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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逆(五)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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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逆(五)26

“丞相以為陛下會答應你的請求嗎?”

兩人並肩行在營帳後的山路上,天色陰沈,飄著雪花,雪色映照,遮掩著才發生不久的廝殺,血色被白雪覆蓋,似乎一切都未曾發生。

“不會。”

王蒙背著手落後邵玖半步,他的目光縹緲,落在了不遠處被白雪覆蓋的洛陽城,那裏有他年少的志向,有他立下誓言要守護的人,王蒙目光堅定,他可以為之放棄一切。

“陛下到底是心軟。”

邵玖停下腳步,兩人站在高崗上,遙望夜色中的洛陽城,在百年的戰亂中,洛陽城經歷了一次次的摧毀與重建,如今都洛陽城是十年前,仿照昔日曹魏的都城而重建的,幾乎連名稱都一般無二。

“可就是這樣的陛下才難得,陛下仁善,是好事,亂世之中,從來都不缺乏殺伐果決的君王,心軟才會顧念百姓。”

王蒙無奈地笑著,劉瑜心腸太軟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可陛下是他立誓要追隨的人,他欣賞的也真是他仁善的這一點,知人善任,用人不疑,這是劉瑜的優點。

“或許這就是劉瑜值得追隨的原因吧,有他在,至少百姓可以安穩過日子。陛下這些年修建了不少灌溉水渠,妾看過大司農上奏的奏疏,今年的收成較往年又有所上升,想來明年攻打北涼的糧草是不必發愁了。”

王蒙點點頭,他並不奇怪邵玖會得知這些,他和邵玖都是經學出身,對於民生總有格外註意,況且劉瑜對於邵玖從不設防。

劉瑜自擔任東宮太子的時候,相比於沈迷於享樂的父親,他則一直關註著民生,皇帝不愛理會政事,將內政盡數交給你太子和丞相。

太子重用儒生,選賢任能,對舊有多官吏進行考察選拔,分為三等,分別考察其政事、民生、訴訟,三者具其一者,為下等,三者有其二者,為中等,三者俱有者,為上等,三者都不合格的,罷免官職。

另有徇私枉法,貪贓害民者,按律追究其追責。

“勸科農桑水利本就是我等應該做的事情。臣擔心的卻是另一件事情。”

“丞相說的是陛下皇權的正統性嗎?”

邵玖與王蒙其實並沒有太多的交集,他們甚至有著不小的矛盾,拋開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的爭論,兩人的追求也不一樣。

邵玖受南朝玄學的影響,尚虛談,喜好老莊之學,性子於內斂之中,有著一種不管不顧的任性,她天性喜愛自然,最不喜的就是被拘束。

王蒙是務實之人,不求虛名,剛明清肅,善惡著白,在他的倡導下,北朝雖崇尚南朝文學繁盛,卻禁止虛談,整風齊俗。

一個尚虛,一個務虛,兩人本該是不對付的,在北朝這個動蕩特殊的時代,卻奇跡般的彼此相融,最了解王蒙志向的人,不是旁人,卻是邵玖。

“夫人猜得不錯,夫人以為讓陛下臣服於南朝,可行嗎?”

“可行。”

邵玖猜測的不錯,王蒙的確是存了這個主意,北朝紛亂,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沒有法理的正統性,若是北朝歸附南朝,的確是一個解決劉瑜正統性的辦法。

邵玖向前走了一步,看向了南方,目光渺渺,蘊藏著無盡的哀傷,她記憶中那個采桑浣紗的水鄉,究竟是只能夢中再見了。

“陛下若是能以南朝為正統,尊南朝陛下為天子,甘願自貶為王,雖無天子的名分,卻也是名正言順的一方諸侯,我心下自然是很歡喜的。”

邵玖最怕的是劉瑜和南朝開戰,無論她是否承認,這三年,她的確受了劉瑜諸多照慧,她雖無情,卻無法做到無義,忠義兩難全,邵玖不願讓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

“我雖輔佐劉瑜,心卻是向著南朝的,夫人,臣畢竟也是受著孔孟之道教誨長大的,怎會忍心叫胡人據我漢室正統。”

這些話王蒙是不好對劉瑜明說的,整個北朝,只有邵玖,是他唯一可以袒露心際的人,他知道,邵玖與他存了一樣的心思。

他可以輔佐劉瑜稱霸北朝,卻永遠不會幫助劉瑜攻打南朝,南朝待他不仁,身為漢室儒生,他卻無法做到無義,對於南朝他始終是存了幾分情誼的,終不背漢,是他的底線。

邵玖回頭看向王蒙,目光灼灼,拱手便拜,王蒙還沒反應過來,就生生受了邵玖的大禮,王蒙只得還禮。

“妾代南朝百姓感念先生大義!”

