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關燈
第 91 章

丙辰年春三月十六日,清暉一點一點將整個應天殿上的重檐廡殿頂包裹於它寬大的袍角中,檐下和璽彩上的金龍被光照得宛如活物,似即將自雲霞翻湧間騰躍而出。

兩個身著青色圓領袍衫的小內官擎著九龍曲柄黃傘蓋聽著掌事的指揮小心翼翼地將其擺放在了應天殿正中,待確定黃傘穩當地立住之後,才不約而同地悄悄擡手揩了把鬢角處隱隱滲出的汗滴。三月裏帶著涼意的清風一過,青色的衣袍被吹得略微鼓脹起來,兩個內官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再擡頭看一眼那黃傘上盤曲蜿蜒著的威儀棣棣、踏雲逐日的黃龍,心神才終於略略安定下來。

他們領命前來布置天子法駕鹵簿,容不得出一點兒差錯。倘若方才真不小心出了什麽變故,他們今日必要將小命交代在這兒了。

萬幸,萬幸。

“得了,還杵在這兒幹什麽呢?還不快走,這兒是你們能多待的地方?”掌事見他們還在黃傘下駐足,磨磨蹭蹭的,忙壓低了聲音催促。

今日陛下於應天殿傳臚,宣詔新科一甲進士三名登榜。此等重要的大事,宮裏的內侍都恨不得再多長出一百個心眼子,偏這兩個還有心思在這裏看陛下的華蓋。

辰時初刻,應天殿玉階上一塊塊白玉方磚上立滿了一道道或緋或青的身影。

鸞旗蔽日、獵獵生風,八音疊奏、玉振金聲。鐘磬鼓吹之音,一直傳到了宮門外。

禦街兩側早已密密麻麻地站滿了等著看新科進士從麗景門下走出來的百姓。

其中不乏有些見識的,對周圍人道:“你們聽,這是陛下傳臚奏樂的聲音,結束之後便能知道今科狀元、榜眼和探花了,也不知道都是哪家的郎君,可這是好福氣啊!”

“是啊,也不知是誰家著了祖墳,往後的日子不知多招人眼紅的呢!”

有膽子大些的少女卻坦率地笑道:“我倒更想知道那探花郎長的是什麽模樣。也不知該是何等俊逸風流的人物,倘若今日能瞧上一眼,也不枉在此地候這麽久了。”

她這一說,人群裏正值芳齡的女孩兒們都羞怯地低下頭,唇邊卻不由自主地帶了笑,顯然都是抱著同樣的心思。

不知站了究竟多久,眾人只覺得腿都站得僵直了的時候,那兩扇暗紅深漆的宮門卻突然自內裏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悶響,緩緩露出門內的方寸景象。

一隊人馬手持儀仗、旗鼓開路,前呼後擁著騎在金鞍紅鬃馬上的那人,自宮內緩緩走出。

馬上的人頭戴金頂二梁朝冠,身著緋羅圓領袍衫,手捧聖詔,腰間那條光素銀帶勾勒出他窄瘦的腰身,顯得身姿越發頎長而挺拔。

這是魏琛第一次著紅衣,他的樣貌分明與往日沒有分毫不同,氣度卻全然不是從前那般容光內斂、溫雅如玉,反而輝光灼灼、軒如霞舉。

一眼望去,春水生花,瓊葉葳蕤。

“陛下詔,賜今科進士一甲頭名魏琛金吾儀仗、七芻騎從游街歸第,閑雜人等,規避肅靜!”金吾郎將高喝一聲,那些圍觀的百姓卻並未如他所想的那般作鳥雀散,反倒個個引頸而望,生怕錯漏一眼。

與旁人不同,魏琛此時即便風光無兩,面上依舊沒有什麽明顯的喜色,卻顯得他比常人愈發矜貴。

於是一時間,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你瞧你瞧,這狀元郎怎麽生的如此好看,怕是那探花郎都比不上吧?”

“是呀,還沒見過如此俊俏的狀元郎呢,年紀輕輕就中了狀元,還如此一表人才。哎,你說,陛下會不會讓這位狀元郎尚公主啊?”

“尚公主?不會吧?”

“估摸著就算不是尚公主,也能娶個大官的女兒,如此才學樣貌,千裏挑一啊……”

“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那般有福氣能嫁給這位狀元郎,要是將來我也能有一個如此俊美的夫君該多好啊……”

“你且做夢去吧,夢裏有!”

