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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情悠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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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情悠悠(七)

“阿玖可知,今日方才稱我心意,泰山登祭,朕等了太久了,以後再無人敢疑朕這帝王,登祭泰山,祭拜天地,朕是上天都承認的天子!”

得位不正一直是劉瑜的一塊心病,他是太子不錯,但他們父子是篡位自立,這些年來,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背叛,就是他的親兄弟都會反叛他。

劉瑜知道這是因為自己的帝位並不能讓人心悅誠服,所以他要親自巡視天下,他要登祭泰山,他告訴天下人,他劉瑜是名正言順的天子。

劉瑜飲著酒,撫須大笑。

邵玖只是冷冷看著劉瑜,沒有發一言,一杯接著一杯飲酒,邵玖擡頭看著天上的朗月,心緒不寧。

“阿玖怎麽不說話?”

劉瑜有些奇怪,還以為邵玖是因為自己剛剛兇狠的態度而生氣,倒了一杯酒,對邵玖道:

“剛剛是瑜言語無狀了,還望夫人恕瑜酒後失態,原諒了瑜,瑜在此自罰三杯。”

劉瑜說完當真自罰了三杯,邵玖也沒阻止,帝王的疑心邵玖心底是早有預料的,也知帝王喜怒無常,可劉瑜的行為確實讓她有些心冷。

等劉瑜喝完了杯中的酒,邵玖才道:

“郎君不必如此,妾知陛下胸中抱負,又豈會有怨?妾只是想著,妾與郎君相識七八載,直到今日才知曉彼此真心,可見此前竟都是白過了。”

“若無往日種種,又豈會有今日深情厚誼。”

邵玖長嘆一聲,許是飲了些許酒,醉意漸漸上頭,邵玖的臉頰白裏透紅,眼波流轉,竟有著一種天然的風流氣韻。

劉瑜盯著邵玖的眼波秋水,喉頭動了動,端著的酒杯一時也忘了飲,只是怔怔盯著邵玖的嘴唇,心底又攪動著一片酥癢。

“往日種種多是彼此試探,如今想來未必全然是壞事。”

“可見好事多磨,只是阿玖這顆真心確實難得,倒真讓瑜費了不少心思,如此難得的一顆真心,瑜必要以真心待之。

瑜知阿玖素來是多疑的,今日縱使瑜如何山盟海誓,阿玖也未必全部相信,只是阿玖試看我今日,可曾踐行昔日諾言?”

“什麽諾言?”

“當日瑜曾許阿玖,日後必將登祭泰山,如今可是做真了。

瑜雖非聖人,卻也是君王,君無戲言,阿玖應該信瑜才是。”

邵玖沈默著起身,邊走邊沈思,終於想起當年東宮的這段往事來了,當即就失笑,當真是難為劉瑜竟還記得當年的話。

“其實陛下當年的話,邵玖是一字都不信的。”

“我知道,彼時阿玖心存故國,必然對我這異族人心存芥蒂,哪裏會相信一個敵國太子的豪言壯語呢?”

“可阿玖若是說,今日之事,阿玖也以為不妥了,陛下當會如何?”

邵玖忽然開口試探起劉瑜來,她想知道劉瑜的態度,說到底她縱使動情,對劉瑜終究無法做到全心全意的信任。

“什麽意思?”

“登祭泰山雖是盛事,於陛下卻不適合。”

劉瑜眼神中的光明顯黯淡下去了,他以為邵玖能夠理解她的雄心壯志,他不相信邵玖會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可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潑冷水。

“為何?”

“陛下以為自己比之古之賢王,如何?”

“不如也。”

“妾知陛下想登祭泰山用來彰顯自己的正統帝王,可天下正統,原本就不在這些虛禮上,陛下若能一心治理北朝,使得百姓豐樂,焉知不是一代聖主賢君呢?”

劉瑜看著邵玖,這樣的話他此前也聽人說過,只是他沒有放在心上罷了,他素來重視禮教,又在朝中重興周禮,他想用禮教綱常取代百年的征伐。

登祭泰山是虛禮,卻也是周禮,他需要彰顯自己的天子帝王,需要天下人的臣服,他是天子。

禮教是虛偽,卻也是維護統治的有力手段,它的確繁縟,卻遠比刑罰要來得溫和,劉瑜是想用禮法綱常在人的心底種下一顆君君臣臣的種子。

邵玖的話雖然誠懇,但她卻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她忽略了上位者對於權勢的貪戀,忽視了人心的私欲。

“哈哈哈!阿玖不愧有高士之風,我卻不及也!”

劉瑜用笑聲回避了邵玖的話,邵玖聰慧,自然知道劉瑜心中所想,只是在心底嘆了口氣,暗想著,到底是自己多事莽撞了。

這幾日,兩人日日同榻而眠,親密非常,王蒙一進屋,就見劉瑜正盯著邵玖臨摹字帖,捂著嘴笑了。

“王子慎來了,朕正好要與你商議。”

“陛下請說。”

“今日新平有人送來一圖讖,朕瞧著,頗有些意思,想請子慎來解一解。”

王蒙看都沒看圖讖,就直接開口進言:

“陛下,圖讖之說乃是旁門左道,不可信!”

“欸!不過是玩玩罷了,再說圖讖乃是天命,兩漢以來,圖讖之說何其之多,依卿之言,難道都是妄言?”

