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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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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子(四)

邵玖在女史的服侍下,喝了幾口蜜水,潤潤嗓子,自生產之後,她已經許久沒有再碰過書冊了,現在看到陽光灑在書案之上,邵玖難得有幾分好心情,讓人將書案上的書冊取了來。

那原本是她為了編纂狄族史而寫的史綱,只是還沒有做完,邵玖又將自己擬的東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看就到了日暮時分。

等劉瑜處理完前朝的事,去看望邵玖時,正好見她歪在窗邊的軟榻上,橘色的夕陽灑在她曼妙的身姿上,一襲鵝黃色的襦裙正好和夕陽相映襯,長發用一根玉簪隨意地綰著,幾縷發絲被風吹動著,隨意卻多了幾分天然的美感,未施朱粉,眉眼低垂,一副貞靜的模樣,卻無意間挑動著劉瑜的心弦。

劉瑜站在含章殿的門口,只遠遠看著,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這樣嫻靜的阿玖了,不食人間煙火,似隱於山間的神女。

劉瑜是不忍心去打擾的,他知道邵玖對他心存怨恨,只是這怨無法宣之於口,存在於正氣公理之下,是人的私心私情。

邵玖不是個會將私心私情宣之於口的,她一生不喜禮法,卻困於禮法,似乎只有那些大仁大義才值得被說出來,她將自己的真心藏起來,讓自己成了一個賢人。

劉瑜似乎有些明白,為何邵玖會向往山林之樂了,邵玖這樣的人,明明不喜歡禮教的虛偽,卻偏偏困於禮教之中,她出生世家,讀的是諸子百家,她太聰明靈巧了,導致她太早看透了世間的虛偽。

身處虛偽之中,她不得已違背本心,也變得虛偽狡詐,可她終究不屬於這裏,她的生命力被一點點奪取,直到最終剩下了一個軀殼。

未有山林自然才能給她以生命,鶴若囚於牢籠,是會死的。

劉瑜的心底動了要放邵玖離開的念頭,卻也只是一瞬,他並不想放手。

邵玖翻動著手中的書冊,劉瑜遠遠瞧著,並不去打擾,還是邵玖身邊的女史提醒,邵玖才註意到不知已經站了多久的劉瑜。

劉瑜見邵玖註意到自己,才走了進來,按住了要行禮的邵玖,見邵玖光著腳就那麽躺著,身上連一條毯子也沒有,便直接將邵玖抱到了裏間的榻上,邵玖也不反抗,任由劉瑜抱著。

“阿玖,朕立你為後,好不好,”

劉瑜將邵玖放下之後,盯著邵玖的眼睛,忽然沒頭沒腦的來了這樣一句,邵玖驚得手中的書冊掉了下來,沒來由的心底慌亂,避開了劉瑜的眼睛,問道:

“為什麽偏偏是我?”

“阿玖,朕傾慕於你,心悅於你,想要與你生則同寢,死則同穴,白頭相守,不離不棄。”

“何必呢?就算不是皇後,妾也是要陪葬在陛下身側的,也是要與陛下相伴到白頭的,只怕到時候是相看兩生厭,陛下厭棄了妾,不願再相見了。”

“阿玖何故要出此不詳之語,難道我的心,阿玖不知嗎?”

“以前妾也以為自己是知的,如今卻是不敢知了,陛下是天子,妾不過卑賤之身,不敢仰望。”

劉瑜被邵玖的語氣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邵玖怨他,他也願意拿出自己最大的誠意來安撫邵玖,可他沒想到自己會這樣碰了一鼻子灰。

“阿玖,你是要將我的心踩到泥地裏才甘心嗎?”

邵玖這才轉過頭看劉瑜,伸出手去摸劉瑜的臉,落下淚來,她心中仿徨無助得很,尤其是面對眼前這個男人,她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

“陛下,長公子再過兩年就當娶妻了,我們的年齡都不小了,不再適合這樣纏綿悱惻的愛情了。”

劉瑜的心深深沈了下去,他一生從偏居一隅的郡王公子,到北朝之君,半生沙場征伐,他已經忘記了他早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少年郎了,他是天子,是統一了北朝的雄主。

可這些打動不了邵玖。

“阿玖,你的心當真是比石頭還要硬!”

劉瑜嘆了一句,他不願承認自己老去,也願意拿出自己的真心來愛護眼前這個女子,可邵玖太過固執,她是劉瑜生平見過最為固執的人。

“陛下,我們現在這樣就很好 。”

“可朕想要你做我名正言順的妻子,當日你對我說,你想要做皇後,如今朕將皇後的璽印捧來給你,你卻不屑一顧,阿玖,你非要折磨死我才甘心嗎?”

