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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客難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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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客難歸(三)

邵玖強撐著病體從榻上起來,就是為了再見故鄉人一面,可是當邵玖見到故鄉使臣的那一刻,邵玖就再也壓抑不住對於故鄉濃烈的思戀。

沒有人知道再次見到許晏時,瓊之到底有多激動,她的內心翻滾著的是多麽炙熱的感情,那比火焰還要熱烈,還要惡毒的感情。

許晏,她的故人,是當年的東山故友之一。

瓊之知道的,她一直在等待著,無論多少次在鬼門關走過,她都一直堅信著,她與故人終於還會再有一次見面的機會,只是她不知那位故人會是何人。

許晏沒想到再次見到邵玖時,她的身體會已經孱弱到了這個地步,那個他記憶中活潑爛漫的小姑娘一晃就成了眼前的一國之後,她的容顏地位都已不覆當日,唯有其林下之風依舊。

“外臣拜見魏國皇後。”

“許師兄,你可還記得當日東山的邵瓊之。”

盡管她的內心是如此的不安,但她依然得體地微笑著,她與故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如同相隔天涯,他們看著彼此,誰也沒有率先開口,似乎要將對方的每一寸都與記憶中進行對比,盼望著對方與記憶中的那人能夠嚴絲合縫。

“記得。阿敏說她很想瓊之。”

許晏笑了笑,那個他記憶中的傻師妹,那個永不服輸的邵瓊之,那個會奪過他們手中的箭矢投壺的少女,會在清談時和他們爭論得面紅耳赤的小師妹。

那時的她是活潑的,生命力是旺盛的,他們會偷喝師長的埋在桂花樹下的酒,一同躺在屋頂暢想著未來,然後一同受罰……

“阿敏……”

邵玖的心微微顫動,那是她的閨中密友,兩人都出身,同出身臨汝世家,兩人會同被而眠,會一同在乞巧節這一天對著織女許下心靈手巧的祈願,會談論著彼此對於未來郎君的期盼,也會互贈荷包香囊手絹之間的小物……

“阿敏她……”

邵玖不知該如何開口,她已經太久沒有見到這位閨中密友了,甚至記憶中那樣的模樣早已模糊起來,只是提起這個名字時,她的心中總會莫名地溫暖和陣痛。

“我娶了阿敏。”

“如此甚好。”

邵玖輕輕笑著,那時阿敏去東山拜訪時,就已經對當時還是少年的許晏動心了,只是那時少女的心意只能埋藏心底,誰也不曾想到此後阿敏竟然真的嫁給了許晏。

許晏出身世家,和阿敏是相配的,門第家世人品都是極為相當的。

她與阿敏,到底是阿敏要幸運一些。

若不是劉瑜的出現,恐怕沒人能打破這古怪的氣氛,許晏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曾經的小師妹,如今的魏國皇後,是私情是公義,許晏心中湧動著無盡的想法,他想問問她,這些年她可過得好,可是看著眼前消瘦的邵玖,似乎一切盡在不言中。

邵玖看著許晏,想起的是當年的少年時光,那時的她絕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今日的模樣。

那時她的夢明明那麽簡單,如今卻是這般遙遠。

“外臣見過陛下。”

“許使君,你與我妻是故人,不必如此多禮。”

劉瑜依舊欣賞著南朝使臣的風度,那是他無論模擬多少回也無法擁有的,這樣的恣意,這樣的優雅,大概也只有南朝那樣文化昌盛的地方才會有吧。

“多謝陛下。”

許晏沒有否認自己是邵玖的故人,只是他依然保持著君臣之間的禮節,這些年南北互相派遣使臣溝通往來,又互市交易,民間往來甚為頻繁,有不少世家公子都會喬裝化名去北朝游歷。

許晏不只是邵瓊之的故友,他更是南朝的使臣,他代表的是南朝的風儀氣度,不卑不亢,進退得宜。

劉瑜一直都很欣賞南朝來的使臣,他想留下他們,也願意聽他們講講南朝的風物,說說古今的禮樂敦化,他已經不再甘心只能隔江相望,他想占領那片土地,擁有這些才子。

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但那就像一條隱秘的毒蛇,會一點點長大,直到最後將他完全吞噬。

“阿玖,朕真的很好奇你的其他師兄是何模樣了。”

劉瑜笑著對邵玖道,他見過任誕簡傲、強楷堅勁的沈季安,也見過沈靜機密、精在玄微的許晏,這些都是不同於流俗的傑才,都是當時的豪傑。

“‘質而不縵,文而不繢,能威能懷,能辨能訥,變化無方,以達為節’陛下身側豈無當世之豪傑耶?”

邵玖笑著答道。

邵玖並不在意故人是庸人,是賢人,那些世俗的評價於她都不過是虛妄。

劉瑜笑了笑,她為邵玖披好鶴氅,叮囑道:

“你身子不好,別太勞神。”

邵玖點點頭,她不是勞神,是勞心,見到故人,她的心就已經不在這高墻之內了。

劉瑜將空間留給這多年未見的師兄妹,他的阿玖需要的是故人,是鄉音,是在聽故人說一說曾經那些瑣碎的往事。

劉瑜貼心的屏退了宮人,但還是留下了白英,邵玖的身體,身邊已經離不開照顧的人,白英是她的貼心人,最是明白邵玖心意的。

邵瓊之不在乎劉瑜留下白英的目的是什麽,監視也好,照顧也罷,抑或是二者皆有之,她此生坦蕩,沒什麽可隱瞞的,一如當年見到沈旭初一般。

“我爹娘如今可還安康?”

