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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四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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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四方(一)

“欸!前方的馬車!”

石蘭穿著一身男裝,駕著馬車行走在馳道上,途中經過一個岔路口,正好遇到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那個少年伸手攔住了她們的馬車。

那個少年身著水綠色水紋繡的護袖單衣,腰間配著長劍,頭上包著同色的頭巾,面容姿秀,身量頎長,有少年氣。

邵玖見了其人氣宇軒昂,雖然衣著樸素,但氣度不凡,就讓石蘭停住了馬車,那個少年郎趕上前來,對石蘭深深一揖,道:

“小生的馬被強盜偷走了,能否搭小公子的馬車一程,小公主放心,我會給錢的,到下一個城鎮就行了。”

“這……恐怕還得問問我家先生。”

石蘭有些猶豫,回頭看向了馬車內,這時馬車內的邵玖開口道:

“載他一程吧。”

少年聽到轎子裏的說話聲氣力虛弱,還咳嗽了兩聲,心中覺得有些尷尬,但好在車裏面的主人答應了,少年忙對車裏的人施禮道:

“如此多謝先生了。”

轎子裏面沒人應聲,石蘭朝旁坐了一些,給少年讓出了位置,瞥了一眼少年道:

“上來吧。”

少年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就上了馬車,坐到了石蘭身側,少年暗暗打量著馬車,才發現這馬車所用的材料並非一般的木頭,竟是紫檀木,布料都是細密的綢緞,這樣奢侈的安車,少年不由猜測起了車內人的身份。

“未敢請教義士名諱。”

少年不好直接詢問車內人的身份,只好拐彎抹角地問起石蘭來,石蘭只是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專心駕著馬車,倒是車內的人嗤笑了一聲,弄得少年臉色通紅。

“你是想問我的來歷?”

“是。”

既然目的已經被戳穿,少年也不再隱瞞,他隱約覺得車內之人的身份非比尋常,能用得起紫檀木車架的,只有朝中重臣、貴族勳親才有可能。

“不如小公子先說說自己的身份吧。”

“在下山羊人氏,姓徐,單名一個珪字,見過先生。”

盡管和車內的人隔著厚厚的竹簾,但少年還是拱手行禮,眉目低垂,這是他一貫的教養,更因為車內之人的神秘身份。

“山羊徐氏一族,素有耳聞,小公子有個不錯的出身。”

“先生呢?來而不往非禮也,先生的身份想必也不會簡單吧。”

“洛城方靖,字文遠。”

“久仰久仰!”

少年覺得方靖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到底是在什麽地方聽到過,想來或許是家父與賓客提及過也不一定,畢竟家族子弟在朝中做官的不少。

兩人一時無話,徐珪很好奇車內之人,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並且中氣不足,想來應該是在病中,因為是萍水相逢,少年也不好貿然問起對方的去處。

就這樣枯坐了一會兒,車內的人忽然道:

“小公子剛剛說自己的馬被強盜偷走了,敢問一句當時的具體情形。”

於是,徐珪繪聲繪色描述著自己的馬被偷的情形,他將馬拴在樹上,去解決私事,沒想到一回頭,就見幾個小毛賊偷了他的馬,他想要去追,可是對方跑得太快,特別是領頭的一人直接騎上他的馬跑了。

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完全不是那些盜賊的對手,不過是被盜賊帶著繞了一個山崗,人就消失不見了,連帶著他隨身的包裹都不在了。

徐珪的口才不錯,一件小事被他這樣講述頓時變得很有意趣,邵玖不由笑了,連帶著石蘭都多看了身邊這個少年幾眼。

“你的口才很不錯,有雄辯之才。”

“先生還知識人之道嗎?”

“‘明於人物者,官材之總司’,我不懂如何知人識別才,卻‘聰於書計’,小公子以為呢?”

“先生念的這話我從沒有聽過,是聖人之所作嗎?”

“小公子想學識人之道嗎?莫非是想做中正官?”

徐珪聽著馬車內的人言語不凡,出口成章,引用典籍信手拈來,想著自己是遇見高人了,是越發好奇起來。

他這次離家游學,就是要結識天下豪傑,增長自己的見識,如今有機會遇見這樣一位奇人,徐珪動了想要結交的心思。

“中正官非吾願,吾願封侯拜將,封妻蔭子。”

“小公子的志向很遠大,若小公子當真是山羊徐氏一族的人,小公子的志向並非空談。”

“可我不想靠家族勢力,我想成就自己的成就。”

“可小公子到底出身世家,寒門子弟比起士族總是要艱難很多的。”

“我聽先生的口吻,先生莫非出身寒門。”

邵玖想起自己的族人,一時間陷入了回憶之中,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其中有些人的身影已經有些模糊了,徐珪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馬車裏的人回應,正當他懊惱自己的言語冒犯時,馬車裏的人突然道:

“算起來我應該算是出身世家,但我有一故人他卻是出身寒門。”

“故人?先生那位故人如今如何呢?”

