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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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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捉蟲)

姜沖將一切和盤托出,半點都未曾遺漏。

然而他剛說完最後一個字,轉過身來,便見阿蕓怔怔地站在原地,像失了魂一般一動不動。

他才要出聲喚她,卻忽然發現,有兩行清淚順著阿蕓光潔的面龐緩緩滑落下來。

姜沖眼眶一瞬間漲得有些發疼,鼻尖湧上一股酸澀。

“阿爹……”

她木木地開口。

“怎麽會這樣呢?您不就是我阿爹麽?這些都是您騙我的,對不對?”

阿蕓說話的語氣極輕,仿佛怕一張口就會將什麽嚇跑了似的。沒有惱怒、沒有質疑。

可就是這樣,反而讓姜沖心裏愈發難受,像吞了刀子似的,生疼。

他沈默許久,才開口:“丫頭,阿爹沒騙你……但是阿爹這十幾年裏早已把你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了。阿爹本沒資格說這話。當年我不過一個小小副將,是將軍一手把我提拔上來,給了我出人頭地的機會。而你卻是將軍和夫人的骨肉,是金尊玉貴的秦家嫡長女。這十幾年,是阿爹走了大運,才能有你這麽好的女兒,阿爹已經知足了。阿爹更不能為了一己私心,就將身世瞞你一輩子,做對不起將軍和夫人的事。”

“可是,秦家如今已是罪臣,阿爹不願意你知道之後整日提心吊膽,再也不能過尋常女子那般自由自在的安穩日子。所以我本想著,待我臨死之時,便將這一切都說與你,到那時,你也已經安安穩穩地過了大半輩子,想來也不會再起什麽事端了。可沒想到,你竟遇上了林夫人,還因此起了疑心……”

他真的是這麽想的。

過去十幾年裏,起初他心懷怨恨,一心想要為秦家覆仇,所以和林殊一起想盡辦法暗中調查真相,心心念念的都是為秦家平反、沈冤昭雪的那一日。

可是後來,阿蕓一日一日長大,他突然有些遲,甚至是害怕。怕一旦覆仇之事牽連到阿蕓,她會因此而丟了性命。於是他開始努力地去想有沒有什麽既能報仇又能把這丫頭擇得幹幹凈凈、不讓她摻和進一絲一毫的法子。

一年前,出了魏家那檔子事,彼時他猶豫了許久,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讓這丫頭嫁給一個寒門子弟。她本是高門貴女,若是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嫁給一個前途未蔔的窮書生,實在是太過委屈了。可若是就這麽嫁個普通人,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不也挺好嗎?

後來,沒有阻止阿蕓嫁去魏家之時,他其實就已經想明白了。

在他心裏,為秦家覆仇固然重要,可是若會危及阿蕓的性命,讓她此生都再難安穩——

他不願意。

他想,當年夫人之所以將阿蕓藏在地窖裏,自己一個人隨北聿人離開時,應當也是懷著這種念頭吧?

若是將軍和夫人泉下有知,應當不會怪他。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事情竟一步一步發展成了如今這樣。

他還是說了,將當年之時一五一十、沒有半分遺漏地說了。

包括當年將軍和夫人如何被害,包括他們這些年來查到的那些真相。

既然丫頭說她不想一輩子都不明不白、稀裏糊塗地活著,那他便尊重她的意願,不再有絲毫隱瞞。

阿蕓覺得此刻腦袋裏似裝了鉛塊般,重得她都要擡不起頭來。

她沒想過原主與阿爹竟然沒有血緣。

她也沒想到原主的身世竟然如此驚世駭俗。

罪臣之女,血海深仇,每一件都是隨時能叫她丟了性命的大事。

當初剛穿越而來時,她還曾吐槽過為何別人穿越要麽穿成皇帝寵妃、要麽穿成某個官員的女兒,即便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好歹也是錦衣玉食。怎麽偏偏她就穿成了個倒黴的農家女,家裏窮得沒有僅能糊口,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沒成想,是她錯怪上天了。人家確實沒給她安排個普普通通的農女身份,只不過是給她整成了個罪臣之女。

得,還不如就是個普通人呢,她人麻了啊!

