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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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程菡走了，誰也沒聯系。
第二天，梁州寧接到從青葉鎮上醫院打來的電話，說程菡現在在哪兒養傷。
是左腳骨折，她大晚上從二樓跳下來時摔的。後來又忍著痛，趕去青葉鄉幫傅醫生找證人。她把敏榮集團的所作所為報了案，但目前沒有證據，只能等候調查。
傅醫生的案子已經在當地引起了軒然大波，程菡不知道要怎麽幫他，只好跛著腳，在青葉鄉一家一家敲門，請求對方為傅醫生作證。後來疼暈在路上，被送去鎮上的醫院。
打了個石膏，又被醫生批評了一通，人總算是老實點了。
梁州寧和江譯城是晚上趕到的，那時候程菡在醫院後花園裏看著幾個小孩兒打鬧。
見到梁州寧，似乎也不怎麽驚訝，淡笑著打了個招呼。
“其實這兒還挺好的。”程菡說，“在省城裏，要是腿腳骨折，包紮完以後，沒人願意留你下來住院。”
“你還是在醫院多住幾天吧。”梁州寧剛才聽醫生介紹了程菡的情況，說是再晚點過來，這腳就廢了。她聽著都害怕，不讓程菡再亂跑了。
可程菡似乎不怎麽在意這個，又說起了傅醫生的事：“如果沒人肯站出來作證，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沒有人證，我們就找物證。”
“怕是來不及了。”她對此沒什麽希望了，“我聽說他被關進去第一天就染上了流感，昏迷不醒，現在還在病床上躺著，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知道點情況的人都支支吾吾，推三阻四，沒人肯說實話。”
“……怎麽會這樣？”梁州寧再次跟她確認，“這些事，真是程天瑜幹的嗎？”
“是啊，他都承認了。”程菡長舒了口氣，“可有什麽用呢？他肯大大方方告訴我，也是料定了不可能被我們找到證據。”
“阿寧，早知道我寧可被人當笑話，也待在加拿大不回來了。”
這時候千頭萬緒，不知要從哪理起。
程天瑜的一些所作所為，基本是板上釘釘的了。
“人證的話，我倒是有人選。”江譯城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打斷，“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要先去一個地方。”
江譯城帶梁州寧回了趟青葉鄉的小診所。
這兒似乎被封起來了，沒什麽人氣。
兩人是避開了村民的註意，偷偷溜進去的。
傅醫生平日裏辦公的地方也就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外加一張簡陋的病床。
一些簡單的醫療器械被擺放在裏面一間，不過已經上了鎖，沒辦法進去。
“你找桌子，我找櫃子。”江譯城說，“看看有什麽可疑的東西。”
“嗯。”梁州寧一個個抽屜翻起來，順便問他，“你說程天瑜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江譯城：“金錢，名利，不外乎這些。”
“可他並不缺這些。”
“有些東西，不是缺了才會想要，是因為永遠也不夠。”
好像有點道理，可又太過現實。
她輕嘆了聲。
傅醫生把桌上理得幹凈，又或者是有人特地來整理過。
如果是後者的話，梁州寧猜測這兒已經沒留下有價值的證據了。
“我這兒沒東西，你那裏有什麽發現嗎？”
“暫時沒有。”江譯城正蹲著，仔細翻看櫃子下層的東西，忽然看到什麽東西，接著起身，去她那裏。
木頭桌子底下，桌腿不齊。
靠外面的一條桌腿下，墊了個東西。
江譯城把那東西抽了出來，是一張被折疊多次的紙。
“這是什麽……”梁州寧看過去，驚為天人道，“檢驗報告！”
江譯城點頭：“看來程天瑜派人來找過這個，但沒找到。”
“可是……你怎麽知道東西藏在這兒？”
“你沒發現嗎？”他用力按了按桌面，“這張桌子，本來就是平的。加上這個桌腳墊，倒是有些高低不平。”
