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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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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舊家

這頓晚飯吃了很久,他們聊了很多,哪怕已經二十八歲了,但在老師面前又似乎回到了十七八歲時。

飯後周銳和秋棠一起走了,宋老師的老公來接她,許晏光獨自開車回了盛居園。

雖然許志恩又調去了京川,而白荷也將工作和生活的重心都挪到了京川,但當年買得這棟房子一直沒賣,作為許晏光偶爾回南阜的住所。

他最近都住在這裏,有時還會路過香山苑。他知道當初沈清時的家就在這裏,但後來移居美國時他們就把房子賣了,從此再沒回過南阜。

許晏光到家時是晚上十點多,他沖了個澡,又熱了一杯牛奶,濕著頭發從浴室出來時,他看見書桌上的筆記本自己攤開了。

他一楞。

大多數時候都是他主動找十年前的許晏光聊天,很少有對方主動的時候。

廚房熱牛奶的微波爐響了,但許晏光沒理,徑直朝書桌走去。

【季先生,你近來可好?】

【我最近終於出院,也忙完了學業考試,可以有機會試著再去找一找季小姐。不過花店和福利院都沒有線索,不知道季先生還有什麽地方可以讓我去試試看?】

許晏光看著對方的文字,他想寫下公交的線索,但“公交”不符合人設。他又想寫101線經過的街道,但他打算明天去,現在還不知道那裏都有些什麽。

最後許晏光落筆。

【許兄,我近來如常,恭喜你出院。但大病初愈,還是要註意身體。】

【除了花店和福利院,我還記得她很喜歡一條街,常去散步,但我忘記了那條街叫什麽。如果我能想起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再次多謝許兄對我的事如此上心,如有機會,一定當面感謝。】

當面感謝?

許晏光看著窗戶上模糊映出自己的臉,神色漠然。

翌日,許晏光一早開車去了101的始發站,也就是南阜市公交總站。

十月底的南阜空氣已經有些涼意,深秋了,葉子落不少,清晨街邊都是掃地的環衛工人。

許晏光把自己的車停下,又上了公交,和他一起上車的幾個人還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是不懂這是個什麽奇怪的操作。

始發站人少,許晏光找了個偏後的靠窗位置坐下。汽車轟隆隆地啟動,從車位開出去,慢慢開始今天一天的工作。

101線從公交總站出發,主要路線是南阜靠東的區域,會經過老市政樓、人民廣場、市電視臺、市福利院、市立醫院……都是老城區的建築,最後將海邊的海濱公園站作為終點站。

許晏光已經很少坐公交了,他甚至想不起來上一次坐公交是什麽時候,但他看著窗外景色慢吞吞劃過,似乎又體會到了公交的好處。

比起私家車和高鐵,公交很慢,窗外的景色一覽無餘,甚至能看到老城區裏路邊會有擺攤的老太太和老頭鬥嘴、孩子們背著書包追逐著跑、男人背著公務雙肩包,騎著自行車,卻小心地護著車前框裏的花束……

這些都是這個城市的生命,也是城市本身。

許晏光從始發站坐到終點站,下車時南阜冷颼颼的海風吹醒他,他回過神來,自己竟然坐著坐著就坐到了海邊,一趟下來時間過得很快,他甚至沒來得及想沈清時究竟坐公交是為了什麽。

他不由失笑,又狼狽地打了個出租回到始發站。

直到101回來,他再次上車。

就這樣重覆著。

後來公交司機都認出了他這張臉,每次他上車時都看他兩眼,後來幹脆攀談起來。

“你怎麽來來回回坐?”

“我有一個朋友喜歡坐這輛車,我也來試試。”

司機“嘿”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真奇怪,愛跑過來坐公交車。”

公交司機的話匣子打開了。

“現在坐公交的人都少啦,基本都是些老頭老太太,每天早上去農貿市場買菜。年輕人都樂意開車,沒車的也都去做地鐵——又快、又不曬。”

“但地鐵看不見窗外。”

“現在生活節奏都太快啦,沒幾個人能慢下來的,誰還往外看啊。”

公交司機趁著紅燈擺了擺手。

這時旁邊的拎著菜的老太太也開口了。

“小夥子,我聽公交師傅說,你來來回回坐這趟車?”