更何況聽阿爹的意思,他和林叔父早有聯系,且一直秘密查訪當年的案子,想要有朝一日為秦家報仇。

報仇。

於她而言,這實在是個太過於沈重的字眼。

前世她雖然身世慘了些,可好歹也算是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過的也是普通人的生活。

可如今,阿爹將那樣沈重的血海深仇攤開在她面前,她一時之間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明明聽阿爹說完,她對原主那對未曾謀面的親生父母已經有了難以言喻的親近感,更為他們、為那些十幾年前無辜枉死於奸佞弄權的將士們而心痛不已,可若此刻阿爹和林叔父提出要她為秦家翻案、報血海深仇,她恐怕還是會遲疑。

幸好,幸好阿爹體諒她,沒有立刻就提起這件事。

她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她該怎麽做。

“對不住,阿爹,我想回去自己一個人待一會。”阿蕓垂眸,盯著自己鞋尖上的流蘇低聲道。

說罷,不等姜沖說些什麽,她轉身跑出了房間。

縣學和學塾不同,因是官學所以管教得更為嚴厲,不許離家近的子弟日日下學歸家,所有人都需等休沐才行。

因此魏琛離家十日,一回來便瞧出了阿蕓的不對。

她見到自己時嘴角雖立刻便微微上揚、噙著笑意,可卻眸光黯淡、眉宇間帶著說不清的愁緒,身形更是明顯消瘦了些。

顯然是遇著了什麽難事。

魏琛一進房間,便見阿蕓正坐在床榻邊借著光看賬冊。

他在她身側坐下,一手攬住她的腰身,將她朝自己懷中帶了帶:“我不在家這幾日,一切可還好?”

清淡溫雅的菖蒲香氣無形中織起一張細密而輕盈的網,將阿蕓攏入其間,卻讓她一連數日都懸著的心在這一刻倏忽安定了許多。

她拈起賬冊的手停頓了一下,卻又緊接著道:“一切都好,鋪子和酒樓的生意也都不錯,你放心吧。”

她沒有擡頭,也沒有轉過臉來,只留給他一個弧度柔美的側影。

魏琛卻忽而擡起另一只手,捏住了阿蕓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了自己,輕聲問:“那你呢?”

“我?”阿蕓微怔,有些錯愕地擡眼看了他一眼,卻又在下一瞬迅速地低下頭。

他難道看出什麽來了麽?

她這幾日權衡利弊,卻沒能像往日那般很快便拿出了個主意。

其中一個讓她始終搖擺不定的點就是她實在無法決定要不要將此事告知魏琛。

如今她的身份是罪臣之女,而他卻是有望一舉登科的年輕士子,她不應該拖累他。倘若她不說,萬一有朝一日東窗事發,魏琛多半會因自己而獲罪,到那時,他會不會怪她?於情於理,她都不該做如此卑劣之事,為一己之私將他蒙在鼓裏。

可她卻又自私地想要隱瞞。只因她害怕,怕魏琛知道之後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和她撇清關系。畢竟一旦她的身份被人揭穿,他、他的父母兄弟和子侄,還有他的大好前途,都將受她牽連。她不想,不想與魏琛一別兩寬,若真有那一天,她大概會心如刀絞,肝腸寸斷。

“怎麽不說話?”他低頭湊上前來,低沈的嗓音響在她頭頂。

他看不見阿蕓臉上哀傷的神色,可卻莫名覺得心口滯澀得難受。

許久,他擡起手,輕輕捧起她的臉,眸色深沈得如同一團化不開的墨:“阿蕓,試著多依靠我、相信我一點,好不好?”

幾乎是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阿蕓眼底藏著的淚奪眶而出。

少女柔嫩而纖弱的皓腕攀上他的肩頭,晶瑩的水漬一點點濡濕了他胸前的那片衣襟。

魏琛擁著懷中的嬌弱的身軀,明顯地感覺到——她在發抖。

阿蕓強忍了好幾日,卻終究在這一刻、在眼前這個人懷裏盡數宣洩了出來。

她本也以為沒什麽的,以為自己不像那些嬌弱的菟絲花,不會害怕。

可當他問出來時,惶恐和委屈卻一時間山呼海嘯地湧上心頭。

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是她要經歷這些?

她自幼無父無母,跟著外婆生活,可後來五歲時外婆去世,就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踉蹌著長大。在孤兒院裏,她是最早慧、最體貼的那一個,同一批被送來的、和她同齡的孩子還在哭鬧時她就已經能像個小大人一樣的幫院長媽媽安撫他們。

她拼命地努力,好不容易即將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卻突然一起歸零,來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小到衣食住行,大到社會法則,所有的一切她都需要重新去接受,過往二十年的生活就像一場夢一般。她原本早已經習以為常的一切一夜之間全都改換了模樣,就連做飯時用多少油鹽醬醋她都要重新學著去把控分量。而原主留給她的,只有身體孱弱的父親、破敗不堪的家以及一樁連對方是怎樣的人都不清楚的婚事。

她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地適應環境,努力地改變生活。可為什麽就當她以為一切就要好起來的時候,上天又突然給她開了這樣一個玩笑,讓她知道原來她隨時都可能因為行走在大街上被陌生人認出身份而丟掉性命?

