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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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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聽到元梔的話, 元薔有些楞神,她望著面前臉色冰寒的女子,猝然想起從前的元梔。

她的肩頭登時一抖, 連看向她的目光都帶著些畏懼。

怎麽可能忘記……

元梔下手從來不留情面, 元薔幾乎算是從小被她打到大。她捂著紅腫脹痛的側臉, 怨毒地瞪著元梔, 圓潤的雙眸淚水滿盈, 咬牙切齒道:“你這般放肆,若是我告知父親, 你前陣子苦心經營的假象就會全部作廢!”

“呵。”元梔忍不住輕笑出聲, 元薔楞住, 一種被欺辱的心緒驀然竄上,她咬唇問詢:“你笑什麽?”

“你難道還不了解父親?”元梔諷刺道:“我從前那般無法無天,父親依然對我疼愛有加, 難道我受父親疼愛是從性格轉變之後麽?他疼愛我, 不管是嬌縱跋扈的我,還是懂事端莊的我。”

“你想去告狀那便去,我怕你不成?”

元梔說著便有些忍俊不禁,唇角的嘲諷直直刺進元薔的眼裏。

她低眉凝視著躺在地上的元薔, 即便她被自己揍到癱倒在地,可眼底的倔強卻分毫未改。元梔望著這張與她三分相似的臉, 心裏卻覺得厭惡。

她猛地俯首,抓著元薔的衣領提至自己面前。四目相對。

“父親不疼愛你, 因為你矯揉做作, 因為你和你那上不得臺面的娘一樣, 只會在人背後指手畫腳,你甚至不如周瑤, 她雖無腦,起碼她愛憎分明。”

“怎麽,恨我?”元梔望著元薔陰鷙怨毒的眼神,唇角綻開一抹冷淡的弧度。

眸底的厭惡和諷刺溢於言表。

“你的生母趁我父親醉酒爬上他的床榻,用這樣骯臟不堪的手段生下了你!因為你們,我父母離心,直到我娘去世,他們都未曾修好。你有何臉面恨我?”

“若你是個光明正大的,懂事的,我也不會對你這般。可你偏偏同你那個下作的娘一般,裝柔弱裝可憐,在父親面前若有似無地指摘我。後來又趁著我與二哥心生隔閡之際趁虛而入。今日更是因你我私怨,將這等捕風捉影又無實證的事情傳揚出去,險些害得將軍府臉面盡失!”

話說到最後,元梔的語調逐步提高,她的眸色愈發冷冽,眼底蘊著濃濃的失望,她喟嘆道:“元薔,你告訴我,你有何臉面恨我?”

元梔字字珠璣,宛如利刃一般狠插入元薔的心裏。

這麽多年來,元薔心底裏最深的痛苦就這樣被元梔曬在日光之下,她只覺得胸口沈悶,鼻尖酸澀至極,眼底緋色驟起,看向元梔的表情極為怨毒,目眥欲裂,她顫聲道:“元梔……”

這是元梔頭一回同她說這麽多的話。

元薔躺在地上,梨花木的冰涼溫度透過她汗濕的月色薄衣傳入肌膚。元梔跨坐在她身上,白皙的臉因情緒激動而透出緋色。

因二人推搡而引起的薄汗還鋪在額尖,她分明是熱的,可元薔卻覺得,這麽多年來,沒有一刻比此時更能感受到元梔眸底的森冷寒意。

元梔嫌惡地松開手徑直站起,元薔瞬間癱倒在地,連支撐都忘記,整個人如行屍走肉般,神情僵硬,面色恍惚。侍女杏兒跪在一側不敢上前,元梔冷哼一聲,旋即拂袖離去。

“你這般囂張跋扈,若是讓鳳大人知道,你猜他還會不會喜歡你!”在元梔離開臥房那刻,元薔滿含恨意的嗓音猝然響起。

元梔腳步微頓,擡眸,雲影正好。

她雲淡風輕道:“他知道又如何,我向來如此。”

