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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客難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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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客難歸(五)

邵玖將徐麗華喚到自己身側,手哆哆嗦嗦指向了女史捧在的一個錦盒,道:

“麗華,我知道你一向傾慕於陛下,而我卻未曾為了引薦,是我對不住你,你我以詩文相交,如今我身死在即,便將我這十數年的所作的詩文盡數交於你,咳咳!”

邵玖說著就咳嗽了起來,帕子上已經是沾滿了鮮血,徐麗華想上前照顧,邵玖卻擺擺手,指了指那錦盒,徐麗華只得叩拜。

“是。”

“這個是皇後印璽,我死之後,宮中事務便盡數托付於你了,不論陛下心意如何,我所屬意之人,是你。”

徐麗華不敢去接皇後印璽,畢竟陛下在側,直到劉瑜點點頭,她才敢去接過,有了邵玖臨終囑托,她徐麗華雖然無子,但在後宮中的地位卻是安穩了。

邵玖讓人從墻上取來了一柄長劍,劉瑜識得此劍,是邵玖當日從太山帶回來的,這麽多年來,幾乎是從來不離身側,如今她卻將劍交給了小太子。

“當年元後大恩,我一直無以為報,唯有此劍是當年故人相贈,今日便留與太子,若是他日有求於南朝,可將此物送與南寧侯,他自會知道的。”

劉瑜隱約也猜到了此劍的來歷,只是邵玖一直未曾提及,他也不好追問,到了今日,似乎也沒有追究的必要了。

“青青,你來我近前。”

邵玖拉著穆青青的手,自當年穆青青離宮,她們便少有相見的時候,此刻再見,邵玖難免想起昔日光景。

“娘娘。”

穆青青落下淚來,她沒想到時隔多年,早已是母儀天下的娘娘竟然還會記得她,當年那個感風傷月,對下人體貼入微的夫人,如今卻是氣息奄奄,如何能不叫人心中酸楚。

“當年你與翠微出宮,原是為了讓你們能遠離這是非之地,不想翠微到底是因我而死,這些年我一直不敢提及翠微,是心中有愧,這是我早已為她寫好的銘文,只是一直未能拿出來。

你若是還記得當初的情義,就請你將這墓志銘為翠微刻上,我已經追封其為二品女官,算是我所能做的淺薄之力。”

穆青青領了旨意,邵玖又為她插上了一只鳳鳥銜珠的鸞釵,道:

“我走之後,便無人再護你了,你可時常進宮來拜見徐夫人,她素來喜歡你做的糕點。”

邵玖咳嗽著,對穆青青叮囑著,穆青青含淚應了下來,退到一側,泣不成聲。

邵玖又喚邵瑛之妻上前,讓宮人直接交給了她一盒東珠,道:

“論理你我也算是遠親,只是你們當初所為太過,元後一事你們遭人利用,我雖怨恨於你們,卻知道因不在你們身上。

這些年你們因我也算是享盡了富貴,我故去以後,你們就安心做個富家翁也好,邵瑛沒這個攪弄風雲的能力,往日我好歹還能護住你們,以後卻是不能了。若是不能及時抽身,只怕會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邵玖對於這個自己唯一的親族,無論心中多麽怨恨,多麽不願與之牽扯,可到底還是有幾句衷言,望他們能夠保全自己。

邵瑛夫人心中縱有不甘,可還是應了下來。

邵玖瞧她的臉色,知道她並未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不過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她實在是太累了,她總想著在死前能盡量周全身邊所有人,可如今看來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罷了。

邵玖一一安排自己的身後事,宮中素來與自己交好的妃嬪,邵玖為她們留下了足夠立身的恩典,彌留之際,她的遺願,劉瑜不會不答應的。甚至是含章殿的女史都一一安排了去處,讓她們不必因為自己的死亡而遭受困厄。

只是在這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她的精神氣力便十分不濟了,當即就昏了過去,許久才緩緩醒來,只是精神已經頹靡,完全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劉瑜讓人都退了出去,在最後的時刻,他想再好好陪陪他的阿玖,他抱著邵玖,向邵玖講述著自己的心意。

“阿玖,長秋寺已經建好了,等雪晴後,我們去看看,我還要等阿玖為長秋寺題詞作賦了。”

“好。”

邵玖虛弱的答應著,她已經聽不清劉瑜說的內容了,只是覺得心思縹緲,眼前的景象一變再變,耳邊劉瑜的聲音也模糊起來了。

恍惚間她看到了自己這一生,從祖父膝前那個牙牙學語的稚童,到東山上那個明媚鮮艷的少女,再到游歷山河那個俱懷逸興的志士……一場戰爭,生民流離,身不由己。

是呂茨帳下的委曲求全,到汝陽侯府的心如死灰……那大概是她生命中最灰暗的時候,只是如今似乎也算不得什麽了。

她似乎看到了那個堅韌的女孩咬著牙獨自舔舐傷口的模樣,邵玖想上前抱抱這個可憐的姑娘,看著那個姑娘放下手中的剪刀時,她的心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那時候她明明那麽淒慘,卻又是那麽堅定地活了下去。

是東宮時那個不與世爭的邵昭訓,是皇宮中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溫夫人,是洛城堅守的邵瓊之,是恣意放誕的方文遠,是兩心相悅的阿玖,是寫下誄文的文夫人,是放下一切的自請離宮的邵玖……