“這種桌腳墊，在村裏還是很常見的，所以並不引人註意。”梁州寧有點崇拜他了。
“州寧，你用手機上網，查一下通馨奇感冒藥片的成分。”
“好。”
兩人一一校對，這才發現了不對勁。
梁州寧：“在青葉鄉發現的這片藥，比正規上市的，少了一種成分。”
“麻黃堿。”江譯城神色凝重，疊好單子，小心收進口袋，“走吧，州寧，這事鬧到今天的地步，也該結束了。”
“現在想走，晚了點吧？”程天瑜推開門，慢慢走進來，“這個東西，沒想到是你們幫我找到的。”
“你跟蹤我們？”梁州寧正要往前兩步，被江譯城抓住手，往身後帶了帶。
那目光始終警惕，死死盯著程天瑜。
江譯城明白像他那樣表面雲淡風輕實際上比誰都計較得失的商人，不會單槍匹馬來這裏管他們要對自己有威脅的關鍵證據。
果然，程天瑜從口袋裏掏出把槍，槍口正對著江譯城。
再度開口的時候，聲音冷得不像他：“阿寧，把東西給我。”
“你哪兒來的槍？！”梁州寧激動地朝他喊，卻被江譯城護住了不讓她往前。
他擡起頭，不動聲色地看向程天瑜，“跟毒販合作，手上有點軍火也不稀奇。”
梁州寧：“毒販？！”
“自家生產的感冒藥成品以捐助的名義送往青葉鄉，再從中提煉麻黃堿，簡單加工後販賣給制毒集團。剩下的材料再做回藥品，送到青葉鄉。步驟不覆雜，利潤也大。這種好事，程總怎麽會錯過呢？”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江譯城，“你說真的？”
“你可以問問他。”他擡眉，從容地瞥了眼程天瑜。
對方還拿槍指著他，這兩個男人相互之間卻異常淡定。
“他說得沒錯。”程天瑜親自開口，向她承認了此事，“這件事，我剛剛接手不久。在此之前，一直是我父親在操作的。”
說到父親，他冷不丁地笑了聲，“說真的，我挺佩服他的，幾十年了，藥店生意，毒品交易，哪一樣他都做得滴水不漏。到了我這兒，沒多久就被你們查出蛛絲馬跡了。”
“因為，你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料子。”梁州寧冷冷地看著他，心情竟比任何時候都要覆雜。
程天瑜：“哦？”
她接著說：“在加拿大的時候，我見過你為了夢想如何努力，陪著員工加班，等人走了又留下來覆查每一項數據，哪怕是只一個極小的零件。那時候你手下員工不多，但個個都佩服你。他們一談論起你程天瑜，就由衷地驕傲，能有你這樣的領導和好朋友。”
“可結果呢？努力了又怎樣？還不是我爸一句話，就沒人敢再跟我合作？”他想起那些年的身不由己，自知說再多也洗不清手上的罪孽，驀地揚起唇角笑了笑，不再多說。
“這些都不是謀財害命的理由。”江譯城聽到現在，終於開口打斷，“如果非要和你父親同流合汙才能生存，那麽你的夢想，也太脆弱、太自私了些。”
“閉嘴！我不想聽你說這些。”程天瑜重新擡起握著槍的手，第一次拿，有點重，他很不習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人調查我。好幾次在青葉鄉，我都是有機會對你下手的。看在阿寧的份上，我才對你一忍再忍。你不要太過分了，江譯城。”
“我知道你很希望我死，從一開始就是。”江譯城從容地說，“你的眼睛很溫和，偶爾流露的眼色卻帶著股狠勁。你說你是生活所迫才走上這條路，可在我看來，你恰恰和你父親是同一類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對於其他人，完全是漠不關心。”
程天瑜：“夠了！你以為我不敢開槍嗎？”
梁州寧：“你把槍放下！！”
“州寧，你別亂動。”江譯城還是拉住她，低聲交代，“他不會用槍，萬一走火了，你會很危險。”
“阿寧，你別激動。”程天瑜也勸他，“你把東西交給我，我就放你們離開，我保證。”
梁州寧：“你以什麽身份向我保證，敏榮集團的程總？”
他頓了頓，語氣難得地柔和下來，“你朋友，老程。”
梁州寧思忖片刻，慢慢伸手到口袋裏，安靜觀察程天瑜的動作。
