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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你究竟是誰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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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我,那不妨回想下可記得一個叫馬和的人,當年曾經救過你,也曾在皇宮裏劫持過你。得蒙皇上恩寵,微臣在燕京鄭村壩立下戰功,故而被吾皇賜姓鄭。”

我雖聽得懵懂但也是聽進耳去了,他說他原來叫馬和,因為立功而被皇帝賜姓鄭,所以他現在叫……等等,“你說你現在叫什麽?”

“姓鄭名和。”

鄭和?鄭和!有道白光在我腦中直擊而來,漸漸成型,我的目光越來越驚怔,是那個鄭和下西洋的鄭和嗎?就像是點穿了一條線,條條大道都通了,腦中閃過許多畫面又疾速匯入許多的信息。眼前的人嘴巴張張合合在說什麽我也聽不見了,只知道自己完全沈入了記憶的海洋,並且在深海之內浮浮沈沈。

等浮出水面時腦中一片空白,即使這時記憶沒有完全回覆,但也足夠讓我震撼了。而且還有源源不斷的東西似乎在往我腦袋裏強塞,很疼,真的很疼。

我不是張月,我是,許蘭!

“你剛才說了什麽?”

“回娘娘的話,微臣剛說自宮中大火之後皇上始終不信娘娘葬身於火海,一直命微臣在外搜找您,後查獲曾有人在海上見過您出現在一艘漁船上。於是皇上命微臣下西洋來尋您,如今已經是第二次出海了。”

果真是下西洋!那眼前這個本該叫馬和的人就當真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鄭和。

驀然而問:“皇上是誰?”

鄭和微默了下,恭敬而答:“是前燕王。”

“現在是什麽年號了?”

“永樂。”

我沈閉上眼,燕王朱棣,永樂大帝。那些空白的位置終於都被填滿,同時洶湧而來的是痛,致命的痛。雙腿一軟往後半退了一步,鄭和驚了下伸手過來虛扶,我穩住了身形後盯著他從齒縫中迸出字眼:“他呢?”

鄭和眼神一縮,低了頭不敢來看我,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在問誰,靜默裏聽見他回:“在微臣隨皇上攻入皇城時,後宮中起了一場大火,等火撲滅時只找到數具燒成焦黑的屍體,身形與……前皇太孫殿下以及您,還有您的大殿下相似,但是皇上卻不太信……”

我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他胸前衣襟,“你說什麽?”

鄭和不作聲了,目光平靜地看著我,可這時候最怕空氣突然安靜。我幾乎是用吼出來的:“你剛才說什麽?什麽皇太孫殿下,什麽大殿下,你在說誰?”

鄭和:“皇太孫殿下是朱允炆,大殿下是您的世子。不過慶幸的是二殿下被微臣給斬除亂黨救下來了,如今在宮中安好,皇上很是疼愛他。”

我直接雙腿一軟垂倒在地,頭頂傳來鄭和的驚呼:“娘娘?”我已沒有心力去理會他,只意識斑駁地在想他剛才那話,他說在後宮的大火裏找到幾具屍體,有……阿平的,有“我”的,還有元兒的!而月兒也被朱棣給抓了回去。

明明元兒與月兒都已經交給燕七和木叔分別送往兩地了,怎麽可能還會發生這些?

“你在騙我!”控訴地怒吼,可是出來的聲音裏卻多了悲愴,

“微臣不敢瞞騙娘娘,微臣奉命出海尋您已經整整尋了將近一年,現終於找到您了,懇請娘娘隨微臣回宮早日與二殿下團聚。”鄭和單膝跪在地上,躬身而求。

我的理智徹底被淹沒,如瘋了一般對著眼前的人嘶吼出聲:“滾!你給我滾!”

“微臣先告退。”鄭和真的走開了,獨留我一人癱坐在甲板上,天空裏還下著綿綿細雨,可那陰霾卻不及我心中晦暗一分。不願相信鄭和的話,可冰冷的歷史就是這麽寫的啊,用盡一切辦法想要規避歷史,尋求夾縫偷生的機會,但因果循環最終還是歸到了死局。

緊握的雙手指甲已經摳進了肉裏,有血沒於指尖但我不覺得疼。徒然間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一點點趴臥在甲板上,眼淚在沈暗的心中匯流成殤,卻沒流出來。認知裏對最後關於他的結局是早有心理準備的,可是元兒……他還那麽小,竟然也沒能逃得了這場災難。

忽而腦中一頓,不對,鄭和說從那場大火中找到了我、阿平、元兒等數人的屍體,可我不是在這裏嗎?那麽那具大火裏的屍體肯定是假的,如此手法不是與當年將我從呂妃宮中調包類似嗎?那這個安排只可能是阿平,既然他為我安排了又怎麽可能不為元兒安排?所以我可不可以想成——既然我會活著在這裏,元兒也還活著?