四周喧鬧無比,那些胡亂猜測的臆想之言三三兩兩地落入魏琛耳中,他不由暗暗皺眉。

雖說他在殿上已於陛下問起之時言明自己早有妻室,但依舊有些擔心這些話傳到阿蕓耳中會讓她心生不快。

許是得了消息,禦街兩側前來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就連一些官眷也來湊熱鬧。整條街一時間人滿為患,似一鍋翻騰的沸水灼得人心頭躁郁起來。

魏琛心底堆上一層又一層不耐,面上卻仍一臉漠然,看不出喜怒。見他如此容色,先前便早已被他迷得七葷八素的女孩兒們卻頃刻間更為之傾倒,一時間竟也絲毫不見往日裏養在閨閣中的那份子嬌弱,追著騎隊又從宮門一路跟了回來。

倘若阿蕓在此必會暗暗咂舌——

她家魏郎君這是要將整個禦街變成追星現場的架勢。

行至中途,眾人卻突然發現那馬背上的狀元郎勒住了手中的韁繩,眸光盯住了一點,唇邊忽而綻開一抹笑。鳳眸微挑,波光瀲灩,流盼生姿。

他朝人群中一人伸出手:“等這麽久,腳可是酸了?”

一時之間,四下嘩然。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頸朝阿蕓的方向望來。

眾目睽睽之下,阿蕓本料定即便魏琛坐在高處能看見自己也不會朝她這邊走來。

所以,她方才踮起腳用力地朝他揮了揮手。

可……事實證明,她料錯了。

阿蕓杏眸微睜,有一瞬間的愕然,然而手卻早已不受控制地下意識遞了出去。

待她回轉過神,已是坐在馬背之上,被他牢牢地擁在懷中。

“這,這是怎麽回事?”

“這女子是何人啊,怎麽這狀元郎將她抱到馬上去了……”

“我瞧著這倒像是他娘子哎,你們說這新科狀元不會已經成親了吧?”

“啊?可他瞧上去還頗為年輕啊……”

那些議論與猜測之聲此起彼伏,饒是阿蕓也不由覺得臉上有些發燙:“你,你今日怎麽如此孟浪?這麽多人……”

魏琛自胸腔裏傳來一聲悶笑,他湊近阿蕓耳根,低聲道:“正是因為人多我才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今科狀元早已有如花美眷、心有所屬。”

阿蕓身份特殊,他本不該將她暴露於世人眼中。然而眼前這些百姓說的對,即便陛下知情,怕是也會有其他人生出招他為婿的念頭。

不是他自矜,只是新科狀元這一身份背後所附帶的價值,足以讓許多人都向他拋來橄欖枝。畢竟若無意外,以往狀元都會被授官翰林院修撰,雖只是小小六品,卻能常常得見天顏,這可是一些三四品的地方官員都羨慕不來的。

他自然對做那些朝廷要員的乘龍快婿沒有任何興趣,但卻怕有手段卑鄙之流為達目的會波及阿蕓。與其到那時被動,不如今日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提前讓所有人都知道阿蕓的存在,到時即便有人想要借勢壓人也會顧及一二。

再者……他私心裏不想讓阿蕓因為這些人的風言風語而產生哪怕分毫不快。

帶領身後一眾護衛行在最前頭的金吾衛長史回頭看了一眼,不由皺眉——陛下親賜依仗和騎從,本是賞賜給新科狀元一人的恩典,可眼下他卻擁著一名女子坐在了馬上,多少有些不合規矩,且似與陛下旨意有些相悖。

但古往今來似乎也還從未出現過這種先例,故而他一時竟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感受到他張望的目光,魏琛眼底的笑意斂去,眸色微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沖他輕輕頷首。

只這一眼,長史心中便有了決定——倘若陛下不問起,他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並不知道此事,畢竟……這位新科狀元郎似乎並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自從陛下傳臚那日起,魏琛在整個東都一時間風頭無兩。

魏琛料的不錯,京中果然有不少官員打過他的主意,盤算著要將他招來做個東床快婿。

雖然他出身寒微,但起點便是翰林院修撰,雖只是六品小官,卻能時不時得見天顏。只要表現得體、不出什麽大差錯,甚至在此基礎上能夠稍稍得到陛下的一點賞識,那未來必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剛就在這念頭升起不久,他們便幾乎不約而同地得了家中下人打聽來的消息——這位新科狀元已有妻室。

頓時都如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然而有那等自恃門第,覺得這個女婿有則錦上添花、無則無關痛癢的,便自然也有那等賊心不死,轉而起了些不怎麽磊落的念頭的。

再加上那一日魏琛游街歸第時,那些心旌搖蕩的女子中並非僅有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亦不乏出來湊熱鬧的貴女。

於是,第二日阿蕓便作為今科狀元的“糟糠之妻”隨魏琛一起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尤其那日阿蕓還依舊將自己化成那副平平無奇的寡淡模樣。

崔雲落找來時,阿蕓正坐在書房裏被明芷監督著習字。

這幾日她一直不敢去酒樓,就怕那日在街上瞧見了她的模樣的那些人裏去了酒樓再將她認出來。而魏琛不日便要去翰林院履新,還有一大堆事務要忙,無暇陪她,卻又怕她無聊,便索性布置了“課業”讓明芷指導她習字。