他再次安慰她：“你放心，我只要那份報告，拿到了我就走。”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被折疊起來的黃色單據，緊緊攥在手裏，那是剛才在醫院拿的，程菡配藥的單據。
她心裏七上八下怕被揭穿，面上卻故作從容，“你以後打算怎麽辦？繼續做這些事嗎？”
“和毒販做生意，沒那麽容易抽身。如果有機會，我會把這裏的生意停掉的。”程天瑜說，“謝謝你還為我考慮，阿寧。”
她點點頭，伸著手，試著朝他走去。
江譯城緊張地抓住她的手，她搖頭，暗示她自己沒事。
把手從他手掌裏鉆了出來，梁州寧往前跨了兩步，將單子遞到程天瑜面前。
程天瑜正要接，就看見眼前的人快速一晃，已經擋牢牢握住了他的槍口。
“你幹什麽？！”兩人都嚇了一跳。
梁州寧就那麽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你跟我去自首吧，老程。”
程天瑜蹙眉看著她，“你先松手，我們再說。”
“州寧你別鬧。”江譯城的聲音出現在背後，“快松手，聽話！”
“沒辦法了，我不能看著你一錯再錯。”當她弄清楚原委後，她變得異常堅定，“今天要麽你跟我去自首，要麽你現在殺了我。”
握著槍的手抖了抖，他問她：“阿寧，你拿自己跟我賭，不覺得對我太殘忍了嗎？”
“你的父親和我父親一起，害當年清匯村很多村民都染上怪病。你今天又步他們的後塵，在青葉鄉謀財害命，搞得整個鄉裏烏煙瘴氣，為了錢，搶著當你的小白鼠，甚至連家人都能犧牲。你對那些人一丁點歉意都沒有，反而問我是不是對你殘忍？程天瑜，早知你是這樣的人，我當年就不會回去救你。”她說完這些，擡眸，直直地看向他的眼底，“所以，你現在做好決定了嗎？”
程天瑜看著她，忽然自嘲似地笑了。
她親口說，後悔當年救了他。
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絕望的？
“我知道了，我跟你去自首。”程天瑜淡淡地看著她，“你松手吧，我跟你去。”
“你得把槍扔了。”
“好，我會扔的。”他緩緩地，把槍往下放。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一瞬間，程天瑜重新舉起槍。
這一回，他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阿寧，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不要！”
“砰。”
“真沒想到，我們父女兩再次見面，會是在這裏。”
“我也沒想到。”
三個月過去，梁孝仁的頭發白了不少，精神也很差。
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他罪有應得，也不為自己做任何辯駁。
只是看見梁州寧的時候，不免唏噓。
梁沐萱和她那個媽媽不知去哪兒了，出事到現在，也沒來看過他。反倒是這個向來和自己關系的大女兒，第一時間來探望了他。
“這是小江嗎？”他看向梁州寧身旁的年輕人。
江譯城頷首，“叔叔好。”
“果然是一表人才，難怪寧寧喜歡你。”梁孝仁欣慰地看看他，“聽說，你是氣象專家？”
江譯城：“只是天氣預報員，算不上什麽專家。”
良久的沈默。
梁孝仁想了很多，最後和女兒說：“對不起，寧寧。”
梁州寧：“……”
“我不是個稱職的爸爸。”梁孝仁又說，“別人家小女孩總愛粘著爸爸，要抱抱，要買這買那。可我這個爸爸，連你喜歡什麽都不知道。你大學畢業了，看到成績單，我才知道原來你成績很好，原來你去過那麽多危險的地方，參加過那麽多公益活動。”
梁州寧不知該說什麽，只低著頭，輕輕點了點。
“不過，我今天總算知道了，你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只不過，有點晚了。”他自嘲似地笑笑，感慨現狀淒涼。
“我記得你以前教過我，做生意要講良心。”梁州寧想起小時候和爸爸為數不多的片段，她聽他講生意經，明明聽不懂，卻一字一句記在了心裏。
“是啊，那時候，你媽媽還在……她說生意場上人心覆雜，告誡我無論如何也要守本分。”梁孝仁想起已故的前妻，下意識伸手捂住眼睛，胡亂抹了一把。
