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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化虛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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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化虛無(二)

沈旭初醒來時已經是三日之後,他喝了藥後,就想見見自己的救命恩人,卻得知恩人已經離開,他長嘆了一聲,頗為惋惜。

“季安,這是那個小姑娘留給你的。”

許晏將一張麻紙交到了沈季安手中,上面是用小篆寫著“故夢長安,望君珍重” 八個字,沈季安看著字跡很是熟悉,跟記憶中那人的筆跡融為了一處。

“她走多久了?”

“已有兩日。”

“可說了要去往何處?”

“不曾。”

沈旭初剛剛悸動的心又沈了下去,他素來不信什麽神鬼之事,如今他卻是希望真是那人歸來,雖未相見,到底知道是她就好。

“季安?”

許晏瞧著沈旭初的面色並不是很好,剛剛蘇醒,面容之上還帶著病色,目光落在那張麻紙上,很明顯他的思緒已經不在此處。

“士居,北朝那邊是如何處理阿玖喪事的?”

“聽聞追謚為文昭皇後,葬於平陵,太子以人子為後服喪,魏帝親自手疏皇後德行,命令史官為其作哀策敘懷,以漢家禮儀歸葬。”

沈旭初點頭笑了。

那人真的不會再回來了,那些當初未曾說出口的告白也沒機會說了,那三年的等待也不過是一場虛妄罷了。

多年前,他曾對著滔滔江水立下誓言,終有一日,他要帶著心中那人歸鄉,如今確是再也不難了。

“瓊之,你終究還是不曾放下嗎?巧得是,我也不曾放下,難道你不知嗎?你是知道的,我知道你是知道的。否則你怎會將書托付於我,終究這天下只有你我彼此是知己。”

沈旭初面對滔滔江水,心中湧出無限淒涼古意,他想起了當年從南朝歸來的那個稚嫩的沈季安,那時他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我知你性愛山川,便游覽南山北川,寫下沿途所見;我知你酷愛清音,便深入幽林,譜下清雅之曲;我知你素喜素卷詩話,便鋪卷揮墨,寫下詩情墨意。”

沈季安曾等了邵瓊之三年,為她寫下無數相思曲,只望有朝一日能親自唱給她聽,可惜的是,那些琴曲再無知音。

迎著江風,沈季安眼角滑過一行清淚,他知道自己縱使實現了年少的抱負,那個人也看不到了。

“士居,這次回京,我就要去益州了。”

“為什麽?”

“蜀地動亂,我已自請去平亂。”

許晏看了一眼沈季安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是沈季安的選擇。

“阿玖去世的消息要告訴老師嗎?”

“說吧,就算你我不說,早晚也會知道的。”

對於他們來說,邵玖更多還是記憶中的那個小師妹,而不是北朝那個母儀天下的文昭皇後。

沈季安回京之後,去見了自己的夫人,將邵玖去世的消息告訴了她。

長樂長公主默然無語,讓人取來了當年沈季安從北朝帶回來的那對耳墜子,道:

“孤知郎君素與邵氏親厚,故而一直保存著,如今她既然故去,又托你重任,你自當好生保管,勿負所托。”

“公主不疑?”

“有何可疑?斯人已逝,郎君終不過是空念罷了,孤與季安為夫妻,夫妻之間,自當親密無隙。”

長樂長公主笑了笑,她看著沈季安,沒有去追問沈季安和邵瓊之的舊情,早在當年建康時,她便知他心有所屬,這麽多年夫妻情誼,她相信沈季安不會辜負她的。

“臣多謝公主厚愛,臣待阿玖,如親妹,是知己之情;臣侍公主,是君臣之禮,夫妻之情。”

沈旭初很明白自己應該做出何種抉擇,他與邵瓊之,註定做不了夫妻,只能是知己。

隆安四年的那個年節,京中一片肅然,文昭皇後崩於含章殿,停大小祀事及樂一年,停嫁娶百日,帝甚哀之,不聽政一月有餘,令丞相王蒙總百司,理天下事。

昔日文昭皇後重病之時,劉瑜曾親祈南北郊、宗廟、社稷,分遣侍臣禱河岳諸祀,靡不周備,文昭皇後的疾病沒有痊愈。

後文昭皇後疾病愈篤,又大赦其境內殊死以下,為文昭皇後祈福,奈何天命如此。

待文昭皇後身死,帝親為皇後服喪一年,著素服三載,常登臨長秋寺,望平陵痛哭,思念亡妻,後每值祭日,帝都親臨拜祭。

文昭皇後無子,帝命太子為後服喪三載,又特封長公主劉茜為永安長公主,繼於文昭皇後名下,為文昭皇後守孝三年。

文昭皇後弟子梁氏,特封為宣陽鄉君,為文昭皇後服喪三載。

帝常對身邊人道:

“皇後身前待朕甚為敦厚,朕常思之。”

左右固勸乃解。

當日文昭皇後薨逝,停靈於含章殿,帝居含章殿悼念皇後,輟朝一月,眾人皆不敢勸,唯丞相王蒙闖宮,以死勸諫,帝方重理政事。

“丞相,陛下已經吩咐了不見人。”

“滾開!”

王蒙看著阻止自己的孫憲忠,已經顧不上什麽尊卑有別了,便要強闖含章殿,憲忠不敢將人放進去,強硬阻攔,王蒙拔出佩劍,直接架在憲忠的脖子上。

“你不過是一宦者,安敢阻我面見陛下?莫非是存了不臣之心!今日我便除了你這閹宦,再去面見陛下請罪。”

憲忠當即就跪了下來,被嚇得兩股戰戰,這個時候,殿內傳來劉瑜的聲音。

“子慎,你進來吧。”

王蒙冷哼一聲,進入殿內,發現王蒙正站在窗邊發呆,王蒙上前兩步,向劉瑜行了跪拜禮,劉瑜讓王蒙起來,道:

“子慎,朕已知你此來的目的,朕只是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陛下,文昭皇後已逝,還望陛下節哀。”

“卿放心,朕自當不忘國事,明日照常舉行朝會吧。”

“是。”

短短一個月,劉瑜消瘦了很多,他很想念阿玖,以前阿玖遠游,可到底知道她還平安,終有歸來的一天,如今阿玖卻不會再回來了。

劉瑜照常處理國事,只是偶爾會想起那個孤傲清高的女子,最開始的時候,劉瑜常常會夢見邵玖的身影,可是後來她的身影已經很少出現在他夢中了。

劉瑜為太子選定了太傅,請王蒙擔任小太子的老師,他為小太子選定的全是漢人老師,希望小太子可以成為一位敦厚儒雅的君王。

後宮自文昭皇後離開後就清冷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對文昭皇後情深似海,常常會去含章殿追懷故人,含章殿一切如故,所有的陳設一如往日,甚至連那案幾上的書頁都是文昭皇後離去時的模樣。

如今後宮之中,能和劉瑜說得上幾句話的也只有徐麗華徐夫人了,人人都說徐夫人好命,雖然不曾生育皇子,卻能夠撫育太子,主管宮務,掌皇後印璽,早已成了事實上的皇後了。

劉瑜喜歡聽徐麗華說起舊人,她和元後的關系不錯,更與文昭皇後親密,知道這兩位皇後一些隱秘的小習慣,與劉瑜提起故人的時候,總能勾起劉瑜一些回憶。

劉瑜以前不關心邵玖的詩文,可在她死後,他卻將她的詩文讀了一遍又一遍,才發現自己此前錯過了很多。

梁春華身為文昭皇後的弟子,負責整理文昭皇後生前留下的書稿,才發現北朝短短的十五年間,她留下了三十五首詩歌,其中大多是文人五言,十篇賦,兩篇碑文,五篇誄文,三篇銘文,四篇箴文……

除此之外,昔日在東宮時,還曾為《周禮》《禮記》做註疏,做北朝《列女傳》八卷,做《詩經》手繪本五卷……

按照文昭皇後遺願,這些文稿都抄錄下來,存於蘭臺,原稿則跟隨文昭皇後一同下葬,做了文昭皇後的陪葬品。

在邵玖所有的詩文中,劉瑜最喜歡的一篇是《述己志》這篇文章,裏面用了對話的形式,表現了邵玖渴望自在,卻又被困幽臺的處境,這篇志大概是邵玖化名方文遠時所作,在民間流傳甚廣,只是少有人知道這篇文章的作者。

早年劉瑜讀到這篇文章時就很欣賞文章中的那種浩然正氣,是入世之念和出世之道的矛盾抉擇,當時沒有人會想到這篇志會是女子所作。

後來邵玖恢覆身份之後,也從未提及,直到劉瑜偶然在徐麗華處看到邵玖當年的遺稿,才知道原本是她所作。

隆安六年,丞相王蒙疾甚,帝郊祈天地山川,未幾,病篤,帝親往探視,問王蒙死後,社稷如何。

王蒙於病榻之間,對劉瑜說道:

“南朝雖偏居一隅,卻是正朔所在,與南朝交好,對我朝有利。望臣死之後,陛下不以圖南為念,北涼,燕趙,乃虎狼也,望陛下早日除之,不可親近信任,以保社稷。”

言罷而終,劉瑜為之慟哭,多次親臨丞相喪禮,追贈其為文成侯,葬禮一如漢朝大將軍霍光舊例,令長子樂安君為其送葬,輟朝三日。

自王蒙死後,劉瑜愈發親近北涼舊臣,篤信讖緯之術,愈發崇尚驕侈,奢華之風日長,垂珠簾於正殿,好奇珍異寶,朝野上下風氣為之一變。

隆安十年,劉瑜發兵南朝,意欲圖南,時鎮北大將軍沈旭初鎮守淮南,與劉瑜相持南北,這對互相怨恨對方一輩子的人,到底是走到兩軍對峙的地步。

對於沈旭初來說,劉瑜是他國仇家恨的仇人,侵國之恨,奪妻之仇,他的恨是侵入骨髓的,因此哪怕對方十倍於他的兵力,他也不會後退。

劉瑜看著近在咫尺的南朝,他想要占領這片土地,自王蒙死後,早已沒有人能夠約束他的野心,他早已將昔日邵玖和王蒙的叮囑放在了腦後,沒有約束的帝王,面對臣下的阿諛時,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判斷力,他敢愎自負,對自己的信心達到了頂點。

劉瑜不認為自己會敗,他有著十倍於對方的兵力,早在一年前,他就發兵祥陽,希望能奪取這座對於奪取建康至關重要的城池。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祥陽城遠比他想象的要難攻取得多,在祥陽被重重包圍,已經成為一座孤城的情況下,祥陽郡守許晏夫人盧敏親自率領城中婦女修築城墻,抵禦北朝軍隊。

城中軍民同仇敵愾,許晏防守又頗為得宜,韓夫人又率領婦女親自修築城墻、救治傷兵,竟使得北朝揮師十五萬,相持一年,居然一無所成。

這在劉瑜對外征伐之中,是從未有過的,朝野為之動蕩,當時的天水太守乃是南朝人,趁此機會反叛劉瑜,劉瑜不得不分兵鎮壓,雖然很快被鎮壓下去了,但也打擊了朝野上下的志氣,一時之間,無人敢提南圖一事。

次年,秘書監上言天命歸北,帝星失明,意在歸北,言劉瑜征伐南朝,乃是天命所歸。

劉瑜深信不疑,近年來他愈發深信圖讖星象之說,自丞相去後,再無人能勸動這位雄心勃勃的君王,劉瑜堅信自己可以一統南北,將當日王蒙的囑托盡皆忘在了腦後。

對於謀逆的宗室,未有嚴懲,只不過是輕拿輕放,愈發重用北涼舊臣,疏遠忠信之士,又常年對西域用兵,窮兵黷武,國內早已空虛。

朝堂之上反對的聲音不小,甚至連後宮都參與進來了,徐夫人跪諫劉瑜三思而行,不要忘了文昭皇後昔日遺言,皇長子樂安君亦苦苦相勸,希望劉瑜能夠顧念昔日王丞相的遺言。

但是劉瑜圖南的信念堅定,不顧眾人的反對,執意要南圖。

唯有北涼舊臣姚琮,前燕舊臣慕容昀支持劉瑜的決定,並為其積極提供進軍的策略,劉瑜在群臣的逼迫下,終於找到了知己,因而愈發親近北涼舊臣。

兩軍相持一年,劉瑜不得進,更兼大江天險,沈旭初設下奇謀,偷襲魏軍於洛澗,截斷魏軍退路,魏軍傷亡一萬五千有餘,五萬大軍土崩瓦解,軍械輜重悉數為南朝軍隊所得。

南朝軍隊擅長水戰,沈旭初利用秋冬山林易燃,暗中派遣軍士從水中激流暗度,待至魏軍軍營,火燒魏軍輜重糧草。

劉瑜大軍糧草供應不及,劉瑜不思退兵,反欲令將士背水一戰,反給了南朝軍隊渡過河水的機會,南朝軍隊一旦登岸,便銳不可當,直逼魏軍,誅殺魏軍主將前鋒。

魏軍欲退而不能退,大敗淮水!

