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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分別第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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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分別第9日

“王爺於昨日……身死懸馬坡。”

剎那間, 天地失了色, 一聲悶雷撕裂天際, 大雨傾斜而下,如一道雨簾, 將院外之景隔絕開來。

天色昏暗,屋內的燭光搖曳,映在眾人臉上,卻只剩凝重。

宋幼清怔在原地,竟覺得這話可笑至極。她冷笑了一聲,“這是誰與你說的?”

“回側妃娘娘,是……是邊關來的將士稟告於皇上的,而如今宮中都已傳遍了……”

“可是那將士親眼瞧見王爺死了?”

小宮女一楞, “奴婢不知。”

“那將士可有帶回晉王的貼身之物?”

“奴婢……也不知。”

皇後見宋幼清如此,卻是愈發擔憂,她太過冷靜了, 根本不像得知噩耗後該有的回應。

“蘇瀾——”

“娘娘, 蘇瀾先行告退。”宋幼清打斷了皇後, 只是福了福身, 便從皇後手中包過李啟昀,“時候不早,蘇瀾該帶著小世子回府了。”

“你……”皇後欲言又止, 終是作罷,“好,你先回去吧。”

話音剛落, 便見宋幼清已匆匆出了屋子,皇後見此,呵道:“楞著做什麽,還不送側妃出宮。”

“是,是。”小宮女慌慌張張取了一把羅傘便往屋外沖。

腳下的泥濘將宋幼清的裙擺染汙,可她絲毫沒有察覺,斜雨打在臉上冰冷生疼,她都並未察覺到有絲毫不妥,步子淩亂慌張,不似往日的她。

“娘娘,慢些慢些,傘!”

雨聲中夾雜著小宮女的呼喚聲,若隱若現,根本辨不清是真是假,直至懷裏的李啟昀大哭,宋幼清才回過神來。

是她過於慌亂,以至於將李啟昀淋著了。

“娘娘。”小宮女終是追上了她,遞了一把傘,“奴婢送娘娘出宮。”

宋幼清見著小宮女已半身濕透,於心不忍,“不必了,你回去吧。”說罷,她接過傘便轉身離開。

大雨滂沱,眼前皆是灰蒙蒙一片,宋幼清辨不清道路,只能依稀摸索著,分明是大雨,可今日路上的宮人卻甚多,一個個匆匆而過,泥漬濺起,再回望時只留積水中的漣漪。

“娘……娘……”李啟昀趴在宋幼清懷裏,似乎也察覺到了身邊的不同尋常,哭得比來時更為慘烈。

宋幼清厲聲呵道:“不許哭!”

“爹,爹!”李啟昀卻是哭得更為撕心裂肺。

宋幼清一聽李啟昀在喚李承珺,本就壓制著的不安又開始騷動,“李啟昀,你再哭一聲,我便將你丟了,你別想再見到你爹爹!”

李啟昀的哭聲無疑一次次又讓她回想起小宮女的那番話,讓她愈發煩躁不安。

李啟昀被嚇著了,他抽噎了幾聲,埋在她肩頭癟著嘴不敢再發出聲響。

宋幼清望著無垠的天地,低聲呢喃:“他比我還惜命呢,怎可能隨隨便便就死了……”

……

馬車疾馳,可宋幼清仍是覺得此路漫長,恍若走不到盡頭一般。

宋幼清取出那枚已經碎裂的玉石,死死攥緊在手中。

老天早已告知她了,是嗎……

玉毀人亡!

“娘娘,到了。”

宋幼清絲毫不敢耽擱,抱著李啟昀就起身,可她還未出馬車,步子一頓,只聽馬車外傳來兩道聲音:

“聽說了沒,晉王死了!”

“你說什麽?”

“千真萬確,方才消息已入京城了,皇上也已得知了。”

“怎麽死的?”

“還能怎麽死的,自然是被北狄人殺的,你說我大梁造了什麽孽,五年前是孫將軍,三年前是鎮北將軍宋幼清,本以為謝將軍能降服北狄,卻不想自己栽在北狄手裏不說,還將晉王的命給搭進去了。”

“宮裏那位為何要派晉王前去,晉王從未上過戰場,到頭來還不是白白搭上一條性命!”

“噓,莫要多說了,宮裏那兩位有多忌憚晉王你又不是不知,趁著這個時機將晉王給……”

“什麽,你的意思是晉王之死與宮裏……”

“好了好了,不可再說了!你不想要腦袋了嗎?”