但是阿平呢?沈閉了閉眼,將眼中的濕潤逼了回去,咬牙向後揚聲喊:“馬和你出來!”

過了一瞬便有腳步聲走來,果然如我所料他並沒走遠。待來到身側時聽見他問:“娘娘召喚微臣有何事?”我冷聲而質:“你憑什麽讓我相信月兒在宮中?”

可當鄭和伸掌遞送過來一物時視線驀然凝住,那是……月兒的千眼菩提?!我一把奪過,指尖摩挲那紋路時心沈至谷底,月兒的菩提上不止刻了名字,還被元兒刻了個月亮,無可覆制。只聽鄭和在旁道:“皇上猜到若您得知二殿下在宮中必然質疑,便交代微臣找到您後便將此物呈給您看。”

“你之前說斬除的亂黨是誰?”我忽然問。

空間靜默了一下,聽見鄭和緩緩道:“前錦衣衛統領木錦。”

我的語聲變得顫抖:“他死於你手了?”

“微臣不是木統領的對手,他死於亂箭,臨死也將二殿下給壓在了身下。”

心弦驀然間崩斷,沈痛化開,木叔!

沈默良久我哀漠再詢:“他們的身後事如何處置的?”

“以皇族身份厚葬。”

“皇族?”我大聲諷笑,“堂堂建文帝在政四年,死後居然只以皇族身份而論,朱棣連承認他是皇帝都不敢嗎?是了,他畢竟是謀朝篡位,若承認了阿平是皇帝,那他要如何服天下呢?可是他以為閉塞了朝臣的眼耳,能塞住全天下人嗎?”

鄭和沒有作聲,也是不敢,因為我在垢言的是他的主子,當今的永樂帝朱棣。

第三宮六院不如你319章 我們終於找到你了

我被安排住進了一個環境極好的艙房,與之前商船上的相比只能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鄭和在請我入內後便恭身退了出去,我深知此時他對我依舊有禮無非是朱棣命他出來尋我,而不是真正因為我是前朝皇後。

自是無需我再當廚娘了,不止如此,還有婆子一日三餐地給我送來。鄭和也沒有限制我的自由,在茫茫大海上呢,我就算想逃也沒處可逃。躲起來了也只能是躲在船上,總會被搜找到的,所以我連嘗試都不會,沒有意義的事。

更何況在悲慟之後,我是打算回去的。不確定和已發生的事我無力扭轉,流再多淚也不能從頭來過,而且記憶錯亂太多在我腦中一團麻,有些事都只有一點印象,但確定的是月兒在朱棣手上,我不能拋下我的兒子獨自沈殤。

琴姑再見我時只敢遠遠看著,再不敢像之前那樣來差使我了,包括以前商船上共事過的那些婆子,她們看我的眼神中都有著疑惑。她們可能怎麽也想不通為何我會轉瞬之間就變成了這艘官船大人的上上客,從大人到官兵對我都客氣有加。

幸而我不是什麽媚眼如絲的美人,否則怕是她們要另想了。

鄭和說需要兩個月返航抵岸,所以這兩個月內都得在船上度過。對之我沈默以對,這可能是一種煎熬吧,隨著時日漫長度過,那些消失了的記憶都一一填補回來也逐漸理順。

我開始不願走出艙門,也不太吃得下東西。對外邊事充耳不聞,送進來的食物幾乎沒怎麽動又被端了出去,鄭和有來勸過但被我冷漠呵斥,他留下一句話給我:即使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二殿下想想。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經快沒信心見月兒了,這樣的自己還有資格當月兒的娘親嗎?