“還好媽媽走得早。”梁州寧沈聲說，“如果她還在，看到你今天這樣，一定很失望。”
“我知道，燕玲一定對我很失望。”
“程天瑜那邊怎麽樣了？”
“他剛出院，前兩天，把什麽都交代了。”
“那我放心了。”
“嗯。”
“爸。”離開前，梁州寧忽然開口。
許久沒聽到這個稱呼，梁孝仁倏地怔住：“誒。”
“當年廖勇約見的那個神秘人是你，對嗎？”
他遲疑片刻，點了點頭：“是我。”
“我想知道，那時候的事情。”她還是，對被冤枉成叛徒而耿耿於懷。好幾次想找父親問個清楚，廖勇逃跑的事，到底是不是間接與她有關？
“那時候，我剛和程敏如合作違規制藥不久，知道吉雲廠開在清匯村以後，我找到廖勇，阻止他在清匯村亂排放。因為這些事，我和程敏如發生了口角。那天廖勇主動找我談判，很爽快地跟我要了點錢，約好明天見面收錢，他就把廠子搬遷到別的村。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們已經收到風聲，相關部門正在調查他們，所以早有搬走的準備，只是臨時起意，來訛詐我一筆而已。”
梁州寧松了口氣，“那……你當時為什麽堅持要阻止他？”
梁孝仁看向她，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因為，我女兒在那。”
離開的時候，外面天空湛藍。江譯城說，往後一陣子都是大晴天。
艷陽高照，反倒讓人慵懶起來。
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條街，梁州寧問江譯城：“敏榮集團暗帝裏的勾當，其中牽涉的環節那麽多，他就不怕被發現嗎？”
“風險大，利潤也大。”江譯城說，“廣東陸豐市博社村，全村兩成以上家庭參與制毒，將毒品作為村裏的支柱產業，因而成了國內制毒第一大村。他這是想，把青葉鄉改造成第二個博社村。”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那個藥瓶。”
“藥瓶？”
“就是那兩兄妹綁架你，企圖餵你吃藥，給他們母親陪葬的那一次。”他說，“我當時說過，這個藥品不像是他們從家裏隨手拿的。我當時懷疑，這藥品本來就是裝這個藥的。”
“而這種正規藥，有它自己原本的包裝，沒必要為了捐助而特地改裝進瓶子裏。”梁州寧順著他的想法繼續補充，“所以有很大可能，他們收到的藥，是經過再加工的。”
江譯城點頭：“他們再加工的工藝是逃過監管的，沒人知道村民手裏拿到的藥，是不是不慎被汙染的。所以那兄妹兩母親的過世，很可能是敏榮集團直接導致的。”
“對了，他們兩個，現在還好嗎？”
“聽說去了別的城市，投靠親戚了。”
“那天上庭作證，離開時他們跟我道歉了。其實我挺能理解他們的，換作是我媽媽，恐怕我也會做出些激進的事。”
“你不會的。”江譯城篤定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他了解她，更甚於了解自己。
“有程菡的消息了嗎？”
“沒。”提到程菡，梁州寧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自從上次在青葉鎮醫院見面以後，就再沒見過了。她的電話打了好多次，都是關機。”
“傅醫生出來以後 ，也離開了。我去見過他一次，他說他不會留在青葉鄉了，也不想回家。說起程菡的事，他說他很抱歉，當時說了那樣的話傷害她。說如果有機會見面，有些話想對她說。”
“真沒想到，這幾個月發生了那麽多事。本來好好的人，最後都散了。”最近媒體大肆報道青葉鄉的事，梁州寧有些不堪負重，請了幾天假散散心。
江譯城：“青葉鄉一幹涉事人員和村民，每一個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梁州寧：“只可惜，沒辦法把程天瑜背後的集團給挖出來。”
“以後總有機會的。”他說，“這些事，已經不是我們能夠處理的了。 ”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沒有利益摻和時可以無限美好。”剩下的半句，大家心知肚明，梁州寧也沒往下說。
