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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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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解

門唰地合上,在短暫的黑暗中,徐彥聽不見任何聲音,他慌慌張張地從口袋裏掏出符紙,卻發現符紙因為裝在褲兜裏太久,已經被汗濕了,這邊還沒掏出來,那邊就斷掉了半截。

外面,謝舒夜和時瑾沒有任何動靜傳來,他沒辦法判斷自己面臨著什麽樣的處境,只好摸黑爬起來,謹慎的逡巡在房間的角落。

他在這房間摸索了片刻後,忽然聽見“啪嗒”一聲輕響,緊接著,一盞光線微弱的臺燈亮了起來。

臺燈擺在一張木質的梳妝臺上,與先前看到的不同的是,這張梳妝臺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用了,原本是鏡子的地方被蓋上了一層深紅的絨布,桌子旁邊斜放著一把椅子,上面殘留著或深或淺的汙漬。

昏暗的臺燈隱隱綽綽照亮了房間的一隅,以及那扇黑漆漆的窗戶。

徐彥目光四處溜了一圈,發現整間臥室除了自己,已經不再有別的生命跡象,然而那扇窗戶裏倒映出來的身影,還是會讓他有某種錯覺——這房間裏除了自己,還有藏在暗處的東西。

他朝梳妝臺靠近,忽亮忽暗的燈光不停閃爍著,變亮、變暗,再變亮、變暗。徐彥警惕地盯著,安慰自己可能是房間線路出了什麽問題,於是他又沿著房間的周圍走了一圈,嘗試尋找出口。

他先是敲響了唯一的門,想問謝舒夜和時瑾在不在外面,然而他敲了半天,又喊了幾聲,都不見門外有回應。他估摸著自己可能回到了現實的世界,不在魘裏了,所以他現在所有的舉動,在魘裏的人都是無法聽見的。

進來的門已經被鎖死,他被困在這間臥室裏,兜兜轉轉,卻始終找不到出去的路,最後只能把希望放在了那扇玻璃窗上。

那是這間臥室裏唯一的窗戶,在臺燈的照射下,通透的玻璃上倒映著房間裏的景象,隨著光線的變幻而閃爍不定。

徐彥一步步朝窗戶走去,直至看見自己的影子出現在黢黑的玻璃上,然而,就當他準備再靠近的一瞬間,忽然頓住了步伐……

他看見自己背後,多了一個人。

***

門被瞬間合上,謝舒夜和時瑾站在門外,什麽也沒聽見。

裏面既沒有想象中的哀嚎,也沒有接連不斷的求救,只有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緊緊圍繞著它們。

時瑾想要上前去將人救回來,然而謝舒夜握住他的一只手腕,沒讓他過去。

“聽話。”他的聲音比往常要嘶啞幾分,時瑾總覺得他在克制壓抑著什麽,卻沒有顯露出來。

房間裏,徐彥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只有留聲機裏的音樂刺刺啦啦響個不停,時瑾擔心他在裏面出了什麽事,著急地看向謝舒夜。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不去救徐彥嗎?”

“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想要送走這只鬼,得先知道她為何不肯離開,”謝舒夜說,“等這件事做好了,徐彥自然會平安回來。”

他說話間並指夾住一張符紙,也不見如何動作,那張符紙竟然瞬間被燒了個幹凈。

隨後,他屈指扣在時瑾眉心,動作很輕,時瑾卻忽然有種灼燒感,等這種感覺消失的時候,再擡眼,他看見一片金色的光從他腳下斜伸出去,走廊兩邊的墻紙像是沒有盡頭,在眼前不斷倒退。

不等下個眨眼的空當,整棟房子已然變成了時瑾第一次見到的模樣,幹凈整潔。

“徐彥不要緊嗎?”時瑾還是比較在意這個問題。

“他有要做的事,也足夠的經驗,他自己知道該怎麽做。”謝舒夜低聲說,“沒事的。”

“好吧……”時瑾聽他的話,不再追問,卻沒弄明白眼前的處境,“那現在這是在做什麽?”

“既然死者會一直重覆生前做的事,那這裏只需要恢覆成她生前的場景就行,”謝舒夜拉住他的手,帶他朝走廊的另一邊走去,“死者會帶你看清楚真相。”

“我還需要做什麽嗎?”時瑾問。

“不要出聲,”謝舒夜說,“我們現在在他們的眼裏就是個不起眼的擺設,出聲的話,會引起註意。”

時瑾有些尷尬的摸摸自己耳朵,不吭聲了。

謝舒夜也不再說話,房間裏安靜下來,一時間整棟房子寂靜如死。

時瑾還惦記著徐彥的安危,他忍不住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回握著謝舒夜的手出了汗,也渾然不覺。

“不要擔心,”謝舒夜看出他心思所在,將他攬到自己身邊,微欠身,附耳輕聲說,“他身上有我的符跟著,不會有事。”要不然他也不會這麽放心的讓徐彥帶著時瑾在一樓觀察了。

時瑾輕輕點頭,樓下忽然傳來一串腳步聲,聽聲音,是皮鞋踩在地上落下的。

緊接著,他聽見樓下有人在說話,“雅雅,我回來了。”

時瑾只一瞬就認出來那聲音,是原來房主的,那位房主不過三十出頭的,是個西裝得體的白領,戴著一副黑邊框眼睛,看起來斯斯文文,也就是日記中所寫的那位“先生”。

那這位叫雅雅的,應該是女主人了吧?時瑾在心裏想。

“晚飯我已經讓阿姨做了,你快吃吧,我已經吃過了。”緊閉的房間裏突然有聲音透出來,悶悶的,帶著病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久病的緣故,那聲音聽起來跟妻子原來的聲音不大像。