回到聽雪樓,綠蕪一面斟茶,一面憂心忡忡道:“若是鳳大人知道小姐這般,會不會……”

鳳玄歌對元梔的寵愛她盡收眼底,若是這一回再黃了,只怕她家小姐往後再難議親。

元梔輕呷口茶,清冽的花香自唇角而入,白皙的指腹摸索著描金繪梔子花紋樣的瓷盞,元梔輕嘆:“知道便知道吧。”

這套茶具價值連城,是鳳玄歌連夜送來,上面特意繪著暗闔元梔名諱的梔子花。

元薔那番話提醒了她。她在鳳玄歌面前素來不敢造次,若是因為知道她往日的跋扈性情……

若是因此而斷了兩人的情意,元梔也絕無二話。

暫時按下心思,元梔擡眉,視線落在站在院內摘花的紅釉,面色逐漸冷淡下來,“紅釉,你過來。”

紅釉聞言,端著竹篾上前,笑盈盈道:“小姐,怎麽了?今兒個院裏的迎春開的正好,奴婢正想著搗碎了給您做鮮花餅呢。”

竹篾裏躺著三兩朵明黃色的迎春花。

元梔垂下眼簾,摸索著茶盞,沈聲問道:“你這鮮花餅是單給我做,還是給他人也做呢?”

握著竹篾的手下意識一緊,她揚起小臉,不解道:“小姐,奴婢不明白……”

“還裝?!”元梔臉色驟沈,重重將茶盞擲回桌案,瓷器與石桌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褐色的茶水瞬時飛濺而出。

紅釉被嚇了一跳,下意識跪下來,顫聲道:“小姐,奴婢,奴婢不明白,還請小姐明言。”

“不明白?”元梔倏地站起,環臂踱步至紅釉面前,冷聲道:“你的主子,到底是我,還是元薔?”

綠蕪聽到元梔口中的名字,瞬間倒吸一口冷氣,視線在元梔與紅釉身上流連,不敢置信道:“小姐,這是什麽意思……”

她小心翼翼道:“會不會是搞錯了?”

見元梔連人名都猜出來,紅釉頓時心生絕望,當即明白再無狡辯的餘地,只一個勁地磕頭,麥色額頭磕出紅印,眼底淚水滿盈,泫然欲泣道:“小姐,是元薔小姐逼迫奴婢,奴婢沒辦法……”

綠蕪驚地連手中的端盤都沒拿穩,喃喃道:“紅釉,你居然背叛小姐……”她臉色僵硬,眼底逐漸又冒出火來:“你知不知道,當年若不是小姐,你早就被人當街打死!”

“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不敢忘,若非被元薔小姐要挾,奴婢是斷然不敢的啊!”紅釉聲音發顫,淚水糊在臉上,她扯著元梔的裙角,啜泣道:“小姐,還請小姐原諒……”

望著跪在地上求饒的紅釉,元梔心裏卻覺得難過。

綠蕪紅釉雖只是個奴婢,但帶在身邊久了,總有些情意在。

“我要出城時,聽雪樓裏唯有你一人見到我。而在望花閣前,那不慎從我身上掉落的玉佩,應該就是你放的罷?”

那時將要出城,是紅釉提議為她換衣,更換一枚玉佩這樣的事情也只有她能做到。

她滿臉失望:“她到底要挾你什麽?竟讓你不惜背叛我也要為她做事。”

聞言,紅釉身子一僵,綠蕪急得不行,催促道:“紅釉,小姐這是在給你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你如實說來。”

紅釉面露為難,不顧綠蕪的催促和求情,徑直磕頭,顫聲道:“小姐,我不能說,您別問了……我會自請離府。”

“紅釉,你……”綠蕪語塞。

元梔心尖湧上一層酸澀,她向後退一步,裙角從紅釉的手裏輕輕滑出。

“因為李卿回,是不是。”