只擡頭看了看他，“你呢？你會走嗎？”
“也許會。”江譯城說。
她的心跳停了半秒。
“我申請了調去葉提島觀測站工作。”
“做什麽呢？”
“就普通的，日常工作。”
他可是省臺的首席啊。
梁州寧停下腳步，拉住了他，“是因為我爸爸入獄的事嗎？最近有很多記者去氣象臺打擾你，是不是？”
“當然不是。”他輕笑著，讓她放輕松，“只是想換一個環境，專心做點新課題。葉提島的環境和資源很好，適合安安靜靜生活。”
“安安靜靜生活。”梁州寧揣度他話裏的意味，調侃道，“聽起來，像個老年人。”
“嗯，總覺得這些年日子過得很慢，老得卻很快。只要地球還在轉，預報天氣的工作，就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
“江老師，你以前也這麽少年老成啊？”
“以前你不在。”他不假思索，答道，“你不在的時候，我對時間，一直沒什麽觀念。”
初春，葉提島的景色正是最美的時候。
有背包客來旅行，住在農家，和三兩個農民圍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聊聊莊稼花草。
江譯城站在二樓陽臺，安靜地欣賞遠離省城的難得的安寧。
1999年，也是在這樣天然的鄉野風光裏，小姑娘第一次學會了騎自行車。
他陪著她騎車去了當時能到的最遠的地方，尋找從家裏陽臺上能看到的最高的建築物——一座巨大的高塔。
經過大片田野的時候，遇到了一整個架子的彩色風車和稻草人，背後是藍天白雲，和滿世界的金色陽光。
她說暑假作業還沒做完，他有經驗，教她撕掉幾張，老師絕對不會發現。結果那姑娘回去以後撕了半本，被老師發現後留校批評了一通。回去後委委屈屈地，找他算賬。
那時候覺得，時光好像永遠也沒有盡頭。他不明白那些長輩們，為什麽總在為老之將至而發愁。
時至今日才明白，心裏裝的東西越來越多，時光就會變得越來越沈重。
身後響起木頭樓梯的吱吱呀呀，梁州寧抱著一沓書上來，“這些可以嗎？我隨便挑的。”
島上剛眾籌建了個社區圖書館，正是缺書的時候。江譯城這有的是書，只是專業方面的居多，梁州寧在樓下挑挑看看，找了幾本看起來比較淺顯的出來。
江譯城接過來看了眼，“留一本吧，其他的都捐了也沒事。”
他從中抽了一本出來，放在桌角。
“那我們帶會兒一起送過去？”
“好。”
“對了對了，我剛才接到了程菡的微信，給你看看。”
她掏出手機，翻出程菡的給他——
“阿州，我在這裏安好，有可能的話，代我向哥哥轉達。出了事才發現，酒肉朋友很多，可這種時候，唯一想到要報平安的，只有你一個。”
她還發了個定位，在珠峰下的一個村子。
這時又彈出一條消息：“猜猜看，我遇到誰了？”
梁州寧倏地擡眸，看向江譯城。
他輕笑了下，答得無比篤定：“每年登山季，Pheriche村莊都會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醫生志願者。”
她恍然大悟，跟著笑了：“有時候我是真不明白，這個世界到底算是大還是小。”
好像錯過和重逢，是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
江譯城沒說話，卻垂眸註視她的眼睛。
此時此刻，無暇去揣測他人。
他只知道，她在這個屋子裏，這個小屋子就是他的全世界。
她走出這個屋子離開，他的世界就可以變得無限大。
“你看我幹嘛？”梁州寧笑著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他故作雲淡風輕，“你不是也在看我？”
“我看你在看我，才看你的。”
“那要不然，你閉上眼別看了。”
“不看就不看。”她幹脆玩笑著聽他的，閉上雙眼不去看他。
可下一秒，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他的唇就壓了下來。
“下次親你，先把口紅擦了行不行？”
“不行。”她完全沒給商量的餘地。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換個口味的行嗎？”
