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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謝寧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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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謝寧的往事

外面大雨如註,像有人拿盆直接將水往窗戶上澆。

劉姨拿著兩條毛巾匆匆往會客室走去,後面有幾個小孩從房間裏探出頭來看她,被她擺擺手趕進去:“去、去,都睡覺去。真是大的小的都不讓人省心……”

她一把推開會客室的門,兩個男人落湯雞似的坐在木制椅子上。劉姨給他們一人扔了一條毛巾,扭頭又按開熱水壺的開關,水壺開始呼呼燒水,她從旁邊的盤子裏拿出兩個杯子,又踮腳打開櫃子,從裏面掏出兩袋板藍根,利落地撕開封口,倒進杯子。

水燒好了,她沖了兩杯板藍根放到兩人面前,似乎這才終於有足夠的底氣開口了。

她咳嗽兩聲,像雞媽媽似叉著腰。

“你們兩個還是小孩嗎?雨下得這麽大也不知道回來,還在外面打籃球!籃球就這麽好打嗎?要不是我打著傘去找你們,你們是不是打算打到雨停?啊?!”

許晏光和謝寧都不說話,倒是門口小心翼翼地彈出了個腦袋往裏瞅,直對上劉姨的眼睛。

劉姨臉一吊,都不用開口,那腦袋又迅速收了回去,匆匆跑走了。

劉姨嘆了口氣,又道:“行了,我再去看看能不能給你們找兩聲衣服來,你們把藥喝了,再凍著!”

語罷,女人又匆匆走了。她似乎一輩子都是操心的命,可謝寧是她眼睜睜看著長大的,許晏光她又記得,當年來時那叫一個會說話,都是多麽討人喜歡的好孩子啊。

門被關上,會客室裏就剩下了許晏光和謝寧兩個人。

兩人誰都沒說話,誰也都沒喝藥,直到謝寧開口:“不喝藥,劉姨會生氣的。”

說完他就拿過藥兩口喝了下去,許晏光也跟著喝了。板藍根清甜,熱乎乎的流進胃裏,一下子就驅走了身上的寒氣。

兩個杯子都空了,許晏光低低朝謝寧道:“抱歉,我太激動了。很多話……不是本意。”

兩周了,沈清時走後的這兩周裏,許晏光的情緒一直封閉著。他獨處時沈默麻木,對上他人又微微淡笑,疲憊和空洞吞噬著他,他好像變成了當初的沈清時,他也終於知道了當初的沈清時是什麽感覺。

周銳不止一次讓他發洩出來,他帶他去喝酒,去飆車,甚至說“你哭吧光光,你再不哭我都要哭了”,可他只能搖搖頭,說沒事。

直到現在,竟然是謝寧讓他把情緒都釋放了出來。

許晏光長舒一口氣,他頭有些痛,但人似乎比前一陣都清醒。

對面椅子上也傳來謝寧的聲音:“是我該說抱歉……你說得對,我根本無權說‘讓’這個字,我只是在逃避,在自我安慰。”

謝寧第一次朝許晏光說這麽長一段話。

他繼續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去和你爭……”

“……但我沒資格。”

謝寧垂眸,輕輕說出這句話。

“我媽媽叫柳沁,但我是謝君豪的親生兒子。”

這句話落下,許晏光神色一怔,擡頭看向對面的男人。

“全南阜市的人都知道謝君豪的妻子是穆婷,所以我和子心只能是他的領養子。甚至如果我那素未謀面、同父異母的哥哥不病亡,我們連領養子的身份都不配。”

謝寧從未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即便是劉姨也沒有。

他看向窗外,外面還是瓢潑大雨。

在他剛有記憶時,他和媽媽就住在一個只有四十平的房子裏。每當下雨時媽媽就會給一個人打電話,不斷地撥通,再不斷被掛斷。她連一個通話的機會都沒有,卻反反覆覆在語音留言裏留言:

君豪,君豪,下雨了,打雷,我好怕,我好害怕,你來看看我好不好?你來看看我,我好害怕……

柳沁就這樣堅持著,可永遠都是拒接。

她也想過去鬧,但她記得君豪說過,他的工作很難,如果她隨意去鬧,那他就會失去工作,他的人生就完了。

柳沁不忍心讓心愛的男人走向失敗的人生。

但她忍心讓自己的兒子看著自己走向死亡。

“我眼睜睜看著她從窗戶一躍而下,當我跑下樓時,大雨已經把紅的白的都沖走了。她到死也沒有見到謝君豪,更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點痕跡。”

