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置氣(三)

關燈
置氣(三)

劉瑜在太極殿兀自生氣,手中的奏疏實在是看不進去,站起身來在殿中踱步,時而來到窗下暗自嗟嘆,心中焦躁得厲害。

憲忠瞧著,知道劉瑜的心思,卻還是故意走上前道:

“陛下可需要宣美人來作陪?”

劉瑜揮揮手,越發煩躁了,連元後的時候都還沒個了結,這會兒又來旁人,邵瓊之縱使不會多說什麽,卻只會越發冷淡,他可不想平白無故再遭一次白眼。

劉瑜想起邵玖這段時間與邵玖鬥氣時的情形,發現自己心中竟然並沒有什麽怒火,只是有些煩躁罷了,他與邵玖夫妻八九載,邵玖是很少真正表露出自己真正情緒的。

她似乎總是平和中正的,這些年,除了當年的沈季安讓她情緒失控過,其他時候她似乎總是平和的,是喜是憂,是恐是怒,似乎這世間很少能真正動她心腸的事物。

也只有現在,他才能見出邵玖幾分真性情,她的固執偏激,她的敏感易惱,說實話,邵玖這性格可算不上有多好。

可就是這樣任性自專的性子,在這永巷之中才顯得格外有活力,她不為權勢所屈服,也不願因利祿而折腰,權勢名祿從來不能動其心腸。

劉瑜想到邵玖的好,心底又湧上一層蜜來,他讓憲忠給邵玖送去一套頭面,想著這樣邵玖或許會高興些。

“如何?”

“夫人說謝恩。”

劉瑜等了半剎,也沒等到憲忠剩下來的話,有些急躁,問道:

“沒了?”

“沒了。”

劉瑜暗自懊惱,看來這次邵玖是真的生氣了,讓人擺駕含章殿,憲忠得令馬上就安排去了。

“陛下,我瞧著夫人這會子臉色不太好,您這會去怕是會碰一鼻子灰。”

“誰說朕是去瞧的,朕是去看小公主的。”

“……”

憲忠答應了一聲,沒有戳穿劉瑜那點小心思。

等到了含章殿,劉瑜等了許久,也沒有見到邵玖的身影,劉瑜心底有些失望,卻不願低頭讓人去宣邵玖,只好硬著頭皮逗弄著小公主。

最後實在無趣才回了太極殿歇息去了。

邵玖摸了摸小公主的臉,發現還有些高熱,心中有些焦急,她雖善岐黃之術,但面對自己的孩子,又是繈褓之中的嬰兒,難免會有幾分猶豫,索性就讓專門的醫官來。

等藥熬好之後,邵玖就一湯匙一湯匙餵小公主,自始至終,從不假手於人,等藥餵完之後,邵玖又一直盯著,等到小公主的體溫降下來之後,才松一口氣。

“夫人,奴來照看小公主吧,您已經連熬了一整個晚上了,可不能再繼續熬下去了,您的身子會守不住的。”

邵玖為小公主掖了掖被子,搖搖頭,低聲對來勸自己的白英道:

“你先去歇息吧,我這會兒還不困,蘭之剛剛退了高熱,我總有些擔心,又如何能睡著。”

“夫人,有乳母在,不會出事的。”

“再怎麽著,我也是蘭之的親娘,平日交給乳母也就算了,如今孩子病了,我這個娘親怎麽能夠袖手旁觀。

再說乳母整天照顧小公主也辛苦,倒不如讓她們晚間好好歇息,何必這麽晚了再去將人喚醒?”

白英嘆了口氣,也不再勸,只是悄悄退了出去,到小廚房去煮了一碗燕窩粥備著。

白英是心疼自己這位主子,平日看著對小公主淡漠,可到底是孩子的親生的娘親,又怎麽可能真的不關心呢?

平日小公主的吃的用的都得文夫人親自檢查過了,才會讓小公主用,夜間總要看過小公主後,才肯放心去睡,平日小公主有點頭疼腦熱,或是哭了鬧了,文夫人總要問個究竟才好。

白英知道文夫人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般不在乎,恰恰因為太在乎,才會顯得手足無措,不敢輕易動作,只能一點點學著。

劉瑜是在第二天才得知小公主生病消息的,散朝之後就急匆匆趕來,雖然得知小公主已經退熱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硬是拉著醫官,又仔細問了一遍。

小公主這會剛醒,正在哭鬧,乳母沒法子,只好將小公主抱在懷裏,唱著玩兒哄著小公主入睡,小公主才睡了一晚上,這會正精神著,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入睡。

劉瑜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小公主頓時就喜笑顏開起來,一雙小手直接扯住了劉瑜的胡髭,唬得一旁的乳母和內侍都嚇了一跳,劉瑜笑呵呵地道:

“無妨!蘭之喜歡爹爹的胡髭是不是?”

小嬰兒自然是沒法回答,但她那雙滴溜溜的眼睛轉了轉,呵呵笑著,然後更用力扯劉瑜的胡髭,劉瑜被扯著胡髭,也不敢亂動,索性湊到小公主臉前,笑道:

“蘭之喜歡爹爹,對不對?”

