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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醫院?我去找你。”

許晏光朝著電話開口:“你別怕,阿姨會沒事的……”

沈清時報上了醫院名字,許晏光打車過去,這一路上他安撫著沈清時,夜幕低垂,風從車窗流走。

他趕到醫院時,沈清時還穿著裙子,白色連衣裙勾勒出少女修長而窈窕的身材,黑色的長發順下來,走過時還帶著清香。

許晏光第一次看到沈清時穿裙子,比平常更佳亮眼,漂亮到甚至在醫院中顯得突兀。

他匆匆走過去:“阿姨怎麽樣?”

沈清時搖搖頭,抿唇淡淡笑了下,眼神中是隱藏不住的擔憂和疲憊:“還沒出來,不過應該沒事……”

正說著,急救室出來一位醫生,他看沈清時非常熟悉地喊著“梁醫生”上前,心裏有了底,這位大概就是一直負責唐詩病情的醫生。

“梁醫生——”沈清時剛開口,又被另一聲“梁醫生”打斷了。

許晏光一怔,和沈清時一同望過去,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四十多的模樣。

他聽見沈清時喊他“爸爸”。

那麽多次,許晏光在沈清時嘴裏聽到了那麽多次關於沈傅軒的描述,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沈傅軒本人,和報紙新聞上一模一樣,眼角也有蒼老的皺紋。

男人看見他同樣也是一楞,幾乎下意識看向沈清時,沈清時神色自若:“這是我的同學,許晏光。”

兩人匆忙點了點頭,主要還是向梁醫生詢問唐詩的情況。

突發、國內很難治療、建議去美國。

三個詞壓下來,許晏光不意外,只是忽然真切感受到命運的力量。

沈傅軒不差錢,當即答應了聯系美國醫療的事情。後面又是一系列醫院的手續辦理和繳費,忙完已經到了晚上將近十點,沈傅軒提前離開了,他還要回家,但他留了一個沈清時不認識的副手幫忙看顧。

等確認好一切後,兩個人坐在套間病房外吃著副手買來的外賣盒飯,疲憊感才壓下來。

許晏光的父母身體都還不錯,只他父親之前肺有問題住過一次院,但彼時他還在上學,等他知道這件事時,他父親的同事已經把許志恩安排妥當了。

這是許晏光第一次在醫院被病情追著跑,他這才知道原來手續的辦理要上上下下好幾層樓來回跑,各種信息確認和領取,到最後疲憊感遠大於打一下午籃球,或者繞著操場跑上五六七八圈。

而沈清時卻那麽熟悉,顯然這樣的流程她並不是走第一遭。

把西蘭花放進嘴裏,吞下,許晏光開口。

“你——”

“你——”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兩人皆是一楞,隨即還是沈清時先輕笑了一下:“你先說。”

許晏光也不客氣:“……你想不想喝點什麽?”

“……就這個?”

“嗯。”

少年也抿唇笑了笑。

其實不是的,他想問“你累不累”,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下。

沈清時搖搖頭:“沒事,喝水就好。”

許晏光道:“那你想說什麽?”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找我?”少女眉眼舒展,“抱歉,沒辦法赴約了。”

“沒事,”許晏光想都沒想就接了話,他擺擺手,“害,就是想著一起吃個飯,不是什麽大事。阿姨沒事就好。”

“真的?”

“真的。”

許晏光抿唇,他揚起笑容,和沈清時的眼神對上。少女神色帶著更覆雜的東西,兩人對視了有三四秒,沈清時先一步錯開視線,眉眼還是溫柔。

“放心吧,梁醫生在這方面很有權威的。他說去美國治療能行,那就可以。我不擔心,你也別擔心。”

許晏光輕輕“嗯”了一聲。

病房安靜,只有儀器的“滴滴”聲。半晌,許晏光又開口。

“所以……要去美國?”

“嗯,芝加哥。”

芝加哥。

許晏光在心裏又重覆了一遍,他心裏有種澀意。

他忽然想起之前他還自我安慰沈清時就算去了美國也沒關系之類的話,這些想法在沈清時回覆了京大招生辦時消失,卻沒想到最後還是有用。

“那——”那你還能去京大嗎?

許晏光開口,聲音拉長,最後道:“那我們可要有時差啦。”

他不敢問。

他知道任何事情在沈清時心裏都比不上唐詩。唐詩需要去美國,她就一定會去,唐詩要待多久,她就會在美國待多久。幾個月尚好,如果是幾年,那麽芝加哥大學也會最終掛在沈清時榮譽校友的相片下。

既然一切都改變於唐詩,他又何必多問,再讓沈清時心裏徒生可惜。

他知道沈清時也想去京大的。

沈清時沒說話。少女的視線第一次這樣直白地看著許晏光,她甚至把許晏光看得有些緊張,但最後她卻彎眸笑了笑。

“其實我挺想去京大的,”她說,“梁醫生沒說媽媽需要治療多久,但如果可以,我會盡可能回來。別忘了,我可還有夢想呢。”

少女的聲音柔柔的,話卻如她本人一樣堅毅。

許晏光心一顫,笑意不自覺真實了兩分:“我知道的,你有夢想。”

隨即他又道:“沒事,能回來就回,不能回來就在美國讀書。你有天賦和能力,在哪裏都能發光。大不了以後我——我們去美國找你玩。”

“真的?”

