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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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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生(六)

邵玖近日對於自己這個弟子要求是越發嚴厲了,她將梁春華叫到自己面前,指著偏殿角落的幾個箱子道:

“梁丫頭,若他日為師身遭不測,這修史重任便交於你手上了。”

梁春華聽到邵玖這句話,當即就跪了下來,流下淚來,

“夫人如今正值盛年,怎可出此不詳之語。”

“近日我連日噩夢,心下不安,總覺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人人都知女子生育乃是九死一生,若真到了那一日,我挺不過去,你便是為唯一可以托付之人。

我一生重諾,怎可失信而亡?若能完成狄族之史,亦可留名於後世,我們女子縱是天縱奇才,也終難如男子一般建功立業,唯有此等刀筆之事,才可存一絲希望。”

梁春華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盯著邵玖,她沒想到文夫人竟然有這樣的志向。

“青史留名?”

“怎麽?梁丫頭不願意?”

“弟子謹遵師命。”

梁春華本身是個高傲的人,昔日在典學她自恃無人能出其右,自幼就聽聞文夫人才情,心中一直是傾慕向往之至,只盼望能夠得見文夫人身姿。

能得到文夫人指點一二已經是極為幸運的事,更為難得的是文夫人竟然收她為徒。

梁春華是很珍惜這個難得的機會的,她每日勤耕不輟,就是為了配得上做文夫人的弟子。

邵玖已經做好必死的打算,她在深宮之中信任掛念的人並不多,那僅剩的幾人,她是盼望著她們能夠平安長久的。

白鶴囚於牢,終究是不會快樂的。

“‘蘅若首春華,梧楸當夏翳。’蘅若早發,不負春華,梁丫頭我給你取個字吧,就喚若之吧,杜若是高潔之花,望卿莫負了這大好春光。”

梁春華叩首拜謝。

邵玖立於廊下,風吹動她的衣袂,她遙望遠方,明明是碧空如洗的晴空,邵玖卻只覺有山雨欲來的寒涼。

她經歷過政變,經歷過叛亂,卻沒有哪一次像這次這般不安。

以往的邵玖雖然身處局中,但她從來都不是一無所知的棋子,可唯獨這次她不知所措,一切風波藏於暗流之下,她只能被迫隨波逐流,所有的不安都是源於未知。

元後在自己的宮殿中踱步,今天她的妹妹遞牌子入宮,按照兩人都約定,今日安國夫人將會送來一樣特殊的東西。

這東西是保障讓她能夠生下皇子的。

元後心中不安,她覺得那東西不會簡單,但事到如今,已經不是她能夠阻止的,她只能被迫等待那個未知的結果。

“娘娘,安國夫人求見。”

“宣。”

一見面,楊如芮就上前拉住了安國夫人的手,完全等不及安國夫人行禮,安國夫人本來要說什麽的,見殿中人太多,就對楊如芮使了個眼色,楊如芮屏退女史。

“如何?”

“這件東西恐怕得娘娘親自出宮去取。”

“什麽意思?”

“那東西臣婦帶不進來,只能娘娘自己去拿。”

皇城之內宮禁森嚴,特別是在前幾次邵玖被毒藥毒殺的那次之後,對於進出宮門的宮人命婦都是需要搜身的,為的就是避免帶進去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元後心下愈發不安,抓住了安國夫人的手,道:

“你說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也不是什麽,就是一個木頭做的小人。”

“你瘋了!”

元後的腦子一抽抽的,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這個妹妹到底是在想什麽,死死拽著安國夫人的手,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道:

“這是巫蠱之術!你不要命了!”

“姐姐未免太膽小了,我們狄族素來就信巫神,以前在老家的時候還有專門祭祀巫神的儀式,怎麽如今得了天下,連自己老祖宗的東西都不要了。”

“你不明白!這東西太危險了。”

元後皺著眉頭,她的確信巫神,但她不是傻子,劉瑜討厭這些巫祭,痛斥其為淫祀邪神,她不能去觸這個忌諱。

“姐姐,我可是聽法師說了,這東西可有奇效,能夠讓姐姐您懷上皇子,姐姐您自己掂量掂量吧。”

楊如芮沈默不語,她不是不心動,但今時不比往日,以前劉瑜對這些巫神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現在劉瑜聽從了那些漢人的話,要杜絕淫祀邪神。

那些曾經先帝所寵信的巫師,都被劉瑜或殺,或趕出了皇宮。

“姐姐,您可是皇後,這件事只要我們做得隱蔽,就不會有人知道的。”

“可……”

楊如芮心下還是有些不安,雖然安國夫人這樣勸,但元後並不想觸這個眉頭,她身邊伺候的女史女官太多了,但凡有一個走漏了風聲,她就死無葬身之地,甚至會連帶她的家族一同衰落,她不能冒這個險。

“你回去立刻就將這群巫師攆走,這件事不要再說了。”

“姐姐!”