“蒙生為漢人,安敢受此大禮。”

劉瑜遠遠便看見邵玖和王蒙兩人彼此行大禮,心中很是奇怪,他不知兩人具體商討了些什麽,但他清楚這兩人都是聰慧之人,商量的事物不會那麽簡單。

走近一聽,兩人談論的竟然正是處置劉沅的事情,他最終還是沒能下這個狠心,不願牽連太廣,但對於已置身其中的人,就全按照王蒙的奏疏去辦,全權交於王蒙處理。

臨近年關,因為發生了劉沅謀反的事情,劉瑜也回到了宮中,邵玖自然也跟隨在劉瑜身側。

聽說劉沅謀反一事,元後見兩人都平安回歸,心裏才放心,這幾日她一直日夜不安,召集了她皇後的衛士三千人,打算隨時出兵去救援劉瑜。

還是王蒙及時告知元後,劉瑜平安的消息,她才安下心來,處理內宮事務,邵玖不在的日子,就由徐淑媛輔佐她處理。

因為王蒙受命帶領禁軍埋伏在龍吟軍駐地邙山,與劉瑜來了個裏應外合,在這段時間,諸多政事都交由女尚書鄭氏處理,鄭尚書在劉瑜身邊日久,處理尋常政務,並不感到為難。

故而劉沅謀逆一事雖大,造成的影響卻很小,盡管劉瑜和王蒙都不在都城,政務卻沒有耽誤。

這次回宮,劉瑜封賞了鄭尚書,特此擢拔她擔任中朝女官,雖仍是女尚書之職,卻是實實在在行走在禦前的正經官職,有代天子處理政事的權力。

此前鄭秋月雖有尚書之名,卻只是內宮女官,歸根到底也只是服務於皇室內部的,屬於高級一點都宮女罷了。

但如今的鄭秋月卻是名副其實的女官,有官職、品階、印綬,中朝官員雖不同於外朝,到底是入了官冊的。

而徐淑媛因為管理典學和輔佐皇後有功,再加上其自身才學卓著,品行端正,封徐氏為淑妃,位比丞相,爵比諸侯王。

而對於跟自己一同深陷危難之中的邵玖,劉瑜卻無任何表示,邵玖的確期待過,不過見劉瑜並沒有任何表示,她自己自然不可能主動提及。

邵玖為了給鄭秋月慶賀,特地備下酒席,鄭秋月一見邵玖就跪拜行大禮,邵玖忙讓翠微將人扶起。

“今日本就是為慶賀尚書高升,無序拘於常禮,快快請起。”

鄭秋月這才起身,告罪後才坐到邵玖給她備下的座席上,這幾日來為她慶賀,拜訪她上門送禮,和邀請她過門赴宴的都不少。

鄭秋月不喜愛熱鬧,再加上她本身謹慎的性子,使得升職後的她反而愈發小心翼翼,對於不相關人的拜訪通通推辭了。

但有一人是她無論如何都必須感謝的,當她得知自己升職之後,第一個要去感激的就是邵玖,但她自以為和溫夫人交往不深,又聽聞溫夫人深居簡出,拒絕無關人員的拜訪,遂不敢去拜訪。

沒想到溫夫人竟然會擺下酒席來邀請她,這是她萬萬不敢領受的,心中既是驚訝,又是歡喜,沐浴打扮一番後,才剛去赴宴。

“上次我妾中毒一事,勞鄭尚書費心,才揪出這幕後真兇,論理早就該設宴感謝尚書只是,只是典學事務繁雜,一時沒顧得上,是妾的過錯,還望尚書莫要計較才是。”

說著邵玖舉起酒盞,一飲而盡,邵玖的身體其實是不適宜飲酒的,若是夏秋兩季,地氣和暖,她與常人無異,只是身子略弱些罷了,可若是冬春兩季,舊病覆發,她便整夜整夜地咳嗽,翻來覆去睡不著,時常感覺心口針紮般疼痛。

果然一口酒下肚,邵玖便咳嗽了起來,鄭秋月喝完盞中的酒,手中拿著盞,見邵玖咳嗽,眼神中的關心之色毫不掩飾,礙於禮法,只能關切地喚了聲。

“夫人?”

邵玖在翠微是服侍下吃了暫時止咳的藥丸,感覺喉頭略微好受了些,擺擺手,緩和了些後才笑道:

“讓尚書笑話了,妾這身子一到冬天就不耐寒,本不該飲酒的,但尚書升遷乃是喜事,焉能無酒,就叫人將酒熱了再拿上來,不想還是讓尚書看笑話了。”

“夫人嚴重了,奴何德何能叫夫人如此看重。”

鄭秋月聞言感動,直接叩拜在地上,邵玖讓她身邊的宮人將人扶起,正色道:

“尚書如今為中朝官員,豈能為內宮婦人所挾制?妾雖於尚書有恩,但尚書並非為妾之家奴。

尚書來說朝廷的官員,當為社稷計,為百姓謀,而非為一家一姓。”

鄭秋月沒想到邵玖會告訴她這個,她擡起眼睛悄悄看了邵玖一眼,只覺得那表情端然肅穆,不容半點侵犯,她隱隱覺得自己那點隱秘的心思被發現了。

“奴謹記夫人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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