某日沈睡醒來感覺頭很重,在床上睜眼躺了一會發覺船好像是停的,而且外面哄哄鬧鬧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打從我上這船後鄭和一直下令底下的人全速回航,夜裏都還勻速緩行。起身走至艙門口,天還沒亮但甲板上卻點了火而且有不少人在圍聚著。

本不打算出去察看,但忽然瞥見琴姑的身影且剛好回過頭來,火光下的那張臉是滿面驚恐,眼神中都是恐懼。蹙了蹙眉,見過琴姑幹練處事的樣子,還從未見過她會如此驚惶。

遲疑了下推開艙門走了出去,走至琴姑身後輕喚了她一聲,她回過頭見是我神色想斂卻又控制不住,我不禁詢問:“發生什麽事了?”

琴姑面帶懼色而答:“這艘官船觸礁了。”

觸礁?就是撞上礁石了?“很嚴重嗎?”我對航海不熟悉,不清楚觸礁是不是特別嚴重的航海事故。琴姑搖了搖頭,“觸礁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剛聽他們船員說在夜航觸礁之前曾看到一艘大黑船在航線前方行駛,可在我們的船觸角後那艘船突然消失了。”

我有些不懂她的恐懼從何而來,“可能是那艘船轉了航線呢?夜色如此濃,距離拉長了看不到也很正常。”

“不是的,那不正常。海上有個傳說,有一艘船總在黑夜出現,當它經過時都會使附近的船只迷失方向,有人親眼見過原本直線航行的船一整晚就在一個海域裏來回打轉,等到天明時船沈了。於是傳說中的那艘船被稱作死亡之船。”

還有這種說法?雖然琴姑說得很嚴重,但我仍然覺得多少有些危言聳聽吧,“你也說了是傳說了,那估計多少有謠傳成份在。”

“不是謠傳。”琴姑眼神裏出現了渙散,“我就經歷過一次,是在三個月前,差一點我們全船人都沒了。”聞言我一驚,當真如此可怖?不等我詢琴姑便又開始說了起來,就像是這個秘密捂在心底太久急於述說:“當時我們的船本來是在夜間停航的,突然半夜起風疑似暴風雨要來,天黑之前就看到大約五裏外有山島,船長提出往那邊航行以避風暴。可是我們在海上繞了足足一個多時辰都沒找到那山島,船長說我們怕是遇上了鬼打墻,突然有人喊說前方有夜船在航行。”

說到這她突然頓了下來,雙唇竟然顫栗起來。

看得我也忍不住詢問了:“後來呢?”

“後來,我們的船就跟著夜船想要離開那個地域,明明一直隨著那艘船只隔大約數十丈的距離,也不覺時間過去,好像只恍惚之間如夢般,直到船撞上了山體所有人才如夢初醒,而天已經在亮了起來。當時船破了大洞,若不是我們清醒的早整艘船都有可能會沈掉。”

這怎麽聽著跟個靈異事件似的?看琴姑的樣子不像說假,如果是真的那這事還真有些詭異。我無從安慰起,環轉四下想找找看有沒他們說的行駛中的夜船。

突聽琴姑又道:“他們說那艘船其實是海上的冤魂變的,專門找海船索命。”

我打了個冷顫,被她說得感覺有些毛骨悚然了,立即回身往自己艙房走。眼看艙門就在近前,忽而被誰撞了下把我撞得倒退了幾步,未及反應就覺身後一股強力將我拽著往後退,張口欲喊但卻又被捂住了嘴。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能肯定有變故要在自己身上發生,這時候只有引來鄭和或還能將我救下,可是輪船觸礁將所有人的註意都引去了船頭,完全沒有人來註意到我這處。

視線突然橫空,倒轉的視角裏看到一個蒙面黑影。我等同於是被從甲板上拖著走的,且掙紮無力,下一瞬從頭到腳被套了麻布袋然後橫抱而起,忽然心墜入了空谷放棄了任何抵抗。

是承受了太多次命運的強擊後,我已無心再去與命運抗爭了,就這樣吧。

渾暗中被不知帶到了哪裏,當感覺身體被放下腳步游離時我忽然輕嘆而念:“燕七。”

那個腳步嘎然而止,連空氣都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在靜暗裏心緒很平靜,一點點從麻袋裏鉆出視線豁然開朗的瞬間凝住門邊的那道背影。“不說點什麽嗎?”在我輕詢時那身影顫了顫,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命運的天枰即使有傾斜,但在他靠近我的一霎就有種強烈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在遇見鄭和時就有過。他一直都在鄭和的船上,常常目光註視著我,不說如影隨形,至少讓我有感應到。剛剛倒轉的視角裏看見他的影像時幾乎立即就認出來了,燕七,別來無恙?