“師傅師娘都還康健,這次出使,邵家兄長原本也是自請為使臣了的,聽聞娘娘被立為皇後,家裏都是高興了的。

只是陛下不放心讓邵氏族人出使,唯恐其一去不覆返。

但家中都是記掛著娘娘的,常會說起娘娘,當年季安出使回去,就已經向老師和師母報了平安,只是如今你已貴為皇後,不能再接你回家了。”

“你給我說說家裏的事吧。”

邵玖靜靜聽著許晏說著家中那些瑣碎的事務,她的幾位兄長都各自娶了妻,有了孩子,在南朝各地擔任著要職,有的成了地方郡守州牧,有的在朝廷做著皇帝近臣……

她新添了不少的小侄子小侄女,家中的姊妹大多已經出嫁,有的入宮成了帝王妃嬪,有的嫁給了世家公子,還有的出家修行……

許晏口才不錯,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不急不緩,緩緩道來,邵玖聽著,在心底一一描摹那些故人的模樣,在心底猜測著今日的模樣,一幕幕圖畫在眼前展開。

邵玖笑著,心底是那麽溫馨,卻漸漸地淒涼起來。

邵玖知道許晏對自己說起的都是那些平安喜樂的事,可世事變幻,十多年過去,又怎麽可能都是順遂呢?

那些坎坷,她都無從知曉。

邵玖聽著聽著落下淚了,直到白英遞來帕子,她才驚然回醒,早已淚流滿面,而許晏已經停止了講述,邵玖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殿裏依然點起了長信宮燈。

“什麽時候呢?”

“酉時初刻了。”

“已經這麽晚了嗎?這會子我也有些乏了,許師兄,那就麻煩您明日再過來與我講講,我雖不能回去,聽聽那些故人的事也是好的。”

“是。”

許晏從含章殿退了出來,他擡眼看看天,天邊聚集起一抹燦爛的彩霞,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觸碰,這次北朝出使,他似乎明白了為何劉瑜在那些出使過的使臣中有著那麽高的美名了。

他的確是治國之君,是平定亂世的豪傑,也是風雅柔情的郎君,他看見劉瑜對邵玖眼中的情義,那眼中化不開的擔憂和傾慕是掩藏不在的,試想若非真的情真,他又何必立一南朝孤女為後。

只可惜一對佳偶,卻是如此薄命。

縱使許晏不精於岐黃之術,也知其面露死色,時日無多。

許晏摸了摸袖中的書信到有些猶豫了,不知是否該將這封信交給一個必死之人。

邵玖倚靠著隱幾,看著南朝使臣帶來的新近流行的詩文,只是她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故鄉臨汝的畫面,是比鄰而居的盧家阿敏,是東山讀書的許晏,是家中投壺的兄弟……是身處其中不知何為憂愁的自己。

“是這詩文不好嗎?”

劉瑜不知何時出現在邵玖身後,從邵玖手中奪過詩文,隨意翻動著,邵玖回過神來,搖搖頭,笑道:

“很好,只是有些陌生罷了。”

“聊得開心嗎?”

“很開心。”

邵玖笑著點點頭。

“既然開心,為何又落淚。”

“喜極而泣。”

“可是朕不喜歡阿玖落淚,朕希望阿玖永遠開開心心的。”

邵玖正要說話,還未曾出口就咳嗽起來,如今咳血倒成了常態,邵玖接過水來漱口,感覺乏累得很,卻並不想歇息。

她讓白英將她這兩年來編纂的手稿取過來,白英正要去取,劉瑜將人攔住了,道:

“你先去取藥,手稿朕來取。”

白英回頭看了一眼邵玖,見邵玖點頭,才出去取藥,劉瑜來到偏殿,邵玖的偏殿內滿是書架,上面放著搜集而來的孤本古籍,如今這裏還有不少整理孤本的女史穿梭其中。

劉瑜讓梁春華取來了邵玖的手稿,那是一個檀木箱子,長約兩尺,寬約一尺,盒子上雕刻著雙鶴,劉瑜從梁春華手中接過箱子,拿到了邵玖的面前。

邵玖打開箱子,裏面滿滿放著黃紙,黃紙上滿滿的都是娟秀而又放誕的字跡,邵玖看著從黃紙下取出了蝴蝶裝的一卷書冊,卷冊首頁上面用著小篆寫著《四方輿志》四字。

“好在還不算太晚,至少初稿已經完成,如此我心願也算可了。”

“阿玖除了此物外,就再無牽掛了嗎?”

“或許還有,只是我已無能為力了。”

邵玖苦笑著,她原本還想著自己整理《四方輿志》初稿的,只是她已經沒有時間了,如今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提筆了。

“阿玖,朕會讓人將這東西謄寫出來的,必然會讓它流傳下去的。”

邵玖搖搖頭,她抓住了劉瑜的手,道:

“前些日子我看了梁春華的《狄族史》,她做的很好,陛下若是有心,就讓人將這部狄族史謄寫下來,多抄寫幾份吧。

蘭臺的孤本古籍搜尋不易,也請陛下讓女史們多抄寫幾份,不至於在這亂世失傳。”

邵玖心中對於自己的手稿已經有了安排,她拉著梁春華的手,將自己早年所作的六書註交到了她的手中,並叮囑她,好好治學。

引用出自《人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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