“你……”紅釉猛地擡頭,滿眼不敢置信。

見到紅釉這般神色,元梔心下一緊。

她定定地望著紅釉,只見紅釉神色驟變,緩緩直起身子,輕聲道:“是,因為李公子。”

紅釉望著面前的元梔,愧疚之意瞬間將她裹挾。她掙紮許久,這才喃喃道:“大半年前,元薔小姐發現我與李公子之事,所以才被她要挾。”

聽到這般駭人聽聞之事,綠蕪頓覺眼冒金星,望著這個昔日姐妹,眼下卻恨不得將她痛打一頓。

“你竟然做出此等背棄主子之事!你可知道,大半年前,那時小姐和李家公子還未,還未……”綠蕪氣得不行,只覺得一股悶氣湧上心口,連話也說不順暢。

那時,元梔和李卿回感情甚篤,還未分開。

紅釉苦澀一笑,擡眉望著元梔那張精致如天賜般的臉,悵聲道:“小姐,您生得貌美,全長安的女子都比不上您一人風華,您有這樣好的家世,但是奴婢,奴婢什麽都沒有。”

“只有李公子會把我當成人看,會在盛夏的夜雨裏為奴婢遞一把傘。”

她絮絮說著,元梔塵封的記憶出現一絲松動。

去歲盛夏,因為紅釉當差不力,導致元梔落入水中大病一場,從此患上落水便夢魘的毛病。那時元公覆氣得不行,便要她跪在雨裏贖罪。直到三天後元梔醒轉,她替紅釉求情,這才讓她免於發賣。

記憶回籠,元梔望著顧自失神的紅釉,心中百感交集,酸澀尤重。

“你還敢說那時的事情?若不是小姐為你求情,單你犯的錯,若讓老爺將你亂棍打死都正常!”綠蕪罵罵咧咧道。

元梔抿唇,神情變化不定,心中百感交集。目光和灼灼地盯著她,問詢道:“那時……你知道李卿回在揚州有人嗎?”

紅釉搖頭:“奴婢不知。”

她冷笑一聲:“那你當時便是想著取代我的位置,嫁給李卿回做正頭夫人?”

紅釉連連搖頭,弱聲道:“奴婢自知身份,奴婢不配做這個夫人。奴婢也知道這般做會傷了小姐的心,但是……”

但是她忍不住。

從小無父無母,日日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即便被元梔救回府裏,也依然提心吊膽,生怕做錯事挨罰。

她知道李卿回是元梔的未婚夫婿,可她忘不了雨夜裏執傘的骨節分明的手,那柄油紙傘至今放在她的臥房衣櫥的最深處。

一步錯,步步錯。最終變成背信棄義的宵小之徒。

“紅釉自知愧對小姐的信任,若是小姐將奴婢送入官府為囚,奴婢絕無二話。”

她是簽了賣身契的,她的性命便在元梔手裏,若是元梔要她死,她也活不成。

“哪有這般輕松。”元梔冷笑,旋即高聲道:“綠蕪,取荊條來!”

望著跪坐在面前的紅釉,元梔握緊手中的荊條。

啪,一聲。

荊條打在紅釉的背上,薄衣瞬間開了個口子,露出裏間為微紅的肌膚。

整整十鞭,紅釉的後背已然鮮血淋漓,殷紅的血染透素色衣裳。紅釉的臉色漸漸發白,她緊咬唇竭力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

“這十鞭,是懲罰你背主忘恩,現在,收拾你的東西給我滾出將軍府,從此,你不再是元府的奴婢。”

紅釉一滯,試探地望了元梔一眼,好半晌,她朝著元梔深深磕了個頭,弱聲道:“多謝小姐。”

元梔沒有將她送去官府,也沒要她的命。

這已是莫大的恩典。

站在府邸側門臺階之上,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元梔的心裏驀然湧上酸澀。

直到紅釉的身影消失在街頭巷尾,元梔這才回神,轉身直直撞進鳳玄歌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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