她甚至也可以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忍痛結束和魏琛的這段關系,藏在儀封和阿爹一起平安地度過後半生。

可當她知道秦家滅門真相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若是如此,恐怕她餘生都將夜夜夢魘、寢食難安。她會在突然某一刻就想起自己本有機會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忠勇之魂洗刷冤屈,可就因為她的退縮、懦弱,他們將永遠背負著敗軍之將的罵名。

阿蕓窩在魏琛懷中哭得幾乎不能自抑,他便沈默地、一遍一遍地輕撫她的脊背。

直至阿蕓終於漸漸止住了啜泣,有些不好意思地伏在他肩頭,不敢擡起頭來,他才問:“現在能跟我說說,遇到什麽事了嗎?”

阿蕓身子一僵,過了許久,她突然擡起頭,退出他的懷抱,以一種近乎平靜的語調說:“魏琛,我們和離吧。”

少女的那雙好看的杏眼此刻紅腫得像一雙桃核,眼底帶著星星點點的淚花,卻低垂著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神。

魏琛輕揩她眼角淚珠的手一僵,他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男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捏在她肩頭的那只手幾乎要將她的骨頭碾碎,卻又在聽到她呼痛的那一瞬間指尖輕蜷又伸開,最終控制著自己移開了手。

倘若阿蕓此刻擡頭,便能看到他黑沈如墨的眸底悄然洇出了一點猩紅。

阿蕓也僅僅是在那一瞬間口中逸出了一聲痛呼,下一刻她便強忍著肩上的痛處,眉尖緊蹙,卻依舊固執地道:“我說,我們……”

“唔!”

她悶哼一聲,驚愕地瞪大了雙眸。

不覆以往清雅溫和的氣息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勢,蠻橫地在她口中掠奪,那甚至稱不上親吻,而是近乎撕咬。他進,她退,可終究她勢單力薄,被逼至角落,退無可退,只得任由他為非作歹。

當那人終於肯將她放開時,那對瑩潤而飽滿的櫻唇上印著幾道極深的齒痕和一道細小的破口。

然而即便與阿蕓拉開了一點距離,他也依然緊緊箍住她的腰身,不允許她挪動分毫。他抵上她光潔的額頭,一舉一動,溫柔而繾綣,說出口的話卻讓阿蕓氣極:“阿蕓,我知道方才的話你並非出自真心,但是我要讓你明白,那兩個字,不是隨隨便便可以說的,你明白嗎?”

她不該說這句話。

可她偏偏還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他便只好讓她知道,這兩個字是他的底線,哪怕是她想要逾越,也不行。

“魏琛,你混蛋!”

他竟然是故意的?

他明明看出自己有不得不這麽說的緣由,卻還要這麽欺負她,混蛋!

“你說的對,是我混蛋。”

他應得幹脆,絲毫不反駁,可臉色卻肉眼可見地陰沈下來:“可是阿蕓,你如此輕而易舉地便將‘和離’二字掛在嘴邊,又比我好到哪裏去呢?”

見他似乎真的動怒,她開始抽噎著找補道:“我沒有,我是認真考慮過的……”

她急於解釋,卻沒有細想,這話只會更觸犯眼前這人的逆鱗。

“呵”,魏琛險些被氣笑了,“你便是如此信不過我,對麽?即便是與我和離,也不願將事情告訴我哪怕一星半點。”

說罷,他突然將放在阿蕓腰間的手抽離,猛然站起身,便要拂袖離去。

“也罷,既然如此,那我遂你的意便是。”

不,不是的。

阿蕓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拼命搖頭,無聲地哭著。眼淚漫過了唇角,口中一片苦澀。

一,

二,

三……

就在魏琛忍不住要轉過身時,他脊背上突然傳來一股溫熱,腰間多了一截細嫩藕臂。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事情沒有你想的那樣簡單,我不能拖累你……”

女孩兒帶著啜泣的嗓音傳來,感受到後背的一片濡濕,他在心底輕嘆——

傻阿蕓,她怎麽這麽懂得……如何叫他心軟?

小魏同學真是用得一手好激將法(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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