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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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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死

“陸湛,我不會讓你得逞。”

風雨交加的庭院,倏然雷聲轟鳴,一道閃電打在庭院上空,將林芫視死如歸的神情照亮,她愴然地道:“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如願的。”

他就那麽可怕,她寧願死也不願意與他將就?

陸湛心如刀絞,抿緊牙關,原就冷峻的面龐如今更是生人勿進,這一回他不再退讓,將自打見到康顏以來的委屈,成倍地發洩出來:

“林芫,你當本王願意上趕著哄你?你的身份,做本王的侍妾已是勉強,卻不知珍惜這福分,卻同旁的男子私奔,若非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以為你還可以當本王的王妃?”

孩子,孩子,又是孩子。

林芫不知道她在傷心著甚麽,又在意著甚麽,然腿腳卻在聽到這番話後驟然失力,未免摔倒惹人笑話,她扶著回廊的柱子,坐上回廊向外的美人靠,側首望著庭中的瓢潑大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陸湛原不打算再理會她,但見她如此難受,思慮再三還是幾步上前,挽起她的細耦般的手臂,“外邊雨大,進屋去歇著。”

卻一把被林芫推開,“你滾,你別碰我。”

陸湛遂松開手,背過身去,坐門庭往下的石階上,狂風卷起他的青衫袍角,他置於膝蓋上的雙拳捏緊又松開,松開又捏緊,好半晌,才冷冷地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今生今世,來生來世,你都別想離開本王。”

“你既招惹了本王,如今卻又想著跑,這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林芫心裏那個悔啊,他當初為何非要接近這個蠻橫不講理的混蛋?

覆仇,覆仇沒一點幫助,如今還被這般黏糊上了,若非她有老大夫襄助,只怕一輩子只能成為他的籠中鳥。

想起老大夫,林芫也是一陣後怕,也得虧她方才就用下了假死的藥丸,這要是放到現在,只怕是喝口水,他都得先自己嘗過。

當真是病得不輕。

她神情擔憂地撫上了自己的小腹,幽幽地嘆了口氣,心中不免想到:他這般癲狂,真怕孩子也隨了他,那可如何是好?

兩人在樓道幹耗了一陣,林芫終究是熬不住,先從美人靠上起身。

陸湛聽見動靜,也從石階上起來,伸手要扶她,卻被直接無視。

等兩人到了裏間,林芫請求道:“你將這鎖鏈打開,我要沐浴。”

陸湛卻搖了搖頭,而後在林芫詫異的目光中,將她攔腰抱至凈室,丫鬟們早就備好了主子要沐浴的熱水。

陸湛要褪下外袍,正欲解開林芫的衣帶,被林芫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他解釋道:“我不做甚麽,你淋了雨,須得要泡個熱水澡,去去寒氣,否則容易風寒。”

這倒是實在話,“那你背過身去。”

陸湛照做,林芫解開外袍,內衫,小衣,玉足踏進了浴桶,因鎖鏈的關系,沒法趕陸湛出凈室。陸湛也當真就背過身去,直到林芫沐浴一刻鐘,從浴桶裏頭出來,穿好丫鬟一早備上的裏衣,他才囫囫圇沖了個澡。

這以後,直到兩人上了床榻,都還算是相安無事,至少沒有惡語相向,所謂哀莫大於心死。

因著鎖鏈的緣故,林芫不得不被迫與陸湛同床共寢,只分明夜已深,她卻全然沒有睡意,只靠坐在床頭,木然地盯著紗帳的頂花。

原本還好好的,陸湛突然翻了個身,他靠外睡著,林芫睡在最裏側,這一翻身,就扯動了林芫腳踝上的鎖鏈,林芫終究是鼻子一酸,將腦袋埋在雙腿之間,低低地抽泣起來。

因為哭泣,她的肩膀不住地輕顫,這細微的響動為假寐的陸湛所察覺,他睜開雙眸,亦坐起身,擡手將她右頰染了淚水的碎發抿去耳後,“你無需傷心,等回到了京城,我就給你解開。不過,因你實在不乖,本王實在沒辦法讓你出王府。”

聽這意思,是要將她長長久久地關起來了。

林芫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大聲了,他到底做錯了甚麽,才會遇到這樣的瘋子?

幸好她早已服下了假死藥,否則被這廝這般纏鬧著,下半輩子只怕是暗無天日。

見她不再吵嘴,只一味哭泣,陸湛只當她認清現實了,於是繼續勸她:“等我們回到京城,我們便忘卻從前的事,你不要再想康顏,本王也不再計較你和康顏的事,我們從頭再來,好不好?”

從頭開始?鬧成這樣怎麽從頭開始?他甚至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他們之間鬧成這樣,和康大哥有什麽關系?