拉下面罩露出來的臉多了滄桑,眼神中也多了深遠的情緒,再不是我初見時少年模樣的他了。說起來當真回味,這些年我見證了多少人從少年變成男人的過程。

對視中他終於開口,卻是:“我們在找你。”

我微微一楞,連他也在找我?等一下,他說……我們?“你們是誰?”幾乎是屏息以待他的答案的,可他卻轉開了視線幽遠而言:“只要是在這條航海線上的船只就會上去搜找,可是找了整整一年杳無蹤跡,他們都說我們是海魂鬼魅,可即使是鬼魅也只為尋你。”

聽到這從齒縫中迸出字重覆問:“告訴我你們是誰?”

他輕笑了下,似很喜悅的樣子,“我們終於找到你了,許蘭。”

我忽然身體僵住,連呼吸都頓住了,身後強烈的感覺染遍了我的全身。慢動作般地回轉身,視線開闊卻因垂落而只能看到底下,一雙穿著黑底藍緞面男靴的腳漸漸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一刻我竟連擡眼的勇氣都沒有,只目光發怔地盯著那雙腳。

記得曾經為一個人做過很多雙鞋子,在銀杏村的時候做布鞋,在宮廷裏後就用好的緞面料子做靴子,沒有具體的尺碼只憑意識衡量腳的大小,腦中反覆比對,終於確定是同一雙腳,同一雙鞋。甚至這雙鞋都舊得翻線破了,卻還在穿著。

身後的腳步遠去,空間獨留兩道呼吸在平聲而落,其中一道是我的,另外那道,是他的。

視線裏出現了一只手,它手指纖長而白皙,將我連袖帶手的一起握住然後拉到他的心口處貼住,那裏的撞擊一脈一脈沖擊著我的神經。

忽而緊拽,將我拉得撞進那懷中,清冷的氣息瞬間侵襲而來,我被迫擡起了眼角,看清眼前那張夢裏遺忘了的臉。從眉眼到耳鼻,到嘴巴,到輪廓,都一點點重疊了心中的暗影。淚落於盈眶,模糊了視線,很近的距離也是看不清他了。

他突然就俯下頭來,吻住了我。

當男性氣息湧入的時候我徹底淚流成河,抽噎著不能自已,他吻著吻著就移來輕吸我的淚珠,然後移到耳邊低語:“蘭,別哭,我會心疼。”

一句話使我情緒崩潰,突然就一把抱住他臉埋進他的脖頸裏毫無顧忌地大聲痛哭。

第三宮六院不如你320章 航海圖

沒有再聽見他來勸,只一下一下地輕撫我的背,摟在腰間的手臂似強勢又溫柔,使我緊緊與他相擁在一起。許多被時光掩埋、被夢魘埋葬,還有記憶重啟後日日夜夜的孤獨,如同潮水般湧上我的心頭。讓我只想緊抱著這個人痛哭發洩一場,後來恍然若失地去尋找他的唇,他立刻回應,唯有如此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

環在腰間的掌越收越緊,忽而被摁倒在地他也傾覆上來,吻得更深更重,呼吸都交錯紊亂了。但當他從唇上移轉向脖頸時,理智驅使我開口:“為什麽?”

他游走到我鎖骨的唇頓住,從我身前擡起頭,黑眸如同暮色降臨般安靜而烏沈,又隱隱跳躍著火苗。過了半響,才見他俯身上來,與我只隔了咫尺,氣息吐在我臉上:“因為我沒有把握。”我沈閉了閉眼,他了解我怕是比我自己都還要多,我的眼神、話語在他這毫無掩藏。他知道我在問什麽!

腦中晃過一句話,忘記了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生離別,如果不是離別的時候情求不得,那麽我可不可以理解成,離別之後再聚首時你我都還活著。

其實鄭和的陳述已經觸動了我,但我不敢去深想,因為越想越覺得絕望。但凡我的阿平還在世,那麽這一年我失憶了飄零,他怎可能不來找我?