阿蕓起初聽到他說要讓明芷一個不滿十歲的小丫頭來看管她習字時頗有些不忿,但一想到先前在魏琛書房裏發生的那一幕,想到自己那狗爬似的一把字——還真比不過明芷這個小丫頭,便只好忍氣吞聲地妥協了。

明芷人小小一個,教起她來倒還真有模有樣的,從如何懸腕到如何落筆再到如何筆畫之間如何排布,無一不能講得細致又易懂。短短幾日,她的字竟已能看出來明顯的進步,起碼不再像開始那樣東倒西歪、西一榔頭東一棒槌,同一個字左半邊緊湊得糊作一團,右半邊又松散的仿佛是兩個字。

而崔雲落第一眼瞧見的便是她立在桌案前提筆懸腕,神情極為專註地正寫些什麽的模樣。

她秀眉一擰,快步上前頗有些難以置信地道:“阿蕓,那些人都那樣詆毀你了,你竟還有心思在這裏習字?”

“唔”,阿蕓落下最後一筆,輕輕將手中的筆放在筆山上頭,才擡起頭笑道:“崔姐姐,你來啦?這個時節的鰻魚最是肥美,晌午我打算做一道蒜子燒鰻,你一會兒可得好好嘗嘗。”

“哎呀!”崔雲落急得幾乎要跳腳,“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吃,你難道沒聽說外頭那些人是怎麽說你的嗎?說你貌若無顏,粗陋不堪;還說嬌縱無禮,竟當街纏著夫君抱你於馬上,有傷風化,不是新科狀元良配,如此無才無德無貌之人,合該自請下堂才是……虧的那些壞東西想的出來,挖空了心思的詆毀你,也不知道對他們有什麽好處,不過都是一群見識淺薄的長舌婦人罷了!”

見她義憤填膺、如此生氣的模樣,阿蕓竟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她也是氣惱過一會兒的,但很快便想明白了這些流言大概是因何而起。起初她有些介懷,但魏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當即便大大方方地將這些都同她說了個清清楚楚,甚至還借機又向她表了一番心意。

魏琛說的話,她信。

所以魏琛說向她保證絕不會因貧賤富貴而背棄於她,她也信!

不過也不好不告訴崔姐姐。

阿蕓想了想,對她道:“崔姐姐,你不必擔心我。即便這些話傳的再厲害,只要魏琛不這樣想便於我沒有任何實質的影響。而且,你和魏琛都見過我的樣子,也了解我是什麽樣的人,所以自然該明白那些話有多麽離譜,不必理會。”

這樣的謠傳,不過是因此魏琛惹了一些人青眼,他們打了逼走她好取而代之的算盤,所以才故意攛掇人傳出來的。

就算魏琛不特意與她說,憑她自己也能想到。

所以如今她不過是想起來心底還微微有些膈應而已,至於有多氣惱,甚至遷怒於魏琛,那都是沒有的。

不過——

阿蕓抿了抿唇,從袖子掏出近十幾張請帖,取出其中一張,遞到崔雲落的面前:“崔姐姐,這些都是這幾日京中一些在家中設宴的官眷命人送來的。旁的都好說,我去就是了,可這張……”

她有些為難。

崔雲落接過一看,亦不由凝眉:“這是……府尹大人府上?”

註:①重檐廡殿頂:最早出現於北宋真宗年間於泰山岱廟興建的天貺殿,後成為清代建築中最高的殿頂,目前最大的重檐廡殿頂是故宮太和殿屋頂。

②和璽彩:又稱嚴大義,大約形成於明末清初,是清代官式彩畫中等級最高的彩畫。

③法駕鹵簿,儀衛名。法駕,即天子車駕。蔡邕《獨斷》:“天子有大駕、小駕、法駕。”乾隆十三年厘定儀仗之制,改大駕鹵簿為法駕鹵簿。按定制,法駕鹵簿用於祭祀方澤、太廟、社稷、日月、先農各壇、歷代帝王廟、先師各廟。若遇慶典朝賀,則陳於太和殿庭。(因唐宋時期鹵簿、儀仗仍有混用,制度不明,故文中參考的是清代儀制。)

④游街歸第:參照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蔡齊狀元及第後所受恩遇。

宋代“每殿試傳臚第一,則公卿以下無不聳觀,雖至尊亦註視焉……觀者擁塞通衢,人肩相摩不可過,至有登屋下瞰者。”(田況《儒林公議》)

⑤天家嫁女,一律稱為“出降”,簡稱“降”,就是下嫁的意思。臣家子娶天家女,一律稱“尚公主”,簡稱“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