林芫擡起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想要質問他,想要呵罵他,但話在喉間醞釀了半晌,還是生生地咽了下去,只溫熱的淚珠自她眼中滾出,自面中無聲滑下。

陸湛見她哭得傷心,起身要去取帕子給拭淚,然腳剛一落地就摔了個面朝地,陸湛撐起身子,握住腳踝上的鐵鏈,有那麽一瞬的失神。

這真的是他幹出來的事嗎?便是大理寺關押的犯人,也不是人人都需要腳帶鐐銬,只那些窮兇惡極的罪犯才會佩戴。

而今,為了留住一個女子,他竟然幹出這樣的事?

他到底在怕甚呢?

不就是康顏已經出逃,可一個宵小之輩,還真值得他提防不成?

那麽,放了她?

陸湛搖了搖頭,他絕不允許上回縱火出逃的事情再度發生。

陸湛叫來春夏,拿了擰幹的濕帕子進來,他捏著帕子上塌,卻發現林芫哭累了便睡過去了,於是又將帕子還給春夏。

等春夏退下,陸湛望著林芫安靜的睡顏,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在她身側躺下,用手環上了她的腰,也只有她睡著的時候,他才能如此接近她,這是自從上回她詐死出逃以後,他第一回離她這麽近。

從前,親密無間的兩個人,是怎麽鬧到這一步的呢?

從他要娶蘇若雲開始?還是從康顏的出現開始?亦或是她口中的種女那個時候?

陸湛越想越是頭痛,索性不再去想。

他將鼻尖湊近她的墨發,熟悉的味道讓他感到安心,更何況他自從被康顏暗箭射中心口,雖沒未及臟腑,卻也是流血甚多,這幾日又同林芫鬧得不可開交,他一日也不曾好好歇息。

如今,也是在她身邊,他才能有個片刻安寧。

陸湛靠著林芫,將被衾拉上,蓋住兩人依偎著的身軀,沈沈地睡了過去。

半夜,林芫是被燒醒的,大概是假藥效上頭,她腦子燒得有些迷糊,只依稀記得大夫來過又走了,開的藥很快熬成了藥湯,陸湛親自給她餵藥,她卻全都吐在了他的身上。

他非但沒嫌棄,繼續給她餵藥,後又接過春夏手中的濕帕子,替她敷在額頭去熱,他大概以為她是染的風寒吧。

閉上眼之前,林芫似乎看到了淮城的那個夜晚,她也是如此衣不解帶地照料他。

就像他今日一般,隔上一會兒便將額頭上的帕子換一塊,又擔心風太大,關緊了窗戶,她咳嗽兩聲,他又起身去找潤喉的湯藥……

便是從那個時候,她便開始對她上了心?

一如現在的陸湛。

只是啊,他們這一世只能是有緣無份了!

河清月落,距離林芫沒了呼吸,已經整整過去一刻鐘,陸湛似乎還不能接受林芫已經離去的事實,正拉著她逐漸冷卻的手,小心地賠著不是,“都是本王的錯,本王不該說那些話來氣你,本王沒有不心悅你,早在上回你離開之時,本王便明白了本王的心意。本王早就不知不覺愛上了你,不是因為孩子,而是因為你。”

朱時茂嘆了口氣,“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老奴當時就告訴過你,讓你和林夫人解釋清楚,你偏不信,非要死鴨子嘴硬,說是為了孩子。還有康顏的事情也是,你不問個清楚,就在哪裏瞎猜,依我看,林夫人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人,這事興許還有隱情。

這下好了,林夫人一命嗚呼了,你就是想說,也沒人聽了。”

陸湛卻顧不得同朱時茂拌嘴,只不斷地嘀咕,“好好的一個人,怎的說沒就沒了呢?”

一屍兩命啊。

陸湛目光怯怯地掃了一眼林芫並不明顯的小腹,擡起微微發顫的手掌輕輕撫上,這裏曾孕育著他陸湛的長子,那個承載著他許多希冀的孩子,就這般和他的母親一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甚至都沒有感受到過他的動靜。

他才兩個月,還不曾有過胎動,可他已經替他規劃好了一生的軌跡。

三歲開蒙,五歲騎射,不拘琴棋書畫,皆要樣樣精通,文可提筆安天下,武可馬上定乾坤,他的孩兒應當如是。

只是,陸湛瞥了一眼林芫緊緊闔住的眸子,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如今都沒了。獨獨留了他一個在這世上,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倏地。

朱時茂頗有些奇怪地道:“分明不過只淋了一場雨,便是染了風寒,也不至於來的如此兇猛,一下子命都沒了呢。”

這句話一下子點醒了陸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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