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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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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三)

醫官早就對邵玖說過,她這身體是經不起半點折騰了,如今不過是憑著一些珍奇的藥材吊著一口氣罷了,其內裏早就糟糕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趙奚官一見邵玖,就不自覺皺起了眉頭,含章殿如今早氤氳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宮裏的人都知道文夫人常年病著,如今已經是病入膏肓了。

“如何呢?”

邵玖看著緊皺眉頭為自己把脈的趙奚官,趙奚官擡眼看了一眼臉上還有著淡淡笑意的邵玖,頗有些不耐煩,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夫人自己也通岐黃之術,難道不清楚嗎?”

邵玖無所謂地笑了笑,

“我這病不過是一日一日熬著罷,倒是麻煩趙奚官每日都要來跑一趟。”

“臣為夫人看病是臣的本分,只是夫人應該知道,您的病不在肌理之間,而在肺腑,若夫人始終無法放下,這病只怕也難痊愈。”

邵玖搖搖頭,什麽都沒說,趙奚官見狀知道再勸也沒用。

常言“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偏偏文夫人是個聰慧又重情的人,註定了她永遠都無法勘破,這是她的命。

“夫人應該知道,醫官最討厭不聽醫囑的人。”

“所以才麻煩趙奚官了,我這病一時半會是不會好了,不過我已經不在乎了。”

“夫人心中如何想,臣無法左右,可臣還是要多嘴勸上一句,這酒夫人還是不喝的好,否則夫人的壽數只怕有限得很。”

邵玖知道趙奚官要說的是什麽,只是邵玖並不願遵循醫囑,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只想在有限的自在中,好好活一活。

趙奚官又為邵玖開了新的藥方,對邵玖的飲食又是再三叮囑,才不放心離開。

邵玖在趙奚官離開後,就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肺腑生疼,邵玖用帕子捂著嘴,感覺喉頭突然腥甜,一看帕子,果然是血跡。

邵玖看著帕子上的血,無奈地笑了笑,到了這個地步,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命數,只是想到自己這半生,總覺得有些不值當。

“夫人,陛下來了。”

邵玖聽到說劉瑜來,慌忙要將帶血的帕子收起來,只是已經來不及了,劉瑜早看見邵玖往枕下塞的東西,一進來就直接取了出來,當看見帶血的帕子時,劉瑜驚駭地看著邵玖。

“這是你咳的血?”

邵玖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劉瑜卻覺得心如刀絞,不覺落下淚來,他不知道事情怎麽就發展到這個地步的,明明一個月前,邵玖還在和她商量小公主周歲宴的事情。

“陛下哭什麽,妾還沒死了。”

“阿玖,你有後悔過嗎??”

“後悔?後悔什麽?”

邵玖有些驚愕,她不明白劉瑜為什麽會突然問她這個問題,不過他她已沒有太多心力去計較劉瑜的心思了。

“後悔隨朕回宮。”

邵玖聞言,怔怔看著劉瑜,一時間心底百轉千回,最終卻搖搖頭。

“妾沒什麽可後悔的,對於當日的邵玖來說,是真心願意跟著陛下的。”

“那今日的邵瓊之呢?可還願意留下。”

邵玖卻默然無語,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劉瑜這個問題,或許說她已經沒有多餘精力再去想這些了,她已經不在乎留下還是離開。

劉瑜見邵玖沈默,心中一痛,卻還是強顏歡笑,將那帶血的帕子死死握著,任憑自己的心被利刃切割。

“阿玖,好好養病,好不好?等你病好了,朕就立宜城君為太子,由你來撫養,朕要立你為皇後。”

劉瑜目光灼灼盯著邵玖的眼睛,他期望這番話能夠喚起邵玖那古波的內心生起幾絲漣漪,他太了解邵玖了,知道邵玖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元後留下的宜城君了。

“陛下怎麽會突然想起立宜城君為太子?”

邵玖的眸子的確是動了動,她看向劉瑜的目光,的確是有些震驚的。

“阿玖,只要你能夠好起來,朕一切都依你。”

邵玖的確露出了一抹笑意,蒼白的臉色因為這一抹笑意多了兩分春意,就像初春時節春雪消融時那隱秘在雪地中不易察覺的春意一般,脆弱而又美好。

“陛下不必因阿玖如此的。”

“因為是阿玖,一切就都值得。”

劉瑜立馬說道,他害怕那一抹春意轉瞬即逝,害怕他用盡一切手段也留不住邵玖。

“陛下難道就不怕長子和幼子相爭嗎?”

“宜城君是孝仁皇後之子,他本就是嫡子,若是他的養母再立為皇後,他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沒有人會反對的。

阿玖,只要你願意撫養宜城君,他就是我們的孩子,就是我大魏名正言順的太子。”

邵玖覺得有些好笑,昔日她闖入太極殿,只為給這孩子求得一個太子的名分,劉瑜疑她,不惜用劍指著她。

如今不過幾月的時間,劉瑜卻對她說,要立宜城君為太子,只為她能痊愈。

帝王之心,反覆無常,果然如此。

劉瑜在邵玖的笑容中看到了譏諷,他心中越發不安起來,從邵玖的笑容中,他並沒有看到歡喜。

“阿玖不願意嗎?”

