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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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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元日假畢。

正月初五,是縣衙一應官員、衙役上值的日子。

然而就在這一日,節慶裏的喜氣尚未散去,儀封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縣衙府門剛剛敞開,準備出來當值護衛的衙役便發現一人規規矩矩、脊背挺直地跪在縣衙門口,雙手向上舉著一紙訴狀。

不知他在這裏跪了多久,袍角都已被冬日早晨深重的寒氣打濕而結成了冰冷的硬塊,臉色也被凍得一片慘白,嘴唇都有些發紫。

兩個衙役對視一眼,心道不好。

還是其中年長些的那人先走上前去,問:“你是何人,為何一早便貴在此處?”

那人垂眸,聲音有些發顫,可卻極為洪亮,一聽便是刻意扯著嗓子放大了聲量。

“小人姜濤,要狀告儀封知縣林殊官身不正、收受民賄、欺壓百姓!”

不錯,此人正是姜濤。

他得了齊家的照顧,身上的那些本就不算太嚴重的皮肉傷前日便好的七七八八了。而後又受齊盛指點,於縣衙開門上值之前在衙門口跪著。

齊少爺同他說,他跪得越久越好,最好能讓來來往往的人都瞧見。待此事傳遍全縣、儀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要狀告那位知縣大人時,他才安全。

也因此,一向吃不得苦頭的姜濤從四更天起便已跪在了縣衙門口,一直跪到此刻。

若是放在從前,有人說姜濤會在刺骨的寒風裏一跪便是一個多時辰,怕是任誰都不會信。畢竟他可是個連咳嗽一聲都要去找郎中抓服藥的人。

兩個衙役被姜濤這句話驚得瞳孔皺縮,下意識地異口同聲道:“你說什麽?”

此言正中姜濤下懷,他當下便要張口再重覆一遍。

然而還未等他第一個字蹦出來,其中那個年輕些的衙役便反應極快地打斷了他:“住口!”

他頓了頓,換了口氣道:“你不必重覆,若是真要告,就趕緊隨我進去。府衙重地,休要高聲叫嚷。”

說完,見姜濤因跪久了膝蓋,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身來,他還連忙上前攙了一把。

他一邊示意同僚上前一起架著姜濤朝門內走去,一邊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縣衙外那條長街上路過的行人。

幸而此時卯正一刻剛過。因是深冬,日頭出來得晚些,天還未大亮,只從一片青灰中隱隱約約透出些紅意。

這條街上並無什麽人,只偶爾有幾個路過此處趕去出攤的小販,都步履匆匆,並無停留之意。想來即便聽了一耳朵也聽得不甚清楚,更別說留心深究了。

將姜濤看似攙扶實則強拖地弄進了縣衙,先前那反應伶俐的年輕衙役便道:“你在此候著,我去回稟大人。”

姜濤見此突然質問起來:“怎麽?你們是想公事死辦,將此事壓下去麽?我要升堂!我要見那狗官!”

“閉嘴!”他身後那人當下一擡手,冰冷的刀鞘帶著極為明顯的壓迫感貼在了姜濤脖頸處。

他頓時脖子一縮。

“你若是再對大人出言不遜,小心我也依律送你九十大板!”他在縣衙當差役已是十幾年了,雖說如今上了年紀腦子不如年輕人活絡,但是身上的氣勢卻還是那些當差時間短的衙役所不能比的。

姜濤本就是怕死之人,更何況來之前齊盛已交代好他,此事無須拼命,只需迂回糾纏即可。他們意不在此,並不指望自己這一告便能將這知縣告倒。

因此他方才只是想讓這些人將這事務必告到那狗官耳朵裏,且叫他無法輕輕揭過此事,借此將他纏住、讓他無暇他顧。

所以,被這麽一威脅,他當下便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說一句,只是那雙眼珠子卻始終盯在正打算往二堂的方向走去的另一人身上。

那年輕的差役本就是個心思細、做事周全的,此刻即便著急向林殊稟報出了這麽大一件事,卻仍是走到一半又停住了步子,轉過頭來對姜濤安撫道:“你放心,大人為人一向公正,不會因事涉己身便故意遮掩,必會受理此事。你在此安心候著便是。”

他又對站在姜濤身後,一副看守架勢的那人道:“三哥,門口還需要有人當值,咱們也不能一直這麽閉著門,不若勞你將此人先送去刑房坐一會兒,讓劉掌案幫忙照看一會兒?”

那人僅遲疑了片刻便點了點頭:“你說的有理。走,咱先給他送到刑房去。”

聽到“刑房”二字,姜濤大驚失色,一時間兩股戰戰,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慘無人色,幾乎嚇尿了褲子。

他一把扯住身側那差役的袍角,狼狽地哀求:“官爺,官爺,求求你,別送我去刑房!我沒罪、我什麽罪都沒有,你們不能給我上刑啊官爺!”

兩個差役對視一眼,眼中都有掩不住的笑意。

這人如此膽小,竟還敢跑到這裏來告他們大人,也不知是誰給的膽子。

最終還是那年輕差役看夠了他狼狽的模樣、大發善心,輕笑著同他解釋道:“沒人要給你上刑,只是讓你去那裏坐坐、喝杯茶,你不必多想。若真是要對你用刑,怕是你此刻都已暈死過去好幾次了。”

興許是這衙役從始至終都沒怎麽嚇過他,甚至一開始還上前來攙了他一把,所以姜濤竟對他有幾分信任。

他當下止了哀嚎,一臉希冀地問:“當真?”