王蒙皺著眉頭直搖頭,劉瑜見王蒙不語,便拿出了那張寫著讖緯之說的黃紙,上面寫著:“古月之末亂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惟有雄子定八州。”

邵玖也停下了手中的筆,走過來湊這個熱鬧,她一見這讖語,就知道是下面的人為了討好劉瑜故意寫的。

“陛下以為當何解?”

邵玖輕聲笑問道,她並非不信讖緯之說,只是讖緯太過荒誕,她未曾親身經歷過,總是心存懷疑。

“哈哈哈!看來有人已經為陛下解了此讖語了!”

邵玖在桌案之上瞥見一卷黃色的紙角,好奇將紙片抽出,見上面道:

“當有草付臣又土,滅東燕,破白虜,氐在中,華在表。正應陛下六合之事。”

邵玖將上面的內容念了出來,王蒙的臉色陰沈,他有些難以理解劉瑜怎麽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讖語,很明顯就是下面的人為了討劉瑜歡心,才獻上來的。

邵玖自然是看出了其中的虛假,不過她沒有對劉瑜明說,只是促狹的看著王蒙,眼中的笑意越發濃烈。

“子慎以為這讖語是偽作?”

“讖語不過是小事,臣只恐有人借讖語生事,今日讖語能為陛下所用,難道他日就不能為反賊所用?”

王蒙心中憂懼之事從來都不在讖緯之說,他只是擔心有人借機生事。

“阿玖以為呢?”

劉瑜心中明白王蒙所言不無道理,只是他素來迷信讖緯之說,而這讖語的確正合他的心意,說到底,讖語真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讖語能否讓帝王滿意。

劉瑜看到邵玖正盯著他二人,一臉看好戲的模樣,便想問問邵玖的想法。

邵玖忽然被點名,還有些驚訝錯愕,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走到兩人中間,從劉瑜手中接過那張黃紙,仔細端詳起來了。

“也虧得他費心,這麽奇巧做官的方法,確實有意思。

晨起,我模糊聽到陛下與司徒商議,似乎要授予這獻讖之人太史令的官職,早知太史令這般好做,昔日太史公就不該修史,該獻讖才是。”

邵玖一番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卻將劉瑜給譏諷得無地自容,劉瑜追上邵玖的腳步,面色不虞,有種羞慚的紅暈。

邵玖一轉身,並沒有意識到劉瑜在自己身後,險些一頭就撞上去,好在及時穩住了腳步,後退了兩步,在王蒙看不見的地方,惡狠狠朝劉瑜瞪了兩眼。

劉瑜原本還有些不高興,但見邵玖那似嗔似怒的一眼,便什麽怒氣都煙消雲散了,只是礙於王蒙在場,後退了半步,問道:

“早上你都聽到了?”

邵玖心中想著,你們那聲音也不算小,自己就在隔壁暖閣內,有什麽聽不到的,不過也只是點點頭。

“陛下,看來這獻讖之人是留不得了。”

“為何?”

“獻讖以求官,這等阿諛逢迎之輩,如何能為朝廷做事。

王蒙很早就說過,讖緯之說乃是迷信,旁門左道,於朝廷沒有半分進益,今日獻此讖語者,分明是居心不良、禍亂君心,當斬之!”

王蒙的話落在劉瑜的耳中雖然不舒服,但也不得不承認王蒙說得有道理。

他初次看到這個讖語的時候,的確很高興,這正合了他一直以來的心思,只是沒往深處去想。

這讖語的確可以增添他統一天下的正當性,讓他這個帝王名正言順。

但正如王蒙所擔心的那樣,讖緯之說今日能為他所用,他日未必不能為別人所用,若他今日受了這讖圖,給了這獻讖之人官職,以後朝廷誰還會務實做事,豈不人人都競相討好去了?

“丞相所言在理,只是斬殺未免也太過殘忍了,獻讖者雖有過錯,卻也是一片好心。”

“不意為惡者卻已是如此,若此人有意為惡,該當如何?陛下今日若不嚴懲,只恐讖緯之術不絕。”

“丞相何故如此嚴刑?朕聽聞為政之體,德化為先,今朕登基不過數年,海內初平,卻幾多殺戮,竟是有違天和!”

邵玖冷笑著,不發一言。

“臣聞宰寧國以禮,治亂邦以法。正因天下初平,才需要窮殘盡暴,肅清軌法,如若不能,臣便是辜負了陛下待信任。”

王蒙這話一出,劉瑜心中也動容了,王蒙輔佐他十餘年,忠心耿耿,肝膽相照,他如何能疑他!

“如此,就依子慎之意吧。”

劉瑜沒有再繼續堅持,同意了王蒙的建議,雖然這不符合他的想法,但王蒙待他至誠,他不能辜負王蒙的一片心意。

邵玖看向王蒙,心中感佩到了極點。

試想,若是終此一生,能有這樣相和的君主,能有如此赤心的臣子,該是何等幸運之事。

“阿玖,你篤信黃老,為何卻不信這讖緯之術呢?”

“郎君,妾是好黃老,而非篤信,喜好和相信,可不是一回事。

讖緯之術,妾並非全然不信,只是這世間奇事怪事何其之多,若事事都與人事相關聯,豈不累得慌?

人生本就須臾如朝露,何必自尋煩惱?”

邵玖淡淡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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