現在看來我也並不是真的失憶,怕最後臨別時給我下的藥並不是太嚴重的,否則也不會單單只是“鄭和”的名字撞進腦中就牽動出原來的記憶。就像是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一旦有曾經過往的線索出來便能自動搜尋回想起來。

在他不出現前我不敢想,但在看見他的一瞬我就知道這個人又一次可惡到讓我想狠揍他一頓!若不是他早有謀劃,今生我怎還可能再見他?所以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那日,他必然實行了一個驚天布劃,而卻將我在前一天夜晚送離。更可惡的是臨別時他在我耳邊說得那些話,讓我絕望到想死!

我很不舒服,明明應該喜悅的可心裏卻像漏了一塊,透著風與寒涼。顫著手撫上他披在肩膀上的發,剛剛擡起頭的第一眼就瞧見了,他的頭發,變成了灰白色。

“怎麽會這樣?”幹啞的聲線裏有隱含了痛意。

他的眸光微暗,不答反問:“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我微默地看著他,眼前這個人輪廓比以前更加深邃了,氣質也更內斂了,因為這頭灰白的頭發顯得滄桑,但無損顏值,與醜也搭不上邊。

搖了搖頭,“不醜。”

他眸光一閃,才垂落了去看被我拿在指尖的發緩緩道:“是後來把你給弄丟了後一夜間變白了的。”我心頭一顫,目光緊凝於他的黑眸:“告訴我,你當時是怎麽安排的?”

我想源源本本地知道所有事,一件不落。

阿平告訴我他的計劃是讓我與兩個孩子一樣先從宮中撤走到安全地方,但深知以我的脾氣定然不肯離開,於是就和陳二狗將計就計在最後那一夜把我騙倒了送出宮。

翌日一早便發生金川門之變,徐增壽作內應事敗被阿平誅殺於左順門,可守衛金川門的李景隆卻在看見朱棣的麾蓋後打開了城門投誠。

我很震驚,那李景隆可是阿平一手提拔,從小將提成了大將軍大主帥,卻在最後關頭終究還是叛了。之後宮中便起了場大火,是阿平親手放的,而且他還要當著朱棣的面帶著“我”躍進火中。明知他不可能有事否則也不會在這裏,可還是拽緊了拳頭感覺很緊張,誠然,他早在那大火焚燒的宮殿底下暗中挖鑿了一個密室。

他的目光與謀劃比我要深要遠還要廣,我只會找陳二狗來策劃,但他卻早就令陳二狗暗中調教了一批護衛學他那挖鑿盜洞之法,所以事半功倍。而在宮廷地下的密室裏有一早就準備好的死囚,是通過精挑細選的,從身形到穿著幾乎與我們無二。

這與我原本的初衷其實雷同,但多了一道讓朱棣親眼看見他“葬身火海”的一幕,為的是要這“以假亂真”更為真實。而且他說朱元璋在臨終的時候也留給他一個錦盒,告誡他不到最危難時不可打開,裏面是一幅地圖,還有一把剃刀。

朱元璋的前身是和尚,他在登位後對和尚一直很重視,認為和尚是祥福。所以他要阿平若遇不可違逆的危難就索性剃光了頭發當和尚,而那幅地圖包含兩個部分,一部分是皇城底下。誰也想不到朱元璋在有生之年會讓人在金陵城的底下建了一座地下皇城,而我們當初走過的密道只是其中的一條支脈。地圖的另一部分是航海線路圖,正是我們此刻所在的大西洋。

這些計劃原本阿平嚴守周密的,他會在確定了朱棣已然認可我們所有人都葬身火海後悄然而離,再去與陳二狗會合尋我。可是沒料他趕到與陳二狗約定地點時卻發現我們杳無蹤跡了,原本派去暗中護衛我的人也都消失不見。

這一意外使得原本心懷若谷的阿平亂了分寸,他派人搜遍各個角落回報的都是查無音訊,甚至判定陳二狗與我到都沒有到那個約定點。

於是他一夜白了頭,其中焦慮心痛無以言表。長達整整兩個月終於找到了陳二狗,但陳二狗卻已病入膏肓只剩了一口氣,他說帶了我從地道口出來正要往約定地點而去時,卻遇上了燕軍,當時不得不把我往一個馬車商隊裏藏,想要蒙混過關了再把我弄出來。但沒料他還是被燕軍給扣留下來了,我卻悄然無聲地藏在商隊馬車裏離開了。

阿平立即命人搜找馬隊,又找了將近一月終於找到,卻聞商隊領頭人說將我丟在了一個漁村裏了。漁村不難找,但趕至漁村時我竟隨漁船出海去了。

據漁村裏的人說,每年都會有兩次出深海撈大魚,少則三四月回航,多則半年至八九月都有的。當時阿平已經沒了我音訊整整三個月,他再沒有耐心等下去,且記起了朱元璋給他的航海路線圖。於是,他帶著一隊人踏上了遠航的路,只為尋我而來。

這一尋就是九個月又零八天!