劉瑜逗弄了一會兒孩子,胡髭都被嬰兒給拔掉了好幾根,劉瑜也不計較,反而很高興,對身邊的憲忠道:

“這就叫虎父無犬女,咱們的小公主以後必將是一位巾幗英雄,不輸於孩子母親。”

憲忠見劉瑜喜歡,也只得隨聲附和。

暗想著,自家陛下是一點都不記得自己被文夫人攆出含章殿的事了,這會子又巴巴上來求和,結果逗了半天孩子,文夫人的面都沒見到。

“你家夫人呢?”

“回陛下 夫人帶著姚女史去了蘭臺。”

劉瑜聞言皺眉,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心中不滿,又逗了會兒蘭之,直到小公主累了,在乳母的懷中睡著,劉瑜坐在邵玖常臥的小榻上,翻開著邵玖常日看的書冊。

忽然裏面掉出一張紙條出來。

“不曾遠離別,安知慕儔侶?”

劉瑜如遭雷劈,看著那張麻紙,這是張茂先的詩,心中禁不住懷疑她口中的“儔侶”到底是何人?莫非時至今日,她心中掛念之人仍舊是他?

劉瑜不知,他知她至情至性,當日既然有太山之盟誓,她應當不會違誓才對,邵玖重諾,她不會欺騙他的。

劉瑜將紙條塞在自己的袖中,一言不發,盡管心中疑竇叢生,劉瑜還是決定忍耐下來,他和邵玖走到今天不容易。

雖是日常爭吵,卻也不過是些瑣碎小事,正因為有這些不鹹不淡的微末小事,劉瑜才能覺得有些許民間夫妻的味道。

邵玖一回含章殿,就發現含章殿多了不少侍從,一看這些侍從的面孔,邵玖便知道是劉瑜來了,邵玖皺了皺眉,她以為這會兒劉瑜應當已經回去了的。

這會子邵玖並不太想見劉瑜,她和劉瑜最近的矛盾不少,一則是因為廢後,二則是因為劉瑜執意要立她為後,三則因為劉瑜重用邵瑛。

一樁樁一件件,邵玖知道劉瑜其中有不得已之處,有情深義重之處,她不是不知道劉瑜所為皆是為了她,可正因如此,邵玖才覺得煩躁。

劉瑜所給的,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沒法子忽視劉瑜待她的好,卻也沒法違心去接受劉瑜那些所謂的好意。

因此她只能避著。

進了殿,劉瑜的臉一半映在燭光之下,一半隱在黑暗之中,半明半昧之間,那雙陰鷙的眼睛目不轉睛盯著邵玖,邵玖不由毛骨悚然起來,邵玖卻還是強顏歡笑起來。

“陛下怎麽來了?”

“蘭之生病了,阿玖可知?”

“陛下是來瞧小公主的?”

“夫人以為呢?蘭之到底是你親子,你總該盡一份做母親的心。”

“陛下以為妾沒有做母親的心嗎?在陛下心中,妾就是這般無情無義之人嗎?”

邵玖一步步逼近劉瑜,劉瑜看著邵玖的眼睛,那雙剪水秋波此刻卻寒涼刺骨,劉瑜不由得一陣心虛,避開了邵玖目光的審視。

“朕不是這個意思。”

“那陛下是什麽意思?”

邵玖斜睨著劉瑜,劉瑜被邵玖質問得無話可說,別過頭去。

邵玖冷哼道:

“陛下如今有了新人,我們這些舊人如何還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劉瑜張張嘴,滿腹委屈,擡眼瞧著邵玖,見邵玖杏眼圓睜 薄怒之下,兩頰微紅,一副俏麗之景,劉瑜心中一動,伸出手將邵玖的手一拉,邵玖就順勢倒在了劉瑜的懷裏了。

“阿玖這是哪裏的話?朕心中眼中除了阿玖,哪裏還容得下旁人?”

“妾如何知道陛下心中是如何想的?陛下聖意,妾可不敢妄自揣測。”

“你這又是何苦來?朕的心,難道你不知道?”

“不知。”

“當真不知?嗯?”

劉瑜威脅著語調上揚,說著手就伸到了邵玖的胳肢窩去了,邵玖怕癢,被迫承認自己是知道的。

兩人玩鬧了一會兒,聽到乳母在殿外回稟說小公主醒了,兩人便攜手去看小公主。

轉眼入冬了,邵玖畏寒,不愛動彈,整個含章殿都燒著地龍,暖洋洋的,邵玖搖著小公主睡得搖籃,嘴裏哼唱著南方家鄉的小調,劉瑜在一旁看了會兒奏疏,覺得有些悶,便邀邵玖出去走走。

邵玖哄小公主睡覺的,沒承想自己倒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拒絕了劉瑜的邀請,她讓乳母註意看顧小公主,自己去一旁的榻上躺著了。

劉瑜見邵玖實在是困到了極點,剛剛躺下,就已經可以聽到她綿長的呼吸聲,劉瑜讓宮人取來一條薄毯來,為邵玖蓋上。

看著小公主和邵玖都陷入了沈睡中,劉瑜會心地一笑。

世間最為幸福之事,莫過於此。

感謝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