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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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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一)

“辛夷,你當真要走?”

辛夷在元後薨逝之後,就一直為安靜地為元後守喪,直到喪事結束,按照規矩,這些顯陽殿都的老人會順理成章成為小皇子的身邊人,特別是辛夷,這位曾經的長秋令。

但辛夷卻找到了主管宮務的徐淑妃,自請出宮到永寧寺去為元後祈福。

因為辛夷是元後的人,徐淑妃不敢貿然決定去留,便找到了邵玖,請她來決斷。

邵玖在聽到說辛夷要離開時,心中也是極為震驚的,她以為辛夷會選擇留下來照顧小皇子,撫養小皇子長大,畢竟這是元後最後的血脈。

“奴請夫人允許奴出家為孝仁皇後祈福。”

“辛夷,你是聰明人,應當知道死者長已矣,生者終究還要繼續生活的,娘娘走了,她留下的那點血脈還在,你應該留下來的。”

辛夷搖搖頭,她頭上戴著白色絹花,整個人身著素衣,沒有平日身為長秋令的威嚴,反而多了幾分清幽。

“奴已經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了,娘娘已逝,小皇子有夫人和淑妃照料,娘娘會放心的。

奴伺候娘娘這麽多年,娘娘待奴有再造之恩,奴曾立下誓言,傾盡性命也要護娘娘平安,如今娘娘已經身故,奴只能入空門繼續為娘娘祈福。”

邵玖默然無語,最終答應了辛夷的請求。

邵玖身子弱,照顧一個多病的小公主就已經很吃力了,劉瑜直接將小皇子交給了一直沒有孩子的徐淑妃照料,並為這個孩子取名“劉綏”。

邵玖正在蘭臺編纂狄族史稿,她從宮中各處聚集了一群學識淵博的女官,將編纂一事分攤了下去,而她自己則負責總的編纂校訂。

邵玖看著窗外的海棠,開得正盛,想起昨夜劉瑜對她說起的,要為蘭之辦一個盛大的周歲宴,屆時蘭之是要抓周的,邵玖很期待,不知道蘭之會抓到些什麽。

孩子是邵玖心底最難觸碰到柔軟,如今在北朝,孩子是她最為真切的期盼,只要一想起孩子那張奶呼呼的小臉,邵玖的心中就能感覺無比充盈。

邵玖翻了翻女史送來的稿子,從回憶中抽過身來,將精力集中在手中的書稿上,不再去想七想八。

秋日的陽光還有些餘熱,天高氣爽,正適合曬雨季中發黴的書簡,幾個女史在院子裏整理著這些年歲頗為長久的古代典籍。

“夫人!夫人!您快回去看看吧。”

石蘭突然闖了進來,跪在邵玖面前,邵玖放下筆,上前扶起石蘭,問道:

“何事?”

“小公主突發高熱,怎麽都褪下了熱。”

“什麽?”

邵玖聽到是蘭之出事,便什麽都顧不了,直接拉著石蘭的手就朝含章殿跑去,第一次,邵玖覺得這條甬道是如此漫長,她似乎怎麽努力都到不了盡頭。

終於她跑到盡頭,扶著門框的時候,身形已經有些不穩了,但邵玖還是強撐著去看望搖籃之中正熟睡的小公主,摸著小公主滾塗的身體,邵玖一下子就慌了。

“醫官呢?”

“趙奚官已經來看過了,現在正守著藥童熬藥。”

邵玖點點頭,又去看孩子,看著孩子因為高熱不適緊皺的眉頭,邵玖心如刀絞,恨不得自己代孩子受罪。

邵玖守在孩子身邊,寸步不離,孩子體弱,藥劑的量也不敢下重,只能用藥浴泡著,邵玖讓乳母抱著孩子,自己去為孩子擦拭身子。

孩子中途驚醒,邵玖就抱著孩子輕輕搖著、哄著,因為生病,小公主一直都睡不安穩,幾乎是一會兒就醒了,邵玖只守在小公主身邊,等孩子一醒就去哄著。

“夫人,奴讓小廚房燉了桂花羹,您好歹也吃一些,不讓身子熬不住的。”

邵玖輕聲哼唱著家鄉的民謠,輕輕搖晃著小公主的搖籃,眼睛一直就沒有離開過小公主,聽到白英的話,也只是搖搖頭。

“我不餓,你們分著吃了吧,別餓著了。

對了,你去府庫裏取二十匹上等的綾羅去賞給伺候小公主的乳母,這幾日小公主病著,不好直接用藥,只好讓她們飲了藥,讓小公主吃母乳,她們也實在是辛苦。”

“夫人放心,奴都知道。”

邵玖點點頭,又哼唱起歌謠來,白英還想再勸邵玖吃點,見邵玖深情落寞,整個精神都在小公主身上,也不好再勸。

白英自去安排賞賜的事宜,邵玖身為寵妃,她自己雖然不惜奢侈,對待宮人卻一向寬仁,平日年節的賞賜是從來都不缺的。

特別是照顧小公主的乳母和宮人,更是三天兩頭就可以得一些賞賜,這些賞賜雖然不貴重,卻也是主子給的體面,更何況文夫人的東西是整個宮中最好的。

照顧小公主是宮中多少人都爭著搶著來幹的活兒,不說別的,見到聖駕的次數就是其他皇子公主的數倍,劉瑜對待照看小公主的宮人也是從不吝嗇的,賞賜比文夫人只多不少。

只可惜小公主因為早產,出生的時候就帶有弱癥,三天兩頭就病了,每次生病整個含章殿都得亂起來,常常是連著幾天都不得休息。

小公主深得陛下和文夫人的關註,每每生病陛下和文夫人都得過問,稍有不慎,就是一頓呵斥,若是運氣不好,遇見陛下,挨一頓板子都是輕的。

“陛下!”