陽臺起了風，桌上那本書被吹開了幾頁。
那是他曾經的大學課本。
最後一頁，是他偶爾分神的時候，手抄的一句詩——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完）
趕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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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菡走了，誰也沒聯系。
第二天，梁州寧接到從青葉鎮上醫院打來的電話，說程菡現在在哪兒養傷。
是左腳骨折，她大晚上從二樓跳下來時摔的。後來又忍著痛，趕去青葉鄉幫傅醫生找證人。她把敏榮集團的所作所為報了案，但目前沒有證據，只能等候調查。
傅醫生的案子已經在當地引起了軒然大波，程菡不知道要怎麽幫他，只好跛著腳，在青葉鄉一家一家敲門，請求對方為傅醫生作證。後來疼暈在路上，被送去鎮上的醫院。
打了個石膏，又被醫生批評了一通，人總算是老實點了。
梁州寧和江譯城是晚上趕到的，那時候程菡在醫院後花園裏看著幾個小孩兒打鬧。
見到梁州寧，似乎也不怎麽驚訝，淡笑著打了個招呼。
“其實這兒還挺好的。”程菡說，“在省城裏，要是腿腳骨折，包紮完以後，沒人願意留你下來住院。”
“你還是在醫院多住幾天吧。”梁州寧剛才聽醫生介紹了程菡的情況，說是再晚點過來，這腳就廢了。她聽著都害怕，不讓程菡再亂跑了。
可程菡似乎不怎麽在意這個，又說起了傅醫生的事：“如果沒人肯站出來作證，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沒有人證，我們就找物證。”
“怕是來不及了。”她對此沒什麽希望了，“我聽說他被關進去第一天就染上了流感，昏迷不醒，現在還在病床上躺著，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知道點情況的人都支支吾吾，推三阻四，沒人肯說實話。”
“……怎麽會這樣？”梁州寧再次跟她確認，“這些事，真是程天瑜幹的嗎？”
“是啊，他都承認了。”程菡長舒了口氣，“可有什麽用呢？他肯大大方方告訴我，也是料定了不可能被我們找到證據。”
“阿寧，早知道我寧可被人當笑話，也待在加拿大不回來了。”
這時候千頭萬緒，不知要從哪理起。
程天瑜的一些所作所為，基本是板上釘釘的了。
“人證的話，我倒是有人選。”江譯城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打斷，“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要先去一個地方。”
江譯城帶梁州寧回了趟青葉鄉的小診所。
這兒似乎被封起來了，沒什麽人氣。
兩人是避開了村民的註意，偷偷溜進去的。
傅醫生平日裏辦公的地方也就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外加一張簡陋的病床。
一些簡單的醫療器械被擺放在裏面一間，不過已經上了鎖，沒辦法進去。
“你找桌子，我找櫃子。”江譯城說，“看看有什麽可疑的東西。”
“嗯。”梁州寧一個個抽屜翻起來，順便問他，“你說程天瑜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江譯城：“金錢，名利，不外乎這些。”
“可他並不缺這些。”
“有些東西，不是缺了才會想要，是因為永遠也不夠。”
好像有點道理，可又太過現實。
她輕嘆了聲。
傅醫生把桌上理得幹凈，又或者是有人特地來整理過。
如果是後者的話，梁州寧猜測這兒已經沒留下有價值的證據了。
“我這兒沒東西，你那裏有什麽發現嗎？”
“暫時沒有。”江譯城正蹲著，仔細翻看櫃子下層的東西，忽然看到什麽東西，接著起身，去她那裏。
木頭桌子底下，桌腿不齊。
靠外面的一條桌腿下，墊了個東西。
