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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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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馬車緩緩而來,清荷從馬車上跳下,連忙將暖手爐塞進自家小姐的手裏。

“這般天寒,小姐怎的傻楞楞站在外頭,不尋處酒樓坐下!”

清荷一臉心疼的摸著自家小姐的手,冰冰涼的似乎都快僵硬了。

單萃兒搖了搖頭,示意沒事,緊貼著暖手爐的肌膚不斷的感受著傳來的熱度,慢慢從手臂傳至四肢。

寒冷中因站立過久導致四肢漸冷而產生的麻痹也漸漸消散。

單萃兒輕輕的呼了一口氣,氣息在空氣中形成了一抹白色煙霧。

她輕聲嘆道:“夜間寒露深重,消寒節既已結束,我們便早些回去吧!”

清荷理著單萃兒鶴氅領口略微有些淩亂的絨毛,聞言順勢道:“小姐可是要在城中的宅子住一晚?”

“不必,母親尚且還在家中,盡早回去吧!”

清荷點了點頭,見小姐面色平靜,不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兒發生,頓了頓,遲疑道:“那小姐明日可要去青山寺一趟?”

單萃兒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清荷是何意,想到念空臨走之時欲言又止的神色,不像憋著怒氣的模樣。

不由得摸了摸唇,轉而笑道:“今後就不用去了。”

“啊?”清荷一楞,看著小姐不似開玩笑的模樣,臉色一變,聯想到什麽,一瞬間興奮了起來:“莫不是念空師父從了小姐,願意還俗下山了?”

“非也。”單萃兒搖頭:“念空並沒有應下,我當日所說,他應允我一件事,我便不會再來找他這件事自然是真的。”

“更何況……”單萃兒想起被推開的瞬間,親眼所見的羞惱之意,笑了笑:“他今日刺激受夠了,我暫時還是不要惹他了,免得當真對我起了厭煩之心。”

“啊?”清荷一臉疑惑:“刺激?”

“嗯!刺激!”單萃兒微微頷首,丟下這一句話,便踏上馬車低著頭便徑直入了車內。

刺激?

清荷腦子忽然閃現出曾經小姐揍人的場景,忍不住一個哆嗦,連忙追了上去。

看著自家小姐微寐的雙眼,支支吾吾小聲道:“小姐,你不會見念空師父不從,將人打了吧?”

單萃兒聞言睜開眼,無奈的看著清荷,指著自己胳膊,嘆氣道:“你瞧你家小姐這細胳膊細腿的,這般柔弱的身軀怎打得過習武之人?”

說音剛落,就見清荷一臉糾結的看著自己的手,開口道:“可是……小姐你的力氣素來就比旁人強……”

小時候還將周圍的男孩子都打了一頓呢。

不過下一句話,清荷沒說出來。

單萃兒臉色一僵,從這丫頭的視線中自然看出了什麽,默默的收回了手,柔聲道:“你放心,念空好歹是我心上人,我對待心上人自然不會這麽暴力。”

清荷聞言點了點頭。

“可是,小姐,念空師父既然沒應允你還俗下山,你也不去尋他,莫非是打算放棄念空師父了嗎?”

單萃兒蹙了蹙眉,背靠在馬車內壁上,陷入了沈思。

馬車搖搖晃晃行走在路上,顛簸的路面讓馬車也變得不穩起來,腦中的思緒也被這一陣陣的顛簸顛的艱難起來。

半晌,她方才開口道:“十日後,是念空剃度的日子,他既是想當和尚,我自不會阻止他,在他剃度完後,我會再努力一次,若是再不成功,我就真的該放棄了……”

說著說著,一股乏意漸漸湧上心頭,說到後面,幾乎是呢喃出聲,直至沒了聲息。

“小姐……”清荷心疼的看著睡過去的小姐,輕聲呢喃道。

小姐這幾日都忙於賬簿之中,此時臉蛋上雖看著白凈,卻只有她知曉那妝容下被掩蓋住的泛著青黑的眼圈。

青山寺,因寒意來襲,念無在外守了許久,扛不住冷意,顫著身軀縮進了禪院內。

瞅著眼前滿滿一墻的畫像,又瞅了眼窗外的天色,忍不住嘀咕道:“我就說單施主一來,師兄段時間內鐵定回不來!”

夜色正濃時,昏暗的室內,念無雙眼皮忍無意識的聳拉著,悠悠的打了哈氣。

眼睛愈閉上時,耳側忽然響起一聲“吱呀”開門聲。

念無頭也不回,一句話熟練的就從嘴裏說話出來:“此處未經允許,禁止入內,師兄師弟還請回。”

“有勞念無師弟在這看守了。”

嗯?

念無聽著這熟悉的聲音,猛的驚醒,轉身來者,見著熟悉的人影,瞬間熱淚盈眶,剛想問師兄去了何處,身子猛然一僵。

他顫顫巍巍指著自家師兄唇角的傷口和溢到臉頰處的些許緋色,驚道:“師兄你這怎麽傷到了?是何人傷的你?”

自家師兄溫和有禮,就和單施主出去了一趟,竟又帶著傷回來!