“當真”。

見他點頭,姜濤猶豫片刻,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跟著二人朝裏走去。

那兩個衙役說得不錯,姜濤被帶去刑房後,確實只是有人給他指了個地方叫他坐著,甚至還給他倒了杯熱茶。

然而他屁股剛碰著椅子,便忽然聽見裏頭的牢房裏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般叫聲當即便叫他汗毛倒豎,“騰”地一下站起身來。行動之迅速,仿佛屁股上被針紮了一般。

他正勉勵想要控制自己發軟地雙腿,飛速地思考要不要此刻便逃離這個鬼地方。

去他的狗官,去他的齊家!

他不告了,誰愛告讓他自己來告吧!這種鬼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了!

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突然含笑著走上前來:“嚇著了吧?無妨,就是有那等不聽話、胡亂攀扯的需要好好調|教調|教。你莫要害怕,坐下喝茶、喝茶。”

這老頭臉上掛著笑,瞧上去很是可親,同村裏那些老翁沒什麽太大區別。

然而又是接連幾聲慘叫傳來,姜濤看著他那面不改色的笑臉,聽著他意有所指的那番話,一股寒意直直湧上心頭。仿佛此刻他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瘦小老頭,而是一個手持兇器的羅剎。

姜濤兩眼一翻,竟直接這麽昏死過去。

失去意識之前,他似乎隱約聽到那老頭半是驚訝半是懊惱地道:“這人竟這麽不禁嚇,早知道就讓老李頭少叫兩聲了……”

林殊聽到差役報上來的消息時,正在二堂處理公務。

面不改色地聽完了姜濤的指控,他書中的筆卻半點兒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好半晌,終於等到那年輕差役有些沈不住氣、想要出言催促時,他才慢條斯理地合上了手中的文書、放下了筆。

看完差役遞上來的訴狀,他輕笑一聲:“走,咱們去瞧瞧。”

走進刑房時,本以為會看見一人正襟危坐、面色不善地等候他前來,然而誰知卻一個生面孔都未曾瞧見。

林殊皺了皺眉,問:“人呢?”

劉掌案先是對林殊一拱手,而後湊到他身旁,低聲道:“你放心,那人就是個紙糊的,一嚇唬就撐不住暈過去了,膽子小得可憐。我瞧著啊,這事兒鬧不出什麽風浪。”

林殊一聽這話,便知劉掌案在他來之前已經動了手。

不過想來也沒怎麽用刑,只是嚇他一嚇。

因此他不曾申飭,只是說了一句“以後這種事切莫再幹”便沒再追究。

姜濤過了好一陣子才悠悠轉醒。

待他身處高堂,看著眼前“明鏡高懸”的牌匾、身著官服比平日威嚴許多的林殊以及身側兩列捧著殺威棒的衙役,他突然有些口幹舌燥,心底生出無盡的悔意。

他就不應該聽那齊少爺的,一心只想著報覆那死丫頭,跑來告官!

然而此時後悔,已為時晚矣。

林殊淡淡地看他一眼,語氣十分平靜地問:“姜濤,你狀告本縣知縣林殊收受民女姜蕓賄賂,為庇護其食肆而對人濫用刑罰,可有證據?”

“我,我……”

沒想到林殊上來便毫不避諱、單刀直入。

這反倒讓先前才經過連番驚嚇的姜濤一時之間竟有些想不清齊少爺先前教他的那番話。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林殊盯著他的目光沒有移開半分,叫他如芒在背。

姜濤越發覺得自己此刻仿佛身處煉獄,周圍這肅穆威嚴壓得他喘不上起來。

聽著林殊又重覆了一次方才的問話,再用餘光瞥一眼身旁那兒臂粗的殺威棒,他心頭不由湧上一股絕望。

就在姜濤身處公堂、戰戰兢兢之時,此刻姜沖房內的氣氛也是一派低沈。

看著姜沖背對自己的身影,阿蕓再次一臉無奈地開口:“阿爹,您究竟為何不同意啊?這明明是件好事啊?”

“且我方才已經跟您說了,我想去東都並非是只是為了魏琛。如今我在這裏,鋪子雖然開得很好,但已是不能更好了,整個儀封就這麽大,客人就那麽多。所以我想去東都做生意,將鋪子越開越多、生意越做越好,您究竟緣何要反對呢?”

註:元、明、清之州縣衙門亦設吏、戶、禮、兵、刑、工六房,其首領由縣令指派小官吏擔任,稱書吏或承發吏,又稱掌案,直接對縣令負責。

ps:可能會有寶子奇怪為什麽姜濤告林殊還是要到縣衙去告,並且可以由林殊審理。這裏牽扯到“民告官的問題,在古代“民告官”相當於“子告父”,若要越級上告”,無論所告官員是否有罪,原告都要受杖刑並流放二千裏。而姜濤的意圖並不在懲治林殊,因此並不會向知州遞訴狀。至於這種情況具體該由誰主審沒查到相關資料,所以就根據劇情需要設計了情節。歡迎了解這方面知識的寶子在評論區科普呀,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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