“真的!”

這次許晏光說得篤定。

沈清時也笑了。

“好,那就一言為定。”

許晏光回到家已經是淩晨一點了。

他這才有功夫看手機,一連串新消息幾乎從手機上溢出來,點進去,全是周銳的私聊。

【咋樣咋樣?】

【我靠!都十點了!還沒結束?】

【十一點了!!你們告個白至於這麽久嗎!!】

【臥槽,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看到回消息啊!】

糟糕,今天太忙了,一直沒看手機,還忘了周銳那小子!

許晏光抓抓頭發,趕快給他回了個消息。

【活著活著,還活著,才看手機。】

對方竟然秒回。

【臥槽!你嚇死老子了,差點就要報警了。】

【咋樣?這麽晚才回家,是太順利了還是太不順利了?你說完學委啥反應?你倆不會談崩了吧?需要爸爸我去找你不?】

許晏光看著手機,倒是稍微笑了起來。

【沒事,我沒說。】

【沒說?!?!】

【對方邀請您通話——】

許晏光按下接通鍵,還來不及開口,對面震耳欲聾的聲音就從聽筒炸開。

“你沒說?!臥槽!那你這麽晚都去幹嘛了!大半夜偷地雷啊!”

許晏光把手機拉遠,等對面沒了聲音才放回耳邊:“你才偷地雷呢。唐阿姨身體不好,我們沒去吃飯,我陪同桌在醫院跑了一晚上,才回來。”

“啊?”周銳聲音低下來,“那唐阿姨咋樣?”

“目前穩定了,但是還是去美國治療,,歸期不定。”

歸期不定四個字落下,周銳那邊也安靜了下來,半晌才道:“那學委去京大……?”

“也不確定。如果在美國待的時間久,我估計就在美國念書了。反正她這個成績走到哪兒申請都能行,沒準就去芝加哥大學了?”

“我靠,芝加哥大學,十萬八千裏遠,我的京大預備役小分隊——”

許晏光沒說話,長呼一口氣。

周銳又問:“那你沒說是沒機會?”

沒機會嗎?

許晏光在心裏反問自己。

他想起在醫院裏沈清時的眼神和問題,彼時他說了“沒事”,將今晚所有行程掩蓋過去。

那是機會嗎?

或許吧。

“反正我沒說,”他道,“我怕她答應,也怕她不答應。”

“啊?”

“……大概意思吧。你想啊,如果她因為自己要去美國,歸期不定,所以原本能答應也決定還是拒絕,那我多冤?再者,如果她答應……我怕她真的要在美國待很多年,萬一她能有新生活呢?我會不會成為她新生活中的牽絆?”

“啊?”

“……總而言之,我不想只名義性地參與進她的人生,卻不能給她足夠的陪伴。”

“那你咋辦?”

“找機會去美國唄。”

許晏光說得自然而坦蕩,他望向窗外,還是燈光照亮歐式小樓的房頂。九個多月前,他就是在同樣的畫面下翻開筆記本,聽“季天清”說他如何失去“季泠”,又是如何追隨她去美國。

那是當年他所想的吧,但他沒有做成的事情,再給他一次十年,他會做到。

“交流、讀研、甚至假期旅游……太多選擇了。而且這都什麽年代了?又有手機又有電腦,咱們還有群,我同桌還能就拋下咱們人間蒸發?”

“有聯系就足夠了。”他說。

有聯系,就已經比當初的許晏光,強太多了。

電話對面周銳“嘖嘖”著:“行,從今以後你在我這兒就是大情聖,我佩服你!”

許晏光哼哼一聲。

周銳忽然又道:“不對啊,那你為什麽不現在就換志願?幹脆你倆一起去美國唄。”

“可行,但沒必要,”許晏光道,“你不懂我同桌。她不會希望我和她一起去美國的,換位思考,我也不會。”

“啊?”周銳心想,我他媽比你多認識學委三年,你跟我在這兒說我沒你懂?

“沈清時知道我為什麽想去京大,也知道這是我的執念,如果我為了她放棄執念,這會成為我帶給她的壓力——她不會開心的,我也不希望自己給她壓力。”

“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們各自有目標,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會努力地靠近她。”

許晏光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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