宋幼清從馬車中探出身來,將李啟昀交給了早已在府外等候的嬤嬤。

兩個男子見宋幼清從馬車中走出來,趕忙低下頭,恍若什麽事都沒有發生,轉過身去就要離開。

“來人,將那二人給我抓起來。”

方才的兩個男子大驚失色,見有侍衛過來拿人,嚇得一下子癱在地上,“饒命啊娘娘,草民無意冒犯,娘娘放了草民。”

宋幼清絲毫不理會,果決地往府中走去。

這二人顯然是挑著她回府之時才談論此事,若說沒有什麽旁的心思,她斷然是不信的。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借此機會好好踩上晉王府一腳。

這京城怕是要變天了。

“娘娘。”阿荷見宋幼清渾身濕漉,趕忙取了件鬥篷替她披上,可又見宋幼清一臉淡然,剛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宋幼清聲色有些喑啞,“可有人遞來消息了?”

阿荷點點頭,自然知曉宋幼清說的是晉王府的人。

“人呢?”

“如今正在院中。”阿荷見宋幼清這般鎮定,只得掩飾起自己的慌亂,將眼角的淚又擦了擦。

此刻府裏上下的人都已聚在前院,跪在地上等候著宋幼清,王爺不在,府裏的主子也只有她了。

“你們一個個給我起來!”宋幼清厲色呵斥,“都給我該做什麽做什麽去!”

府裏的人哪裏見過這般厲聲正色的宋幼清,一個個一時訝然楞著原地不得動彈,有膽子大的小廝跪著往前挪了挪,“娘娘,王爺……”

“誰給我再喪著臉,就滾出王府!”宋幼清恨恨地望著眾人,“如今不過是一個消息,府裏上下便人心惶惶,若是賊人有心,晉王府才當真不保了。”

跪著的婢女嬤嬤壓抑著哭聲,低著頭不敢讓宋幼清瞧見。

宋幼清又掃了一眼,見一戎裝男子跪在地上,他身上的血氣沾染於雨中,叫人不適,宋幼清死死盯著他,“你說,究竟發生了何事?”

“昨日清晨,北狄人突襲,晉王殿下帶人追捕圍剿,可不想此事有詐,北狄人早已在懸馬坡布下了一萬兵馬,可晉王殿下只帶了千人,根本不敵……”

“謝常安呢!”

那將士也未細想為何宋幼清會直呼謝將軍大名,只是一五一十道:“謝將軍早已身受重傷,如今還躺在軍營之中,這些時日都是晉王殿下在主持大局。”

“屍首呢?”

將士不想宋幼清會這般問,忽而一楞。

“我問你李承珺的屍首呢!”

府裏大氣也不敢喘一聲,雨聲灌入耳中,尤為淒涼。

“回娘娘,王爺墜下懸馬坡,屬下並未尋得……屍首。”

“是嗎?那為何說他死了。”宋幼清冷笑一聲,“讓我瞧見了他屍首,我才信他當真死了!”

“娘娘——”

“都退下吧。”宋幼清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

眾人齊齊磕了一個頭,“娘娘。”

“本宮說了,都退下!從今日起,誰再敢提起此事,就給我收拾東西走人,王爺不在府中,你們一個個都敢懈怠了嗎!”

眾人哪敢多言,趕忙退下。

“娘娘,小心著身子。”

“阿荷,你也覺得他死了嗎?”

阿荷低下頭來,怕宋幼清瞧見了她不爭氣的眼淚,“娘娘,王爺吉人自有天相,自是會平安歸來的。”

“是啊,他會回來的。”宋幼清淒淒一笑,“可為何他們都不信呢。”

“若非親眼瞧見,我根本不信。”

……

宋幼清本以為自己可以再自欺欺人下去,可她才知曉,她終究是奢望過多了。

沈安回來了。

還帶回了一身傷的無南。

可以說,無南是被人擡著回來的,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他至今昏迷不醒,被人直接擡入府中。

宋幼清探著身子朝沈安身後望去,可等了許久都未曾見到另一道身影。

“不必瞧了,他不會回來了。”沈安收回目光,徑直往正房而去。

“你這話什麽意思!”宋幼清緊緊追上他,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沈安,你把話說清楚。”

沈安眼中劃過一抹傷痛,“節哀。”

宋幼清恍若未聞,一把攔住他,笑道:“沈安,我今日聽了一個笑話,他們說李承珺死了,你說可笑不可笑,李承珺怎麽可能死了,他們單單就想以此來蒙騙我,我怎麽可能受騙!”

“若我告訴你這不是笑話呢。”

宋幼清笑意褪下,“沈安,我將你當作知己,你不會騙我的,是嗎?”