阿平說出這個精確數字時語氣並沒有太大起伏,可其中蘊涵的苦澀與沈痛我能深切感受到。然而當我因鄭和而憶起從前事後,唯獨對這段過往毫無印象,不記得是怎麽去到漁村又為何要跟著一同出海。但若說到漁船的話,就能與琴姑從漁船上救下我的說辭對上了,看來我可能是真的隨漁船在海上度過了大半年。

可能當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依照鄭和的說法朱棣後來還是沒有相信我死了,於是派了鄭和下西洋來尋我。怕是想破腦子我也想不到當年認識的朱棣身邊的一個叫馬和的太監,居然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鄭和,而鄭和下西洋卻是為了來尋我。

心緒終於從激動中漸漸平覆,我靠在阿平的胸前輕問:“現在你有什麽安排嗎?我們要如何從鄭和的船上脫身?”

這時我只當被燕七從甲板上拖走帶到了一個隱蔽的艙房內,卻不料聽見阿平道:“我們早就不在鄭和船上了。”我驚愕地從他懷中坐起,“你說什麽?”

他在我腰上扶了一把將我拉起了走至艙門邊,直覺目光透過窗戶向外而看,卻見外邊昏黑一片,感覺有些不對勁,鄭和那艘大官船上一到夜裏就火光敞亮的。等走到艙外環看一圈後,心驚地發現船上不但沒有點燈火只看得到黑壓壓的船影,而且要比官船小了許多。

當真不是鄭和的船了!可是……我怎麽上來這船的?當然肯定是被燕七套上麻袋阻了視線的時候發生的事,我想不通的是要怎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而且就算這艘船不點燈火也體型龐大,不可能不被發現的啊。

忽而腦中一閃,有一個念頭在心間滾過,轉過視線驚異地看向他脫口而問:“你不會就是那艘死亡之船吧?”他的面上平靜無波,卻道:“我是人,不是船。”

噎了噎,他自是明白我在說什麽,還故意曲解。不過頓了頓後就朝我點頭,也使我越加驚異了,“你是怎麽辦到的?”依照琴姑的說法已經將這艘船說得出神入化且詭異,連海上幽魂都出來了,當時嚇得我也後脊發涼感到寒顫。

只見阿平挑了挑眉,“不是有皇祖父留下的航海線地圖麽?”

我不覺困惑:“那難道不是單純的航線圖?”

還真的不是。阿平說那張地圖圈出了航海線上的每一個漩渦區與隱藏的礁石灘,而其中有一塊海域是一到夜間就會起霧瘴,此霧瘴聞了後夜間入睡的人會睡得更沈,而醒著的人就會產生幻覺。所以便有了琴姑所說的那些詭異事件發生了,在那過程中阿平會派人上船去搜查,從大大小小的漁船到商船,後來連朱棣派出的官船也安排燕七悄悄潛上去了。

如此看來朱元璋留給阿平的這張航海圖可是張寶圖,直接讓他當了這海上的霸主了。

第三宮六院不如你321章 阿平,我們回家吧(大結局)

沒了鄭和的這層顧慮我也安下心來,在天蒙亮時窩在阿平的懷中緩緩睡去。

不知道一覺醒來會不會一切都成為泡影,或者其實的其實,只是我的一個美夢……

如果是美夢,那麽這個美夢還沒完。

原本以為阿平在找到我後會回航,卻沒料船停在了白茫茫的海霧中後居然叫我下船了。我猶疑地環看四周,這白霧濃得視線難辨不會就是他說的那霧障吧,會不會產生幻覺?

走下船才發現是巖岸,腳下踩的是巖石,怕是停靠在了礁石灘邊吧。

隨著阿平一路往前漸漸走出迷霧,視線也終於開闊起來,卻在凝往前方時頓住。懷疑自己真的產生了幻覺,或者是看見了海市蜃樓。

在我們的正前方出現了排排房屋,還有人影出沒其中,可是……我轉開眸凝向遠處,這怎麽看著也不像是抵達了岸,反而像是一座小島。隨走一段路確定這真的是座島嶼,但在島嶼上有人生活著,心底裏疑惑重重卻沒有急著去詢問阿平,只是在想是否是他常年在海上找到這個迷霧小島的?