“我和子心被送到了福利院,在那裏生活到高中,在我以為生活就這樣平淡度過時,謝君豪來了,他要領養我和子心,因為他的兒子病逝了。”

他和謝子心曾經是他一心想要抹去的汙點,卻在那年被他親自推上了舞臺。

“子心什麽都不知道,她只以為媽媽意外跌落,有人願意再次給她一個家。我可以一無所有,但子心是女孩子,別人有的,別人沒有的,我都想她有。”

謝寧平淡說著,他手指相扣交疊,像他和謝子心相互依偎。

“你應該也知道清時家的事吧?她厭惡沈歲安至極,討厭到不願意外界任何一個人知道她和他有關系。而我……就是另一個沈歲安。”

“我無法用這個身份去靠近她,我沒有資格。”

窗外依舊下著雨,許晏光聽完了這罕為人知的南阜秘辛,竟一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是年輕時候的許晏光,他會拍拍謝寧的肩膀,說人生是自己的,前途遠方還很長,不要被身份拘束,看開點,這也不是你自己選擇的路,但以後該怎麽走,卻是你可以選擇的。

但現在許晏光二十八了,他見過周銳這十年的模樣,他自己也在京川摸爬滾打了四年,如今他明白謝家能給謝寧和謝子心什麽,更明白謝寧的人生已經成了什麽模樣。他心裏希望謝寧看開些,卻不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無法感同身受的安慰,有時只能成為反向刺傷他人的利器。

劉姨還沒回來,也不知道找衣服找到了哪兒去。兩個人相顧無言,半晌,許晏光先開了口。

“你當時……為什麽會覺得清時會選擇我?”

按理說,他和如今筆記本那端的許晏光不同,當年他只是沈清時的同桌,兩人沒什麽共同的秘密,自然也沒有什麽共同出門的機會,更別說還能一起去福利院,然後被謝寧看到。

謝寧淡淡開口:“她對你……和對別人,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說不上來,但我能感覺到。就像畢業前拍畢業照,我從你們班窗外路過,就聽見她在給你解釋她為什麽喜歡那顆黃葛木。”

許晏光一楞,他記得這件事,也是前不久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如果是別人,她不一定會解釋,”謝寧搖搖頭,“你有一種能讓人敞開心扉說點什麽的能力——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確實也能感受到。”

許晏光第一次聽人給予自己這種評價。

他抿唇,手指收攏,又松開。

謝寧再次開口。

“其實六月初清時來過一次福利院。”

許晏光猛地擡頭:“你說什麽?!”

“那天我來看劉姨,但劉姨不在,我本來打算回去,卻碰到了剛進來的清時。”謝寧道,“她也是來找人的。”

“她找誰?”

“她找唐詩,準確的說,是找唐詩的履歷。”

唐詩的履歷?

許晏光整個人一楞,這是他完全沒想過的事——為什麽要來找自己媽媽的履歷?

“為什麽?”他問。

謝寧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不會問的,即便問了她也不會說。我只陪她查了查,似乎是沒查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她有些失望。離開時我說請她吃飯,但她說她還有些事要一個人辦,我就再沒堅持。”

“她去做什麽了?”

“不知道。但她沒開車,在福利院門口坐得公交。”

許晏光心裏又燃起一絲希望。他莫名地預感這會是有用的信息,而就算沒有預感,哪怕只是火星般的可能性,他也要去試試。

許晏光今天第一次朝謝寧笑出來。

“謝謝。”他誠懇道。

謝寧有些不解:“所以你今天到底是來幹什麽?劉姨說你來找人,但找的卻是清時——這說辭和當時的清時一模一樣。”

謝寧的問題把許晏光問得一楞,他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男人垂眸半晌,看向窗外。

雨終於停了,天放晴,陽光很快爬了出來,重新照亮百葉窗的縫隙。

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天晴下來,孩子們又跑出去玩。

許晏光開口,說給謝寧聽,也說給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幹什麽。可能是在救她,也可能是在救我。”

謝寧看許晏光的眼神帶著奇怪。

“當年你就是這樣,”謝寧道,“我們一起來福利院,你和清時說有事,但又不說有什麽事——當時你似乎也是去找人了,神神秘秘的,好像是和沈清時兩個人的小秘密,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妒忌。”

“是嗎?”許晏光道,“我有些不太記得了。”

“那你後來和她找到了嗎?”

找到了嗎?

他也想知道答案。

半晌,他開口。

“不知道,我還在找。”

“但我希望最終的答案是——‘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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