江譯城把那東西抽了出來，是一張被折疊多次的紙。
“這是什麽……”梁州寧看過去，驚為天人道，“檢驗報告！”
江譯城點頭：“看來程天瑜派人來找過這個，但沒找到。”
“可是……你怎麽知道東西藏在這兒？”
“你沒發現嗎？”他用力按了按桌面，“這張桌子，本來就是平的。加上這個桌腳墊，倒是有些高低不平。”
“這種桌腳墊，在村裏還是很常見的，所以並不引人註意。”梁州寧有點崇拜他了。
“州寧，你用手機上網，查一下通馨奇感冒藥片的成分。”
“好。”
兩人一一校對，這才發現了不對勁。
梁州寧：“在青葉鄉發現的這片藥，比正規上市的，少了一種成分。”
“麻黃堿。”江譯城神色凝重，疊好單子，小心收進口袋，“走吧，州寧，這事鬧到今天的地步，也該結束了。”
“現在想走，晚了點吧？”程天瑜推開門，慢慢走進來，“這個東西，沒想到是你們幫我找到的。”
“你跟蹤我們？”梁州寧正要往前兩步，被江譯城抓住手，往身後帶了帶。
那目光始終警惕，死死盯著程天瑜。
江譯城明白像他那樣表面雲淡風輕實際上比誰都計較得失的商人，不會單槍匹馬來這裏管他們要對自己有威脅的關鍵證據。
果然，程天瑜從口袋裏掏出把槍，槍口正對著江譯城。
再度開口的時候，聲音冷得不像他：“阿寧，把東西給我。”
“你哪兒來的槍？！”梁州寧激動地朝他喊，卻被江譯城護住了不讓她往前。
他擡起頭，不動聲色地看向程天瑜，“跟毒販合作，手上有點軍火也不稀奇。”
梁州寧：“毒販？！”
“自家生產的感冒藥成品以捐助的名義送往青葉鄉，再從中提煉麻黃堿，簡單加工後販賣給制毒集團。剩下的材料再做回藥品，送到青葉鄉。步驟不覆雜，利潤也大。這種好事，程總怎麽會錯過呢？”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江譯城，“你說真的？”
“你可以問問他。”他擡眉，從容地瞥了眼程天瑜。
對方還拿槍指著他，這兩個男人相互之間卻異常淡定。
“他說得沒錯。”程天瑜親自開口，向她承認了此事，“這件事，我剛剛接手不久。在此之前，一直是我父親在操作的。”
說到父親，他冷不丁地笑了聲，“說真的，我挺佩服他的，幾十年了，藥店生意，毒品交易，哪一樣他都做得滴水不漏。到了我這兒，沒多久就被你們查出蛛絲馬跡了。”
“因為，你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料子。”梁州寧冷冷地看著他，心情竟比任何時候都要覆雜。
程天瑜：“哦？”
她接著說：“在加拿大的時候，我見過你為了夢想如何努力，陪著員工加班，等人走了又留下來覆查每一項數據，哪怕是只一個極小的零件。那時候你手下員工不多，但個個都佩服你。他們一談論起你程天瑜，就由衷地驕傲，能有你這樣的領導和好朋友。”
“可結果呢？努力了又怎樣？還不是我爸一句話，就沒人敢再跟我合作？”他想起那些年的身不由己，自知說再多也洗不清手上的罪孽，驀地揚起唇角笑了笑，不再多說。
“這些都不是謀財害命的理由。”江譯城聽到現在，終於開口打斷，“如果非要和你父親同流合汙才能生存，那麽你的夢想，也太脆弱、太自私了些。”
“閉嘴！我不想聽你說這些。”程天瑜重新擡起握著槍的手，第一次拿，有點重，他很不習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人調查我。好幾次在青葉鄉，我都是有機會對你下手的。看在阿寧的份上，我才對你一忍再忍。你不要太過分了，江譯城。”
“我知道你很希望我死，從一開始就是。”江譯城從容地說，“你的眼睛很溫和，偶爾流露的眼色卻帶著股狠勁。你說你是生活所迫才走上這條路，可在我看來，你恰恰和你父親是同一類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對於其他人，完全是漠不關心。”
程天瑜：“夠了！你以為我不敢開槍嗎？”
梁州寧：“你把槍放下！！”
“州寧，你別亂動。”江譯城還是拉住她，低聲交代，“他不會用槍，萬一走火了，你會很危險。”
“阿寧，你別激動。”程天瑜也勸他，“你把東西交給我，我就放你們離開，我保證。”