劉瑜堅持著,昔日因為元後,他無法給邵玖最好的,如今元後被廢,他終於可以迎邵玖為後,他可以為她鏟除為後所有的荊棘,只要邵玖點頭答應就可以了。

可邵玖不願,她只是淡淡搖頭。

劉瑜到底沒有堅持,他知道邵玖心中有顧慮,沒關系,他願意等,他們的時間還很長,他還有機會。

元後被廢,宮中尚無新後,劉瑜意圖將皇後的印璽給邵玖,這次他沒有直接說要讓邵玖為後,而是道:

“如今後位空虛,偌大一個後宮也需要一個主事的,阿玖,你能力出眾,博學多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了。”

可邵玖再次拒絕了。

“陛下是要逼死阿玖嗎?”

“這話怎麽說?”

“宮中事務繁雜,並非我能處理的,再加上玖素來體弱,陛下將宮務交給我,不就是要逼死阿玖嗎?

陛下若要阿玖死,不必用這些磋磨人的法子,直接拿劍來,允妾自刎,倒是幹脆。”

劉瑜失笑,將邵玖抱在懷中,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偏偏自己還對邵玖無計可施,只得柔情安撫。

“朕不過一句玩笑話,你便惱了,如今你的氣性是越發大了,竟連朕的話都直接駁了,也不怕朕治你的罪。”

“陛下是天子,連結發夫妻尚且能夠治罪,妾不過一婦人,陛下若要治罪,只管治罪就是。”

“好了,朕向你賠罪,是朕思慮不周,還望阿玖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才是。”

說著便抱著邵玖左右搖晃,邵玖被劉瑜抱著,覺得被拘束了,並不舒適,掙紮著要起身,劉瑜卻不願放手,他將腦袋放在邵玖肩上,道:

“如今後宮中沒個主事的,諸事都不方便,當日廢後,朕讓鄭秋月暫掌鳳印,可她畢竟是女官,並非長久之計。

依阿玖看,這後宮理事之權交於何人才合適。”

劉瑜抱著邵玖動作雖然是在撒嬌,但說出的話卻事關整個後宮權力的更替。

劉瑜已經下決心要立邵玖為後,但邵玖體弱,並不適合執掌宮務,再加上她素來並沒有什麽主管後宮事務的經驗,她志不在此,強求也是無用。

劉瑜想著為邵玖選一位可以主管後宮事務的助手,也不用邵玖辛苦勞累,她仍舊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蘭淑媛撫育有長公子,又是陛下昔日的舊人,於公於私,都是最合適的人了。”

“可蘭淑媛和你並不親厚,她已經有了朕的庶長子,若是再授予這執掌後宮的理事之權,朕擔心她會興起不該有的心思。”

“長公子德才兼備,文武雙全,確實是大才,陛下無嫡子,便是封太子,也是應當的,怎麽能叫不該有的心思。”

“熙兒確實聰慧,朕心中甚為歡喜,只是立太子一事還需慎重。

朕心裏所屬的太子是我們的孩子,旁地縱使再好,朕心裏都是不願的。”

劉瑜這話落在邵玖耳中,的確有幾分動容,她轉頭看向了劉瑜的眼睛,卻見邵玖目光如炬,任由邵玖打量註視。

“陛下真是做此想?”

“阿玖,太子一事事關國體,朕又豈會誆騙你,只要你答應成為朕的皇後,日後咱們的孩子就是嫡子,自然而然立為太子。”

邵玖盯著劉瑜看了半剎,忽然笑了,笑得前俯後仰的,劉瑜有些不解。

“阿玖何故發笑?”

“陛下意欲使親子相殺嗎?”

“什麽意思?”

“廢長而立幼,陛下今日存了此心,魏國就不用言什麽千秋了。”

劉瑜的臉沈了下來,他的一片真心在邵玖眼中不過是個笑話,劉瑜的臉有些發燙,他感受到自己真心受到了侮辱,這使得他坐立不安,站起身來,從上到下俯視邵玖,道:

“朕在你邵瓊之眼中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

說著甩袖轉身就離開了。

邵玖看著劉瑜的背影,落下淚來。

她不是不知道劉瑜的真心,只是若她的尊榮地位都是建立在元後被廢的基礎之上,她邵瓊之並不願意。

天下女子,誰人不想成為心愛之人的結發妻子?誰人不願與意中人伉儷情深?她邵瓊之又怎能例外。

只是除了夫妻之情外,還有朋友之義,元後代她有大恩,她不能辜負元後,更不能在元後的傷口上灑鹽。

皇後尊位,這後宮任何人都可以坐,唯獨她邵瓊之不能坐。

邵玖知道自己的迂腐可笑,她不是不知道皇後之位,意味著什麽,可她情願做一普通妃嬪,也不想愧對己心。

邵玖終於還是振作了起來,公主有乳母幫著照看,邵玖這個新手母親並不太為難,她笨拙地學著給小公主換上新衣。

劉瑜最終將後宮理事之權交到了和邵玖一向交好的徐淑妃手上,徐淑妃昔日就一直輔佐皇後治理後宮,因此對於宮務是極為熟悉的,處理起來也算得心應手。

至於典學一事,劉瑜則交到了衛己手中,讓她來擔任典學的學令,主管典學一切事務,典學和太學一同歸到了太常寺,算是正式成為官中學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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