白英剛剛從內殿退出來就碰見了剛剛散朝的劉瑜,劉瑜早就得知小公主生病的消息,但一時因為政事緊急,需得他盡快處理,二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小公主頻繁生病,心裏雖然有些掛念,卻不會像小公主剛出生那段歲月一樣焦急。

等劉瑜忙完天都已經黑了,劉瑜來不及用晚膳就去含章殿看望小公主。

白英對劉瑜行禮,劉瑜註意到白英手中端著的白玉瓷壺,順手打開來一瞧,發現裏面是用蓮子熬的湯羹,裏面加了紅棗、枸杞、桂花等小料。

“你家主子用過晚膳了嗎?”

“回陛下,還不曾。”

劉瑜皺了皺眉,邵玖為了照顧這孩子,這一年寢不安食不寐,比起昔年太山重逢時,又要消瘦太多,舊疾更是一日勝過一日,哪怕是錦衣玉食好好將養著,邵玖還是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了。

“你再去熬一碗白及燕窩羹來,我瞧你們主子近來咳疾又犯了,常整夜整夜睡不著覺,至於這個桂花羹就留下吧,給朕盛一碗,再去小廚房拿幾張烙餅來。”

“是。”

劉瑜在吩咐完白英之後,就進內殿去瞧小公主去了,見邵玖不知什麽時候趴在小公主的搖籃旁的凳子上睡著了,輕手輕腳地解開自己的鶴氅為邵玖披上,然後再去看望小公主。

這會兒小公主才喝完奶,睡得正香,劉瑜摸了摸小公主的臉,發現還有些微微發燙,心中有些放心不下,又怕將睡著的母女吵醒,就對乳母招手,要去外面問問情況。

在起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凳子,邵玖就醒了,劉瑜有些歉意地看著邵玖。

“把你吵醒了。”

邵玖搖搖頭,又去摸了摸小公主的額頭,發現比剛回來時,溫度已經下降了不少,心底才松了一口氣,腦中的那根弦一松,邵玖自己的舊病就覆發了。

邵玖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著,為了避免自己的病氣傳給孩子,邵玖跑到了外面,才終於可以肆意地咳嗽起來,這一咳嗽便是山崩地裂,劉瑜聽著感覺邵玖恨不得將自己的命都咳出去半條。

白英忙跟著上前服侍,為邵玖遞過去一杯熱的香茗,一面拍打著邵玖的後背為她順氣,劉瑜就站在邵玖身後,默默看著。

自從元後薨逝之後,他和邵玖已經很久沒有交過心了,劉瑜以為這樣平淡也挺好的,元後的事情終究會過去,時間會沖刷掉一切。

但有時午夜夢回,摸著身側冰涼的床榻,劉瑜的心底又會覺得一片淒涼,他能感覺得出邵玖在避著他。

盡管邵玖給出的理由,是怕夜間咳嗽,輾轉難眠驚擾了聖駕。

劉瑜多少次想問問邵玖夜間難眠的原因是什麽,到底是因為疾病,還是因為心事,可他最終什麽都沒問。

夫妻之間,有些事情糊裏糊塗地會更好,何必將一切都挑明呢?

“阿玖,你該喝藥了。”

劉瑜從宮人手中接過藥來,一步步走近邵玖,邵玖回過頭,看向劉瑜 沒有說話,直接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劉瑜送上了蜜餞,邵玖卻只笑著搖頭。

“已經習慣了,不再需要這東西了。”

劉瑜只得收回自己手中的蜜餞,無可奈何,他不知道邵玖如今這般到底是在懲罰誰,是她自己,還是朕這個天子呢?

“聽說你還沒吃晚膳,朕讓小廚房熬了燕窩,你一會兒喝一碗,好歹將身子養一養,別到時候孩子沒事,你自己倒先病了。”

“陛下呢?用過晚膳否?”

“不曾。”

劉瑜坦言,他看著邵玖的眼睛,想從這雙平靜如同古波的目光中找尋昔日那一抹柔情可惜的是他失望了,邵玖只是淡淡地看著劉瑜,去吩咐身邊的人為陛下準備晚膳。

很快晚膳就上來了,很簡單,就是幾樣清粥小菜外加上一碗粥、幾張餅。

邵玖沒什麽胃口,只不過是在劉瑜的眼皮子底下,硬著頭皮喝了幾口,最後也是實在喝不下,劉瑜看著心裏著急,卻也不好逼著邵玖。

“朕問過醫官了,不是什麽大病,就是感染風寒罷了。”

劉瑜知道邵玖是在為孩子的病擔心,便如此寬慰邵玖,邵玖只是點點頭,看著搖籃中的孩子,心底終究是有些放心不下的。

“陛下今晚是要留宿含章殿嗎?只怕妾今晚是侍奉不了陛下了,蘭之病了,妾得照顧孩子。”

劉瑜還在喝粥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心底是希望能夠留下來的,不是為了什麽風月之事,就是單純地想陪著邵玖母子。但邵玖已經開口攆人了,劉瑜也不好再留下,只得尷尬道:

“朕還有些奏疏沒看完,一會兒還回太極殿去。”

邵玖點點頭,沒有任何挽留話語。

劉瑜喝完粥,將碗放在了桌子上,對邵玖道:

“元後那孩子你收養了吧,只要你收養的那孩子,朕就可以名正言順立你為皇後了。”

“陛下不必再說,妾並不想做皇後。至於綏兒,有徐淑妃照顧,她出身士族,歷來品行又賢良,主管宮務多年,她會成為一位合格皇後的,也會照顧好小皇子的。”

“阿玖,朕的皇後除了你不會再也其他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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