安國夫人也急了,這群巫師可是她花大價錢才搜羅起來的,怎麽可以就這樣解散?她不甘心。

“姐姐未免也太膽小了,您可是皇後。”

“正因為孤是皇後,才需要以身作則,不能給人留下把柄,讓天下人恥笑,如今陛下在廢淫祀絕邪神,孤身為皇後,卻帶頭信這些神鬼之事,豈不遭人恥笑?”

“姐姐怎麽這般迂腐?姐姐這會倒是順著陛下了,可他日陛下百年之後,姐姐無兒無女,到時候受苦的可是姐姐。

如今樂安君已經入了軍營,若是姐姐再沒半點反應,只恐太子之位,早晚得落在別人手中。”

“就算是樂安君為太子,孤也是他的嫡母,他不會虧待我的。”

“姐姐雖然是嫡母,卻沒親自扶養樂安君,蘭淑媛才是樂安君的親生母親,真到了那時,姐姐以為,樂安君真的會將您這個嫡母放在眼裏嗎?

別忘了,我們是狄人,可不講究什麽孝道,就算是講求孝道的漢人,也多的是暗害嫡母的事。”

安國夫人冷笑道,她被自己姐姐天真的想法給氣笑了,她一個宮外的人都知道,現在的皇後無寵無子,必然是長久不了的,可她這個姐姐竟然還相信什麽情義道德,當真是可笑。

一個無寵無子的皇後,被廢掉實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元後縱使和劉瑜是少年夫妻,可這天下最不缺少的就是負心薄情之人,而這天下最為薄情的,還有誰比得過陛下嗎?

安國夫人正因為看到了元後慘淡的結局,才希望幫助自己的姐姐走出困局。

元後已經三十多歲,早過了青春靚麗的歲月,論年輕貌美她是比不過永巷那群花一樣女孩子的,比起寵愛,元後最需要的是一個屬於自己的親生孩子。

楊如芮陷入了沈默,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可是巫蠱之術實在是太過於危險,是很容易引起禍端的。

“姐姐,您再好好想一想,別被眼前短暫的寧靜遮蔽的雙眼。

您是皇後,就不能不鬥,後宮之中盯著這個位子的可不少。”

安國夫人叮囑完皇後這才出宮。

楊如芮看著妹妹塞到手心的那張黃紙,那是妹妹去寺廟為她祈福的,心中陷入了迷惘。

她很想找一個商量一下,卻不知道應該找誰,邵玖嗎?她已經能夠想象到邵玖焦急而堅決勸她的模樣了。

邵玖是她少數可以信任的人,可如今邵玖肚中孩子都月份大了,她並不願邵玖因她的事而勞心。

可除了邵玖,她又能找誰?

偌大一個後宮,其實她也是個無依無靠的人。

作為皇後,她自問做到了母儀天下,她從未殘害過妃嬪,會去約束後宮,會盡心照料皇嗣,會努力去扮演一個賢良淑德的皇後。

可她這麽努力,最終的結果卻這樣糟糕,她將自己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境地。

進是萬丈深淵,退是豺狼虎豹。

楊如芮煩躁地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掃到了地上,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自摸索的盲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絆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有一支暗箭射來。

明明她已經是皇後了,可她一點都不開心,反而愈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忽然她開始明白邵玖當初為何要逃了。

深宮之中,從來都沒有長久的安樂。

鬥爭!才是她們永恒的宿命。

“娘娘!”

辛夷小心地伺候著元後,元後看著小宮人在收拾地上的碎片,吼道:

“不許撿!”

一些小宮人被嚇著跪在了地上,有的直接跪在了碎瓷片上,辛夷看了一眼,讓她們都先去,自己扶著元後到軟榻上坐著。

“娘娘,您也不用生氣,安國夫人畢竟是您的親妹妹。”

辛夷作為大長秋,當時也出去了,因而並不知道安國夫人和元後的談話內容,只能小心翼翼地對其進行揣測。

“呵!她倒是個好妹妹!只不過不是我楊如芮的!是整個楊氏一族的。”

元後生氣安國夫人給她出的餿主意,卻不得不承認安國夫人的話有道理,她必須得做出改變。

若是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她這個失寵無子的皇後早晚會被廢,就算不被廢,也成了一個空殼子。

她楊如芮是不願受這樣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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