“不知道,大概已經得償所願了吧。”

邵玖的語氣淡淡的,她沒有再繼續交談的欲望了,徐珪隨口的一句話勾起了她對家鄉的回憶,邵玖掀開竹簾,看著外面的景色,白雲悠悠,清風朗朗。

徐珪一回頭當時就楞住了,那是徐珪此生都不會忘記的景象。

一位病弱的夫人掀開竹簾,臉色蒼白,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似有似無的笑意,素衣荊釵也遮不住的傾城絕色,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愈發顯得不食人間煙火起來。

徐珪更吃驚的是,石蘭口中的先生竟然會是位女子,還是位絕色的佳人,一想到自己剛剛和佳人的交談,多有冒犯失禮的地方,徐珪的心中就有些後悔。

見邵玖看過來,徐珪慌忙別過頭,頓時感到一股血氣上湧,連帶著耳根子都火熱得很,呼吸都帶著緊張不安,整個人非常局促。

“我不知道這是夫人的馬車,還望夫人恕罪。”

徐珪有些後悔自己隨便攔住一輛馬車了,他沒懊悔自己早該想到的,這樣的安車除了貴族女眷還會有人乘坐嗎?是自己大意了,這下好了,完全將人給冒犯了。

“無妨,不知者無罪。更何況小郎君很有意思。”

邵玖看了一眼徐珪,感到有些意外徐珪的生澀懵懂,更讓她有些驚奇的是,這位自稱是山羊徐氏一族的少年,竟然會有些胡人長相的特征,高鼻深邃,但整個人的氣度卻是少年意氣,行為舉止溫潤爾雅,不似邵玖在京都見到的胡族少年。

少年還是感覺有些局促,他完全不敢去看邵玖,那種一眼驚艷的美,是少年此前所從未見到過的,他甚至都沒有勇氣去看第二眼。

“你的母親是胡人嗎?”

“不是。”

“看來你的父親是胡人,而母親是漢人,你的詩書禮儀是你母親教你的,對嗎?”

徐珪心中震驚,明明他什麽都沒說,但眼前這位夫人卻什麽都猜出來了,徐珪只得點點頭,但又覺得有些奇怪。

“你是怎麽知道的?你知道我不是山羊徐氏族人?”

“我曾見過和你一樣的少年,他們身上流淌著漢人和胡人血脈,受母親影響,他們會崇尚漢族文化,但他們的族人是胡人,所以身上或多或少會保留著一些本民族的習性。”

邵玖淡淡分析著,而她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們的母親大多是被迫出嫁的,而且舉步維艱,不被夫家的人所接納,最終極大的可能是郁郁而終。

邵玖太熟悉這一切了,她自己不過就是其中之一罷了。

“夫人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什麽人並不重要,我無意去探究小郎君的生平,也不希望有人來打擾我的生活,到了下一個鎮子,我們就該分別了。”

“可是我很好奇,夫人眼光獨到,我感覺夫人不是一般人,不知道夫人能否允許我們同行,我會武藝,可以保護夫人車架,我還可以付給夫人搭車的錢。”

徐珪完全對這個陌生的夫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的出身,一直是他自卑而又自傲的東西,他很自傲,自己有那麽一位精通詩書,與眾不同的母親,與其他兄弟的母親不同,他的母親總有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雅致,他很喜歡他的母親。

可同樣的因為他的母親出身漢族,是個低賤的俘虜,所以他的身份也成為眾兄弟被嘲笑的,他因為母親出身低微,他也常常會受到眾兄弟的霸淩。

而他的母親對於這一切是無能為力的。

他有時候也會想,為什麽自己不能是一位純粹的胡人或者純粹的漢人呢?這樣他就不會這樣糾結,也不會被欺負了。

家族中的兄弟是看不起漢人的,他們覺得漢人不會打仗,也瞧不起柔弱的漢人,更不會去喜歡母親了。

可是徐珪真的很傾慕漢族的文化,他的母親會教他讀書識字,明白事理,會告訴他什麽叫做禮樂敦化,他覺得這是一種很美好的氣度,他很傾慕君子,也想成為一名君子。

可惜在他十五歲那年,他那位溫柔美好的母親就去世了,母親去世後,他按照漢人的兇禮,為母親守孝三年,之後就離開了自己的家族。

他用自己母親的姓氏,想去尋找一位老師,向他學習禮樂,學習母親口中所說的君子之道,他想成為母親口中所念叨的那個“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的君子。

可是就在剛剛看見邵玖的那一瞬,他甚至有些恍惚見到了母親,因為自己的母親也會有這樣化不掉的哀愁,他想去接近這位夫人。

“你要跟著我?你知道我要去哪兒嗎?”

“夫人若是不棄,去哪兒我都可以陪著。”

徐珪想試一試,他的直覺告訴他,或許眼前這位夫人可以告訴他,什麽是君子之道。

文中引用出自《人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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