可當那塊巨石上的字落入我眼中時,倏然間腦中變成了空白。

阿平拉了我的手頓步下來,輕輕緩緩的語調抵進耳:“在你第一次唱那首歌的時候,我就在腦中勾畫了這樣的景象,以前的我受身份所限無法為你構築,而今卻能了。”

在一塊足有一人多高的巨石上刻著三個字——童話鎮。

之後我仿佛置身夢境之中,穿梭在這座小鎮裏腳步都感虛浮,小鎮之後是樹林,以為剛剛的夢境結束了,卻在視線瞥到前方的小屋時徹底楞住。

“那是……”

“不知道你唱的森林中糖果屋是什麽樣子的,我的心裏就只有這個房子。但沒辦法再像之前那般把我們家裏的東西全搬過來了,只能按著圖紙盡可能地還原,你要進去看看嗎?”

要!聲卡在喉嚨裏,唯有緊握著他的手。

他輕笑了聲遂拉我向前,卻見那扇緊閉的門突然被從裏面打開,然後一個男孩從裏頭跑了出來,由於跑得太急一頭撞在了我的腿上,把他給撞得退後了兩步才頓住。

他擡起頭的一瞬我立即心頭一顫,是元兒!

“娘親?”驚呼一聲後他立即跳過來抱住了我,仰著頭就喊:“娘親你真的回來了啊。”

我的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蹲下身來將他一把抱住。想回應他,卻張口就哽咽了,元兒懂事地來抹我的眼淚,嘴裏還念叨:“娘親你別哭,阿爹說你不見了,他要出海去找你,果然是把你找回來了。”說著頓了一下,還往我身後探頭看了看,然後一臉疑惑地問:“娘親,小月亮呢?他怎麽沒和你們一同回來?”

一句話把我給問得僵凝住,而且心口仿似開了一個洞,一點點破開,沈痛不已。

頭頂傳來一聲呵斥:“元兒,誰準你這時候不讀書跑出來的?”

“啊!父親,我這就回去。”話落間元兒已經掙脫了我的懷抱,拔腿就往回跑,使我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待阿平來拉我起身時斂去了眸內的痛意,月兒那件事相信他也必然知道,至此都矢口不提怕也是心底最深的痛。

讓我驚異的還在後頭,沒有想到不但元兒在屋中,雲姑與笑笑也在,還有長寧諸人。他們看見我時都激動不已,雲姑甚至還轉過身偷偷抹淚。

誰能想到那場如夢一般的浩劫在轉身之後,都能安然在原處,而做到這一切的人就站在我的身側。一直等走進房內我才忍不住回身雙手圈住了阿平的腰,極力平覆著繁雜的心緒,卻聽他在耳邊輕語:“還記得臨別時我說的話嗎?”

記得,他說假如不當了那皇帝便在湖邊為我蓋一所房子,裏頭的人是齊全的。而今他沒有在湖邊造房,而是在海上辟了個小島建了座童話小鎮,然後在小鎮的背後森林裏蓋了一所與銀杏村的家一模一樣的房子。只是,人員不齊全了,少了木叔與,月兒……

我多希望是鄭和在撒謊,其實木叔只是帶著月兒在另一個地方還沒有來得及趕來。可連元兒與雲姑她們都被接來小島了,月兒怎麽可能還沒來呢?

他平靜的聲音裏終於流露出一絲苦澀:“蘭,我們總要接受一些遺憾,這就是歲月的模樣。”我輕應了聲,懂他的意思,但凡有可能他不可能不把月兒救回來,可是他不能去做,也無力改變這個結局。

之所以要當著朱棣的面“死”,為的就是杜絕了朱棣的“後患”。帝王多疑,朱元璋就是最好的例子,只有如此才能滅了朱棣的疑心,從而才有將來的平靜。

所以在鄭和的言辭中朱棣只是不信我死,卻不曾提及懷疑阿平也還活著。不知道朱棣是如何辨認出來那具像及了我且已經被燒焦的屍體並非是我的,而且怕是我在漁村出現的消息也傳到了宮中,才會派鄭和下西洋來找。

關於月兒的事從這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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