許晏光看過去,是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七十歲的模樣了,穿著紅黑相間的棉質上衣和灰白色的褲子,手裏拎著一個麻布袋,裏面是今天買的青菜和土豆。

他點點頭:“也沒坐很多趟,就今天才來。”

“啊……”老太太長舒一口氣,又咂咂嘴,“以前有個小姑娘也經常來坐,和你一樣,就坐在窗邊兒看外頭,一直坐到終點站。但後來就再沒見著了。”

“小姑娘?”許晏光一怔,連忙掏出錢包裏的一寸照片,小心翼翼遞過去,“您看看,是她嗎?”

老太太瞇著眼接過照片,又往遠放了放,抿著嘴看了一會兒,樂了。

“你這小夥子,還真是她。你認識她?”

許晏光聞言心一顫,有種迷路了很久,忽然遇見指路人的感覺。

“是、是,她是我朋友。您以前見過她?”

“那也是好多年前啦,那時候她還是個學生……比你這個照片看起來還小點,”老太太又看了看照片,才笑著遞回給許晏光,“聽她說,她家以前就是老城區海興路那片兒的,後來搬家了,偶爾就會回來看看老房子。”

原來沈清時以前住在這附近?

老城區的海興路,確實是101線會經過的一條街。那條街很老了,現在住在那裏的基本都是不願搬家的老人,就連來南阜打拼的年輕人都不會去那裏租房子。

“我也好久沒見她了。你認識她,那她現在怎麽樣了?”

老太太詢問時渾沌的眼睛閃著細微的光,還有些期待,像是在詢問自己的孫女。

許晏光抿了抿唇,輕輕笑道:“她考上了美國一所很好的大學,畢業後成為了自由撰稿人,去過全世界很多地方,也為它們留下來很多讓人為之向往的文字。”

老太太咧開嘴,她牙齒幾乎都掉光了,嘴唇會往裏翻,但她笑得還是很明顯,也很開心。

“原來是去國外了,怪不得再沒見到。也好啊,過得好就好……當年她小小的,很文靜,看起來很乖,我雖然不認識她,但我知道她是個好孩子。好啊……”

老太太滿足地點點頭,語氣中帶著感慨。許晏光依舊笑著,但他心中泛著酸澀,又帶著零星開心——為沈清時開心。

同桌,你知道嗎?

我這一路來遇到了很多人,劉姨、謝寧、程老師,甚至公交車上的老夫人,他們都記得你,都希望你過得好。

我也很希望。

許晏光在海興路下了車。

這條老街很長,很舊,腳下還是灰棕色的石磚路,裂縫中甚至還有幾根已經泛黃的野草。

它旁邊的店鋪也是老鋪子了,五金店連門頭都沒有,推拉門分開在兩邊,裏面很暗,堆滿的器械一覽無餘,而店主就守在店門口的小板凳上,穿著灰色的運動外套,踩著深藍色的拖鞋,手裏夾著燃了一半的煙,皺著眉看著川流不息的馬路。

旁邊幾乎都是這種店鋪,許晏光做好了一家一家詢問的準備。他手裏捏著沈清時的照片,他想,就算是探索類游戲,在這種npc給出線索之後,他也總該有點收獲了吧?

第一家是個包子鋪,老板看著照片擺擺手,說出來一股南方味道的普通話。

許晏光心態很平和,邁進了第二家店。

第二家招牌是“正宗蘭州牛肉拉面”,許晏光想起他以前和蘭州本地人聊過,這種“牛肉拉面”都不是蘭州人開的,蘭州只管它叫“牛肉面”。

許晏光問對方是否見過照片上的姑娘,店長朝許晏光搖搖頭,說“冇有、冇有”。

第三家是個文具店。文具擺得齊全,店裏有些暗,風扇在吊頂上掛著不動,櫃臺裏坐著一個頭發長到腰際的女人。

她方臉,下巴有些長,嘴唇厚,眼皮很雙,正懶散地坐在鋪著棉質坐墊的木質躺椅上,一只腳踩著椅子,另一只腳裝在拖鞋裏,邊拿著手機靜音劃著短視頻,邊看著旁邊挺直腰背寫作業的小孩。

許晏光掏出照片:“打擾了,請問您見過這個女孩嗎?”

女人擡頭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情願地伸脖子朝照片看去,但就這一眼,她一楞,蒲扇也不扇了,腳從椅子上挪下來鉆進另一只拖鞋裏,整個人站起來,仔細看著照片上的姑娘。

許晏光感覺有戲,心裏卻是在打鼓——這比直接告訴他“不認識”還要煎熬。

直到女人說出“認識”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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