懷谷狠狠揮了一拳。十成十的力,帶著懷樂所有的憤怒砸在懷谷左臉上。

懷谷的嘴角霎時便滲出了鮮血,原本清雋的面容變得有些狼狽。

懷樂還想動手,但他看見懷谷神色未變,明顯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握緊的拳頭沒再落下。

“師父給了你一次改過的機會,但我不會再把你當成師兄。”

懷樂眼底滿是失望和厭色,邁步走出了庭院,不再回頭看向那個他曾視為長兄的人。

懷樂一直以為,在雨隱樓裏,只要有疼愛他們的師父和師娘,再加上師兄和師妹,他們雖不是血脈意義上的親人,共有的情意卻不會比任何一個家庭差。

清棠自幼便身子弱,一直需要服藥調理。不在師父與師娘身邊時,懷谷主動接下了為她開方備藥的事。

清棠那般信任懷谷,將自己的安危托付給他。可懷谷卻為了他的私心,利用了這份信任。

懷樂不明白,為何愛意反而會讓原本可靠而值得信賴的人變得如此面目全非,為何懷谷會以心悅清棠為理由,不惜傷害她。

與覺得幻滅的懷樂相比,早有察覺的懷文仍是冷靜而理智的。

他看著仍跪在地上的懷谷,靜了須臾,什麽都沒說。

懷谷擡眼看向他,自嘲似的問道:“怎麽,你不想說教嗎?”

懷文輕描淡寫地反問:“會對你有作用嗎?”

“沒有,”懷谷毫不隱瞞,“無人能說服我放棄她。”

懷文的神色依舊平靜:“所以我不會說什麽。”

他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但我們也都不會再讓你有機會傷害她。”

懷谷已經打破了那份信任。

今夜,安王府內也同樣不安寧。

多名太醫圍在謝聞錦的床榻前為他治傷,府內的侍女將一盆一盆血水和帶血的紗布端出屋外。

但那把匕首實在捅得太深,傷及內裏,太醫們也只能盡力一試,不能保證什麽。

安王和謝聞諶都在屋內,沈默地看著太醫們忙碌。

無人能想到,名義上已經死去的劉楚楚不僅沒有就此離開長安,反而堂而皇之地在長街上行兇,還在傷了謝聞錦後迅速沒了蹤影。

而令謝聞諶沒想到的是,謝聞錦竟沒有當場斃命,還留著一口氣,讓太醫們有盡力一試的餘地。

不知過了多久,幾名太醫才得空擡袖擦了擦自己額上的密汗。

其中一名太醫行至安王面前,行了禮後如實稟報道:“王爺,下官已為二少爺縫合了傷口。但二少爺近來實在受了太多的傷,身體底子愈發差了。能不能熬過來,便看今夜是否會高熱不退。”

安王的聲音裏少見地有了些疲憊:“有勞你們了。”

太醫連道“職責所在”,卻忍不住暗暗覺得自己不如幹脆在王府住下來。

就這一月以來,太醫便已經前後為安王府的二少爺治了好幾回傷。最近的一回是斷腿,這回是刀傷,都兇險不已,性命垂危。

也不知他這回還能否撐過來。

另外幾名太醫暫時到安王府中的廂房休息,留了兩人繼續守在謝聞錦身旁。

“父親,母親今日頭疾犯了,您過去看看嗎?我留在這裏便好。”謝聞諶說道。

安王看了他一眼,眉間微蹙,似是在猜測謝聞諶的用意。

謝聞諶笑了笑,問:“父親是在擔心我會對他做什麽嗎?”

“他生死未知,我不會勝之不武。”

安王看了看臉色蒼白地昏迷在床榻上的謝聞錦,猶豫了片刻,還是說:“我先去看看你母親,很快就回來。”

“好。”謝聞諶應下。

“寸步不離地守在此處,出了任何事,本王拿你們是問。”

離開前,安王沈聲吩咐那兩名太醫。

“遵命。”兩名太醫拱手應道。

但安王走後不久,謝聞諶便準備屏退屋內的侍女和太醫。

太醫有些猶豫:“可王爺說……”

“只是想和家弟說幾句話。”

“你們也去喝杯茶,歇一歇,”謝聞諶淡聲說,“有什麽事,自有本世子擔著。”

人還昏迷不醒,說什麽都不一定能聽見。

可眼前的人到底是安王世子,立下軍功無數,大權在握。

兩位太醫對視一眼,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帶上門出去之前卻忍不住道:“多謝世子體恤,下官去喝盞熱茶,隨後便回來。”