“妾還不想背上一個禍國殃民的罪名。如今妾想來,陛下立何人為太子,與妾有何相關,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而非妾的天下,北朝強盛與妾又有什麽關系?”

邵玖冷笑著,眼神之中全是對於世事的毫不在意。

劉瑜的眼中含淚,他握住了邵玖的手,告訴邵玖。

“不是的,阿玖,朕與阿玖是一體的,朕的天下,朕願意和阿玖分享。”

邵玖卻什麽都沒說,她不相信劉瑜那些誓言,心已經冷到了極點。

南朝使臣出使北朝,帶來了不少具有南域特色的禮物,劉瑜讓人選了不少東西送到邵玖的宮中去,希望家鄉的東西能夠讓邵玖開心。

果然邵玖突然看見家鄉的東西,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劉瑜見到邵玖那直達心底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邵玖一眼就看中了一匹湖綠色的蘇錦。

“這錦緞足夠柔軟,倒適合夏季給蘭之做幾身夏衣,穿著透氣清涼。”

邵玖剛說完這話,劉瑜就楞住了原地,瞪大眼睛看著邵玖,這是小公主離世後,邵玖第一次主動提及小公主,殿內的宮人一時間都面面相覷,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樣詭秘的靜謐中,邵玖才後知後覺想起,小公主已經不在了。

霎時間邵玖淚如雨下,看著手中的錦緞,眼前模糊起來,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蘭之!”

邵玖撕心裂肺攥著錦緞哭喊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心底的那口憋著很久的氣吐出來,但邵玖張張嘴,卻出不了聲,整個人都處於一個失魂落魄的狀態。

她的腦海中閃過蘭之剛出生皺巴巴的模樣,那時她還嫌棄這個孩子挺醜的,後來嬰孩漸漸長開了,也圓潤起來,整個人都是圓乎乎的。

每次邵玖只要一出現在屋子裏,蘭之就跟有感應一般,在搖籃或者乳母懷裏鬧騰個不停,非得要邵玖抱著才肯甘心。

每次不管鬧得有多很,只要一聽邵玖開始唱歌謠,蘭之就會漸漸安靜下來,睜著那雙滴溜溜的大眼睛,一動不動看著自己娘親。

邵玖原本是不期待這個孩子的,可蘭之實在是太可愛了,她一點點萌化了邵玖的心,占據著她的生活,讓邵玖的目光不自覺被蘭之吸引。

或許是母女連心,每次蘭之身體不適,邵玖都會覺得一陣心悸不安,直到蘭之身體痊愈,邵玖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邵玖沒做過母親,這第一次做母親,總是覺得新奇而又小心翼翼地。

邵玖會在蘭之睡著後,悄悄去戳蘭之的小臉,會在背後去詢問宮裏有經驗的嚒嚒,了解嬰孩需要註意到事項,也會暢想著等孩子略大些,自己該怎麽教育這個孩子。

邵玖甚至將蘭之每一年要學的課程都安排好了,她在腦子裏勾勒過無數遍蘭之長大後的性格,想過蘭之長大後的模樣。

她希望她能夠真正地獲得自在,不必像自己一般身不由己,又害怕身為公主的蘭之會更加不得自在,更害怕自己有朝一日護不住蘭之,叫她受了委屈……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可唯獨沒想過,蘭之會走得這樣匆忙。

邵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這才忽然發現,她找不到蘭之了,她再也等不到蘭之喚她阿娘了,她給蘭之準備的衣物也用不著了,她特意為蘭之準備習字的紙筆、桌案也全都沒有了用處。

眾人見到邵玖崩潰的模樣,也都在悄悄抹淚。

劉瑜將邵玖抱在懷裏,輕輕拍著邵玖的背,無聲安慰著她、陪伴著她。

“阿玖,朕在,朕會一直陪著你的。”

邵玖趴在劉瑜的肩膀上,痛哭地對劉瑜道:

“陛下,妾找不到蘭之了!妾找不到蘭之了!”

劉瑜心中一痛,忽然發現所有的言語此刻都顯得無力,縱使身為帝王,面對生死,他也是無能為力的。

“蘭之,娘親好想你!”

邵玖喃喃道,她真的好想好想蘭之,那是她在北朝唯一的親人,可是現在她什麽都沒了。

劉瑜只能將邵玖抱得更緊,他想告訴邵玖,一切都有他在,他會一直陪著邵玖的。

“阿玖,一切都會過去的。”

“可蘭之不在了!”

邵玖用著哭泣的聲音對劉瑜道,一切都會過去,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可是她的蘭之再也回不來了。

邵玖苦累了就在劉瑜的懷中睡了過去,劉瑜為邵玖蓋好被子,讓人打水來,自己一點點擦拭掉邵玖臉上的淚痕,他想從邵玖手中拿來那匹蘇錦,卻怎麽都拽不動。

直到在睡夢中,邵玖還在喃喃喚道:

“蘭之!蘭之!阿娘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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