沈安神色一沈,偏過頭去不說話,眼中透著無奈與憔悴。

宋幼清看著他,目光中滿是小心翼翼,“沈安……”

沈安一怔,他從未聽過宋幼清這般叫過他,他何時從見過這般脆弱膽怯卻滿是乞求的她。

是,宋幼清在求他。

一個被斷了指、身中數箭也不肯跪地求饒的人如今竟然在求他!

沈安苦澀一笑,“你想聽我說什麽?”

宋幼清一把抓住他,“你就說,李承珺在騙我,這是不是他的計謀,他是不是要以假死來逃脫皇帝和李啟昀對他的監視!你就告訴我,好不好?”

沈安將她的手松開,“宋幼清,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般喜歡用假死的把戲。”

宋幼清渾身一怔,“你說什麽?”

“你還不明白嗎?”沈安一把攥住宋幼清的肩,“他死了,明白嗎?李承珺死了!”

宋幼清盯著他好半晌,終是笑了起來,“你覺得我會信嗎?”

“宋幼清,你在一次次問我之時,你就已經信了,不是嗎!”

宋幼清狠狠推開沈安,嘶吼著:“你們為什麽都說他死了!他沒有死,你們誰都沒有瞧見他屍首,憑什麽說他死了!”

她怎可能上當受騙,假死的把戲她怎會不知,當初眾人都以為她死了,她不也還活得好好的!

“我瞧見了!”

宋幼清心中似有什麽漸漸斷裂,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你說什麽……”

“我說我瞧見他了。”

宋幼清死死攥著他,似要將所有氣力傾瀉,“沈安,你為何不救他!為何不救他啊!當初我奄奄一息之時,你都可以將我救回來,你為何不救他,你不是神醫嗎!”

“宋幼清,你冷靜一點。”沈安知曉她身子不好,見她這般摧心剖肝的模樣,生怕她倒下去,“你聽我說,我也想救他,可我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你明白嗎!他與你不一樣,那時候他已經死了。”

宋幼清楞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沈安,猶如毫無生氣的行屍走肉,她低著頭,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仿若在自言自語,“那你為何……不將他帶回來啊……”

沈安偏過頭,不想讓宋幼清瞧見他眼中的傷痛,“狼群出沒,將他身子吃了大半,已找不回完整的屍骸了……屍身殘缺,入不得皇陵,我便將他埋葬在懸馬坡了。”

“誰允許你將他埋了的!”宋幼清一把掐住他,將他逼近內墻,“誰準你自作主張的!”

沈安也不掙紮,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物來,“這是我從他身上找到的。”

宋幼清回過神來,手松開,楞楞地接過。

是一支簪子,正是她成親那日戴的,那日是李承珺替她取的鳳冠與發簪,卻不想他將簪子留了下來。

“他每日都將這支簪子揣在懷裏,從不離身。”

“是嗎……”宋幼清輕撫著手中的簪子,她自是沒有忽視簪尾處沾著的血跡,一滴淚無聲滑落,滴在簪上,順著簪尖滾落而下,可那血跡依舊遺留在上。

這是……李承珺的血……

她耳畔忽而又響起那日李承珺的溫聲細語:

“今日是洞房花燭夜,愛妃,你說本王這是想做什麽?”

“我這麽一個大活人站在一旁,也不見得你使喚一聲?”

“我替你解下,你莫要動,纏得緊了可別喊疼。”

……

這些話恍如昨日,可她心知,哪裏來的昨日,如今應當是隔世了……

“李承珺……”宋幼清撫一次簪子便念著一回他的名字,一聲比一聲淒清。

心頭都那根弦終是崩斷。

足足忍了一日的宋幼清終是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為何,為何會這樣!李承珺,你不是有能耐嘛!”

她突然狠狠地將簪子砸在地上,“你說好要讓我等你的呢!說好還要帶我回鎮國侯府,李承珺你又想食言!李承珺,我再也不信你了!”

沈安並不阻止她,與其忍著,倒不如讓她發洩出來。

宋幼清癱坐在地上,重新拾起那支簪子,貼在心口處,哭得像個孩子,“叔玄!叔玄!你回來好不好,我再也不騙你了,我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好不好!”

“你是不是惱我了!我瞞了你那麽多事,你是不是氣我!”

“叔玄,我知道錯了,我不該任性的,叔玄!你回來,我什麽都答應你。”

沈安轉過身,將眼角的淚抹去。

宋幼清終是活成了他曾經希望的模樣,有血有肉,有傷有感,可代價,無人能承受得起。

作者有話要說:  再忍一忍,我一次性把刀子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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