謝聞諶側首瞥了一眼。

那名太醫是在點他呢,說一盞茶的功夫之後便會回來。

謝聞諶垂眸看著還未醒來的謝聞錦,暗道:一盞茶,足夠了。

“你說,你怎麽就死不了呢?”在床榻旁的紅木椅上落座,謝聞諶語帶輕嘲地問道。

兒時那些有毒的點心只是讓謝聞錦再也無法習武,自那以後落下病根變得體弱多病的,卻是無意中替他擋了災禍的容清棠。

那日在棲霞山獵苑,謝聞錦在密林中墜下高坡,也只是摔斷了一條腿,自此跛足行走,卻也還活著。

劉楚楚那麽狠的一刀捅進去,就偏偏差了那麽一點兒,沒能讓他當場斃命。

一樁樁一件件,旁人沾上一樣恐怕就死了。

比如他那個剛出生就被抱走送去別家,為謝聞錦騰位置的親生弟弟,一場風寒就奪去了他的性命。

“你說,老天怎麽就如此眷顧你呢?”謝聞諶狀似閑談般問道。

所以他的父親、母親,甚至是婚約,都要讓給謝聞錦。

所以他連自己的名字也無法再擁有,只能跟著謝聞錦改隨了“聞”字重新取名。

謝聞諶將自己的手放在謝聞諶的脖頸之上,手上的力道不斷收緊。

昏迷中的謝聞錦一直在深沈的迷霧中掙紮,終於走出絕境時,卻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座牢籠。

他的雙膝疼得厲害,正被人死死地按著伏趴在地上,還有人用力拉過他的右手,要往一張寫著什麽的紙上按去。

謝聞錦忍著疼,努力往那張紙上看去,卻倏地白了臉色——

那是容清棠留給他的和離書。

他分明已將它撕碎扔了,為何又出現了?

謝聞錦不願在那份和離書上留印,拼命地掙紮著想要脫離這幾人的控制。

卻有人狠狠踢向他的膝蓋。

謝聞錦被膝蓋上潑天的疼痛刺激得吐出了一口汙血。

謝聞錦勉力往自己的腿看去,才發現他的髕骨竟已被人挖去,此時膝蓋上只剩血淋淋的空洞,十分駭人。

“你們是誰!你們到底是誰!”謝聞錦嘶吼著質問道。

卻無人回應他。

身旁的人到底還是壓著他在那份和離書上按了手印。

下一瞬,謝聞錦便看見那頁紙被遞給了不遠處一個高高在上,氣質狠厲的男人——

是皇帝!

謝聞錦正欲不管不顧地質問些什麽,他眼前的場景卻忽然變了。

他到了刑場。

不遠處,是劉楚楚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姑娘。

她們正在一刀一刀地受著淩遲的刑罰。場面殘忍而血腥,刑場邊已有人忍不住作嘔。

聽見周圍的人正在議論什麽,謝聞錦瞳孔驟縮。

他們為何說,正在受刑的那兩人害死了容氏女?

容清棠不是今日才嫁進宮中嗎?她怎麽會……死?

謝聞錦正欲拉住旁邊的人把話問清楚,卻發現自己要比周圍的人都矮了一截——

他正坐在木制素輿[1]上。

謝聞錦反覆嘗試都無法站起來,心裏煩躁著急,猛地一用力,卻倏地跌摔在了山階上。

顧不上疼,謝聞錦擡起頭看向四周,立即認出這是雲山寺外的山階。

他還在最底端。

不知為何,心裏有個念頭一直催促著他爬上去,只要爬上去,就能看見容清棠了。

或許此時的容清棠還住在雲山寺中,還沒有離寺嫁給皇帝?

那是不是,一切都還可以挽回?

謝聞錦忍不住想道。

謝聞錦仍然無法站起來,他只能吃力地用雙手往上攀爬,可耗盡了所有力氣卻也只能往前行進一步階梯。

謝聞錦心急如焚時,忽然聽見旁邊有人說:“他真奇怪,人活著的時候想娶相府千金做平妻,如今人都死了,卻每天都來試,爬也要爬去看那容氏女的墓碑。”

“有什麽用呢?”

“且不說聖上不會讓他如願,”另一人說道,“你看他這副樣子,爬得過去嗎?”

容清棠不會死!

容清棠還住在雲山寺裏,只要他好好同她道歉,承諾再也不會隱瞞她、冷待她,一切就都還能挽回!

他一定要見到她!

可無論謝聞錦如何費盡力氣,即便身上的衣衫都被堅硬的石階磨破了,他也只往上爬了兩步山階。

謝聞錦的心越來越煩躁不安,不顧自己的掌心和小臂已經被磨得鮮血淋漓,仍一遍又一遍地不斷往上爬。

或許是力竭,謝聞錦覺得越發難以呼吸,面色漲紅,他仰著頭想要呼喊容清棠的名字,想讓她出來看他一眼。

一眼就好。

但嗓間似是壓著巨石,謝聞錦用盡全力才嘶啞地喊出了聲:“容……容清棠!”

床榻邊,謝聞諶聽見謝聞錦啞著聲音喊了容清棠的名字,他的臉色陰沈了幾分。

他掐著謝聞錦脖頸的力道又加深了些。

小衛你怎麽能偷親老婆(的手)呢

(天線寶寶指指點點.jpg)

二更在零點後,大家早點睡,明天來看吧~麽麽啾!

[1]木制素輿,古代的輪椅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綠色迷疊香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