在那些輾轉之中,邵玖看到了自己的那些故人,其中有一部分已經先她一步離開了人世,還有一部分也是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她真的好喜歡那個在亂世之中堅守著的自己,真的好喜歡那個永不放棄的邵瓊之。

邵玖的嘴角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在這慘淡而迷途的一生中,她似乎沒有太多後悔的時刻,只是這樣的邵瓊之終究是要離開了這樣精彩的人世間。

邵玖的眼角劃過一滴淚,她抓著劉瑜的手道:

“郎君,我應該是愛過你的,只是太晚了,我們相逢得太晚,相知的太遲,我要走了,郎君不必記得我,好好珍惜眼前人。”

此刻的劉瑜對於邵玖來說是那麽尋常,卻又是那麽特殊,她知道劉瑜的心結,可她已經無力解開了,只是氣息奄奄地緩了許久,才道:

“我與郎君是夫妻,與季安卻是知己,若有來世,妾大概是不願意再遇到郎君的。”

劉瑜落下淚來,他知道阿玖這一生太苦了,她所擁有的太少,可失去的太多,等她真正放手時,卻是在重病纏身的時候,還未來得及體驗生命的熱烈,就已然逝去。

“我這一生孤高耿介,註定了難為流俗所容,這樣的性子不好,可陛下您看,那孤鶴飛得真高啊!可我還是喜歡這樣的自己,只可惜,終究是回不去了。

好想再登高作賦,再回家看看啊!爹娘,阿玖好想你們!”

邵玖說著就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鮮血從邵玖的嘴角流出,怎麽都止不住,她已經閉上了眼睛,只覺得這具軀體如此的繁重,只是口中還在喃喃道:

“好累!好想……回家!回不去了…回…不…去……阿玖……好想……”

劉瑜眼睜睜看著手中邵玖的手無力地垂下,再看邵玖的面容,一點點消逝的生機,呼吸聲消失了,身體的溫度也一點點涼了下去。

劉瑜怔怔看著邵玖的屍體,一動不動,只是枯坐著。

仿佛心間空了一塊,空落落的,似乎有什麽東西再也抓不住了。

“憲忠,阿玖只是睡著了,對不對?明天!明天!她還會醒過來了的!”

劉瑜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他越發抱緊了邵玖的屍體,一遍遍問著身邊已經跪下來了的憲忠。

“陛下,皇後娘娘已經去了!”

“不會的!不會的!”

劉瑜只是喃喃一遍一遍重覆著,他不相信他的阿玖會那麽狠心,狠心棄他而去,狠心獨留他一人在這深宮之中。

醫官上前把脈,確定邵玖已經薨逝了,親近伺候的內侍女史都跪在地上,哭成了一片。

“皇後娘娘崩了!”

這個消息從含章殿傳至天下,報喪的鐘聲在寂靜的宮墻內響起,寂寥的宮墻之內再也不會有一個名喚邵瓊之的女子了。

劉瑜沒有聽到耳邊哭嚎聲,更沒有聽到那報喪的鐘聲,只是固執地抱著邵玖的屍體,他在等,等著邵玖會醒來的那一刻,周圍的人誰也不敢上前相勸。

終於還是徐麗華上前勸道:

“陛下,皇後娘娘已去,還望陛下節哀,容我等為皇後娘娘更衣。”

“混賬!汝是何人?安敢在此詛咒皇後!來人!給朕拖下去斬了!”

“陛下!”

“陛下,娘娘已去,還望陛下節哀!”

徐麗華在宮中的聲望甚高,眾人皆知陛下是因皇後薨逝,一時難以接受罷了,故而沒有人真正上前拖住徐麗華,只是眾人跪請陛下節哀。

劉瑜緩緩將邵玖的屍體放回到榻上,眼光也直了,整個身體不受控制的東倒西歪,終於在走到內殿宮門的時候,劉瑜猛的吐出一口鮮血來,叫了一聲“阿玖”,就暈倒在地上。

劉瑜醒來的時候,連衣服都來不及穿都奔向了含章殿,跑到含章殿的時候,看著滿殿的白布,劉瑜問身邊的人,

“是何人去了?”

“回陛下,是皇後娘娘。”

“皇後不是早就去了嗎?憲忠,如今你也老了,含章殿是文夫人的住處,怎麽可能在這裏辦喪呢?”

劉瑜笑道。

“回陛下,是邵皇後去了。”

劉瑜的身子一晃,險些站不住,但還是強撐著朝含章殿殿內走去,入眼的白幡,來往的宮人在他眼中都成了虛影,他眼中只有那一方棺桲。

恍惚他好像見到了邵玖站在那方棺桲前,對他盈盈一笑,行了一個禮,笑語嫣然,他聽清了那話:

“陛下,妾終於自由了!”

劉瑜眼睜睜看著邵玖的身影化為一陣白煙,那縷裊裊而上的白煙,在雪晴的天空中化為一只白鶴,發出聲聲鶴唳。

“憲忠,你看那鶴,多自在啊!”

憲忠順著劉瑜所看的方向看去,哪裏有什麽白鶴,只見陣陣鵝毛的雪花飄落,落在琉璃翡翠的宮墻之上,落在鮮艷綻放的紅梅上,落在萬家燈火間,落在一片蒼茫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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