然而謝舒夜沒有任何動作,時瑾就也只能繼續看下去。

“今天菜醫生來過了吧,”那男人又說,“雅雅,蔡醫生在幫你做康覆,你不要總是對她發脾氣。”說完,腳步聲在樓下漸遠,然而沒過多久,又折回來了。

“秦遠之,你吃完上來,我有話要說。”妻子說完,聲音始終沒有再傳出來,倒是樓下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木質樓梯咯噠咯噠地緩慢響動,有人開始朝上走來。

“今天在外面吃過了,不是很餓,我先上來吧。”

時瑾微微屏住呼吸,不由向旁邊挪了半步,往謝舒夜懷裏站了站。

謝舒夜察覺到了他的恐懼,默不作聲地握緊了他的手,時瑾的掌心被汗浸得又濕又熱,弄得謝舒夜掌心也沁了水似的。

秦遠之從樓梯走上來,時瑾借著黯淡的光線,看清了他的模樣。

男人依舊穿著和以前一樣的西裝,外套還搭在臂彎裏,沒來得及放下。他走到緊閉的房門前,扣響:“雅雅,我進來了。”

時瑾偏過臉去看,離得近了,才能聽出來男人的聲音十分空洞,似是機械,雖然抑揚頓挫,但是沒有任何感情。

隨後,門被打開,謝舒夜帶著時瑾,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門旁邊,一齊往裏看。

臥室裏的擺設和時瑾之前看到的別無二樣,他目光迅速掃了一遍,卻沒看到徐彥的身影。

他竟然不在這裏,那去哪裏了?時瑾意外,擡眼時對上了謝舒夜的眼。

謝舒夜微彎起眼角,瞧著他,無聲笑了。

“今天感覺好些了嗎?”秦遠之順手將外套搭在了椅把上,坐到了床沿。

“你還需要問我怎麽樣?”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滿,“你的蔡醫生不會告訴你我怎麽樣嗎?”

“雅雅……”秦遠之似是有點無奈,他嘆了口氣,主動換了個話題,“姜阿姨呢?這個點,怎麽沒見她在家?”

“姜阿姨說自己不舒服,先回家了。”妻子冷笑,語氣咄咄逼人,“你什麽時候連阿姨都要這麽關照了?”

“雅雅。”秦遠之似乎是想說點什麽,最終卻止於唇邊,只輕聲說了句,“我累了,你先休息吧,我今晚還有別的事要處理,先去書房了。”

“要在書房睡嗎?”妻子又是笑,“好啊,現在要為了你的蔡醫生,守身如玉了?秦遠之,我從前怎麽沒看出來你是個大情種?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呢?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和她逍遙自在了是不是?”

秦遠之不再說話,他想起身離開,卻被妻子忽然死死抓住了袖子,“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哈哈,秦遠之,你做夢!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一天不會允許你們在一起,就算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方雅,你能不能不要再這樣無理取鬧?”秦遠之撥開妻子緊扣的手指,依舊是溫聲說道,“我和你說了多少次,我跟蔡醫生什麽關系都沒有,你為什麽總是不相信我,疑心這個疑心那個?”

“怎麽,讓我給說中了,著急了是不是,”方雅瞪著他,冷嘲,“秦遠之,你有種背著我偷人,沒膽子承認?你當初對我的承諾是什麽,你答應我父母什麽?你以前可是什麽都沒有,你所謂的公司資產,所謂的車子房子,哪樣不是我們家的?我父母死後,我哪樣沒給你?你現在倒是說翻臉就翻臉了,你真是給臉不要臉!”

秦遠之不耐煩地甩開方雅的手,站起來,指著她說道:“方雅,你有完沒完?你現在怎麽像個潑婦一樣?”

“我潑婦?是,我就是潑婦了!”方雅胸口起伏不定,諷刺地看著他,“我看你是早就想我死了,你才會天天在我的飯裏下藥!如果不是我親耳聽見你的蔡醫生和姜阿姨談話,只怕我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吧!”

秦遠之的面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有些難堪,他頓了會兒,才繼續說道:“方雅,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你生病的這麽多年來,我哪天沒有在悉心照顧你?這些年,我欠你的,也早該還清了,我不想一輩子都耗在這裏。”

“我知道你也不想這麽痛苦的活著,所以才聽了蔡醫生的主意,給你吃的藥,都是和你飲食相沖的藥,姜阿姨並不知道這件事。”

話到這裏,時瑾豁然霧解。他不可置信地擡起臉,看向謝舒夜。

感受到對方的目光,謝舒夜也低下頭來,看著他。

大抵是知道時瑾在想什麽,他沒說話,而是忽然伸出食指,輕壓上他的唇,搖了搖頭。

沒有任何遮擋的屏障,隔著咫尺的距離,時瑾在他的目光裏,好似看到了別的東西。

心臟沒來由地抽痛起來,他不動聲色地避開的謝舒夜的目光,卻仍舊沒有緩解這樣的疼痛。

謝舒夜看他低下頭,以為他是有別的情緒了,摸了摸他的發,攥住了他的手,叫他別太擔心。

疼痛在這一刻好似浸入了骨髓,時瑾最後的意志力,消失在謝舒夜彎下身的那瞬間。

無休止的疼痛淹沒了他的感官,他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扶不住伸過來的那只手,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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