念空一楞,茫然的探出手順著念空無指尖的方向摸去,而後將指尖置於眼前。

一抹紅暈染在指尖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豁然是緋色的胭脂。

看清的一瞬間,他便知道之前他不僅沒抹幹凈,反倒是將這胭脂抹到了臉頰處。

腦海中此刻此刻忽然浮現出單萃兒對著他笑的模樣,也就說,他在她面前始終頂著這張臉談話?

後知後覺的羞意熱不住湧上大腦,身子也不由一僵。

念無看著自家師兄傻楞楞的模樣,臉上不知道怎的忽然變紅了,他詫異的喚了一聲:“師兄?”

念空回過神,看著念無瞪大了雙眼,滿臉都是詫異茫然和擔憂。

他下意識的抿起唇,抹去指尖上令人發顫的緋色,垂著眸不去看對方的神色,輕描淡寫道:“無人傷我,一天不曾喝過水,幹涸的唇被寒風吹裂罷了。”

念無自然想象不到念空對他說了謊,撓了撓頭,心中雖有疑惑,仍然點頭應了一聲。

“噢,對了,大師父今日下午來尋師兄你了?讓你回來後去一趟他那!”

念空正欲褪下外袍的動作一滯,沈默了一瞬,問:“師父可有說什麽事?”

念無搖頭:“並未說何事!”

念空低聲應了一聲,換上僧袍,遞給了念無一把鑰匙:“念無若是想走,將門鎖上即可,我去一趟師父那裏。”

說罷,便離開了。

寺中所發生的事自然隱瞞不了師父,念空本以為師父會大怒。

卻不想,師父面色祥和平淡,始終一言不發。

方丈一襲青色僧袍靜坐在椅上,目光慈祥的看著跪在蒲團上的青年。

身姿挺拔,溫和沈寂,自幼聰慧異人,遇事同樣處事不驚。

也是他最為滿意的弟子。

看了良久,他緩緩道:“你可知我讓你來是何意?”

念空垂著眸子,指尖輕顫,回道:“弟子不知!”

方丈嘆了口氣,又問:“你可知十日後便是你的剃度之禮?”

“弟子知曉!”

“那你可知,剃度前半月,你需在禪院中面對著歷代先輩,誦經靜坐,已作告示。”

念空沈默了一瞬,低聲道:“弟子知。”

“為師今日去尋你時,你又去了哪裏?可是和那牛家村的單家女兒出去了?”

此話一出,念空頓時變得沈默了,無意識的抿緊了唇,良久都不曾回應。

方丈見此,看著眼前這個他自幼帶回來的孩子,心中閃過一絲了然,他道:“為師問你,你可要還俗?”

念空一楞,擡頭看向師父,歲月流轉,昔日健壯的中年僧人如今滿臉的細紋。

溝壑的面容上那望過來的視線銳利通透,隱約還殘有幾縷溫和。

他張了張嘴,啞著聲音道:“師父當年將我從士兵中救回,此生便是青山寺的人,弟子亦不會還俗離去。”

方丈站起身,背後而立,望著墻上掛著的一幅小橋流水古宅的畫,緩緩道:

“你父親當年也算是為師的莫逆之交,贈予這幅畫時,我曾允諾你父親,若是他有什麽不測,要我保住你。”

“我當時不過以為你父親是玩笑所說,倒是不曾想到不過短短幾年,你父親貴為兵部尚書,卻在戰亂期間貪下了數筆巨額軍餉,致使全家滅門。”

方丈清晰的記得,他從旁人口中得知後,匆匆趕去京都,偌大的尚書府內,死屍遍地。

整個上空都彌漫著血腥味。

在一片血汙中,他挨個查看氣息,直到在一名小廝身下尋到了氣息微弱的稚童。

即便有那小廝護著,稚童的身上仍舊被劃破了數道交錯的傷口,擦幹血跡後,方才發現這小少年容貌精致,怕是不好躲過搜尋。

這才臨時尋了些草藥制成了藥膏置於胭脂盒裏,將小少年的容貌醜化後方才躲過搜尋。

倒也幸虧一路上小少年不哭不鬧,這才順利了許多。

念空跪坐著,沈默的聽著師父講述著數十年前的事。

逃離之時,他已記事,印象中除了那一片占滿視野的血水,就是一路上所見的流民難民越往北走,遇見的難民就越多,屍體也越多。

他也知道那是父親所犯下的事導致這麽多百姓流離失所。

“念空,當初我選擇讓你入寺是迫於無奈,所以才讓你帶發修行,你好好想想,你確定是否要剃度!一旦確認,反悔可就難了。”

過了許久,

念空擡眸,黝黑的眸子望著前方背對著他的人,張了張嘴,輕聲道:“師父,我早已不記得我俗家姓名了……”

方丈身形一頓,倏爾嘆氣道:“也罷,既然你決定了,為師亦不會多說什麽,放下心中雜念,靜下心來,準備十日後的剃度吧。”

在念空臨走之時,方丈忽然出聲道:“今後你不可再見單施主了,可記住?”

昏暗的房間內,燭火閃爍著,方丈轉過身,看著正推開門準備離去的青年。

寒風瑟瑟,吹進溫暖的屋內,一聲“好”也隨之飄進方丈的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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