劉瑜亦身中流矢,帶領僅剩的親兵奔逃淮北,人困馬乏,幸得兗州刺史姚琮所救,姚琮贈送給劉瑜十萬人馬,派人護送劉瑜西歸洛陽。

不料戰敗後不久,洛陽城已為北涼舊臣所占,北涼皇族於洛陽覆國,昔日貴嬪姚玉華親自登上城樓,朝著自己昔日的夫君射出三支箭。

劉瑜氣急攻心,箭瘡迸發,口吐鮮血,摔於馬下,重病垂危。

後又聞兗州刺史姚琮謀逆覆國北涼,冀州刺史慕容昀謀逆覆國前燕,狄族宗室也競相謀逆,天下遂大亂。

劉瑜眼見著自己奮鬥一輩子的功業化為烏有,於隆安十一年春三月崩於管城。

同年四月,長子樂安君率領大軍奪回洛都,為父治喪,天下悲愴,謚北魏武帝,葬平陵,與元後同葬,文昭皇後配葬。

同年,北魏皇太子劉宏攜北魏宗室逃至南朝,歸順於南,沈旭初原是不信劉宏歸順的,直到劉宏讓人送來了那一柄長劍,沈旭初才接受,奏於南朝天子,授劉宏輔國將軍、九江太守,後為南郡公沈旭初的親信。

隆安十二年,沈旭初率軍北伐,北朝軍民望風而降,魏帝不敵,退守長安,大軍一路到達洛陽,此時距離邵玖離世已然過去了八年,沈季安命人拜祭,自己則登臨平陵高岡。

想起自己昔日與邵玖的點點滴滴,悲從中來,泣下沾襟。

“阿玖,師兄來接你回家!”

只是北風獵獵,佳人早已化為白骨,劉瑜讓人去尋訪昔日文昭皇後舊人,只可惜半點音訊全無。

短短兩年,洛都遭遇四次劫掠,昔日繁華的洛都,如今已然是衰草連天,哭號遍野,長秋寺早在一年前被北涼占領之時,就被一把火給燒了。

如今魏帝之母的蘭淑妃在當日樂安君攻城之時,不願為人質,拖累自己的兒子,從城墻之上跳下來摔死了,魏帝登基之後,追謚其為孝武太後。

姚玉華姚貴嬪自知覆國無望,在樂安君攻破洛都的那一日,面北自戕於太極殿內。

其餘妃嬪或是在北涼侵占洛都時身亡,或是在樂安君攻破洛都時被擄走,還有一些僥幸活下來的,在魏帝放棄洛都時成了棄子,在這亂世之中成了那萬千屍骨中其一。

沈季安原是要繼續西進,直搗長安,卻不料被一少年將軍將其阻於弘農郡,這位少年將軍姓宇文,宇文珪,但他還有一個名字,徐珪。

宇文珪是家中庶子,卻極為擅長兵法,少好為游俠,曾遇一仙人,傳授其四卷兵法,又精於圖輿之術,對於關中地區,地形極為熟悉,能夠根據地勢河流排兵布陣,往往能夠出其不意。

沈旭初沒想到自己會遇到這樣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沈旭初雖然未曾游歷關中,但他整理過邵玖的《四方輿志》,裏面對於關中地區的山勢地形有著極為詳盡的描繪。

這次沈旭初北伐,確是依靠這本圖志,才能夠熟悉沿途的山川地形,不至於因為不熟悉地形而遭遇困厄,甚至有時還能夠利用圖志上記載的一些荒野小徑而出其不意。

但這次沈旭初遇到了一個和他同樣熟知地形地貌的對手,這對於長途奔襲的沈旭初來說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兩人在弘農郡相持三月,最終因為糧草輜重供應不及,被迫退兵,沈旭初退兵回南之後,當日被沈季安奪得的州郡又相繼落入胡人手中。

沈旭初後又三次北伐,都不得成功,後郁郁而終,終年五十二歲。

很感激各位小天使的支持!到這裏整個故事就算是完全結束了。

交代一下徐麗華應該是結局最好的,跟著劉宏去了南朝,是劉瑜所有妃嬪中結局最好的。

整個故事偏向悲涼,大部分人物都有歷史原型,只不過我筆力有限,沒有寫出他們的人格魅力。

後面應該還會有幾篇女主現代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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