梁州寧：“你以什麽身份向我保證，敏榮集團的程總？”
他頓了頓，語氣難得地柔和下來，“你朋友，老程。”
梁州寧思忖片刻，慢慢伸手到口袋裏，安靜觀察程天瑜的動作。
他再次安慰她：“你放心，我只要那份報告，拿到了我就走。”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被折疊起來的黃色單據，緊緊攥在手裏，那是剛才在醫院拿的，程菡配藥的單據。
她心裏七上八下怕被揭穿，面上卻故作從容，“你以後打算怎麽辦？繼續做這些事嗎？”
“和毒販做生意，沒那麽容易抽身。如果有機會，我會把這裏的生意停掉的。”程天瑜說，“謝謝你還為我考慮，阿寧。”
她點點頭，伸著手，試著朝他走去。
江譯城緊張地抓住她的手，她搖頭，暗示她自己沒事。
把手從他手掌裏鉆了出來，梁州寧往前跨了兩步，將單子遞到程天瑜面前。
程天瑜正要接，就看見眼前的人快速一晃，已經擋牢牢握住了他的槍口。
“你幹什麽？！”兩人都嚇了一跳。
梁州寧就那麽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你跟我去自首吧，老程。”
程天瑜蹙眉看著她，“你先松手，我們再說。”
“州寧你別鬧。”江譯城的聲音出現在背後，“快松手，聽話！”
“沒辦法了，我不能看著你一錯再錯。”當她弄清楚原委後，她變得異常堅定，“今天要麽你跟我去自首，要麽你現在殺了我。”
握著槍的手抖了抖，他問她：“阿寧，你拿自己跟我賭，不覺得對我太殘忍了嗎？”
“你的父親和我父親一起，害當年清匯村很多村民都染上怪病。你今天又步他們的後塵，在青葉鄉謀財害命，搞得整個鄉裏烏煙瘴氣，為了錢，搶著當你的小白鼠，甚至連家人都能犧牲。你對那些人一丁點歉意都沒有，反而問我是不是對你殘忍？程天瑜，早知你是這樣的人，我當年就不會回去救你。”她說完這些，擡眸，直直地看向他的眼底，“所以，你現在做好決定了嗎？”
程天瑜看著她，忽然自嘲似地笑了。
她親口說，後悔當年救了他。
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絕望的？
“我知道了，我跟你去自首。”程天瑜淡淡地看著她，“你松手吧，我跟你去。”
“你得把槍扔了。”
“好，我會扔的。”他緩緩地，把槍往下放。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一瞬間，程天瑜重新舉起槍。
這一回，他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阿寧，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不要！”
“砰。”
“真沒想到，我們父女兩再次見面，會是在這裏。”
“我也沒想到。”
三個月過去，梁孝仁的頭發白了不少，精神也很差。
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他罪有應得，也不為自己做任何辯駁。
只是看見梁州寧的時候，不免唏噓。
梁沐萱和她那個媽媽不知去哪兒了，出事到現在，也沒來看過他。反倒是這個向來和自己關系的大女兒，第一時間來探望了他。
“這是小江嗎？”他看向梁州寧身旁的年輕人。
江譯城頷首，“叔叔好。”
“果然是一表人才，難怪寧寧喜歡你。”梁孝仁欣慰地看看他，“聽說，你是氣象專家？”
江譯城：“只是天氣預報員，算不上什麽專家。”
良久的沈默。
梁孝仁想了很多，最後和女兒說：“對不起，寧寧。”
梁州寧：“……”
“我不是個稱職的爸爸。”梁孝仁又說，“別人家小女孩總愛粘著爸爸，要抱抱，要買這買那。可我這個爸爸，連你喜歡什麽都不知道。你大學畢業了，看到成績單，我才知道原來你成績很好，原來你去過那麽多危險的地方，參加過那麽多公益活動。”
梁州寧不知該說什麽，只低著頭，輕輕點了點。
“不過，我今天總算知道了，你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只不過，有點晚了。”他自嘲似地笑笑，感慨現狀淒涼。
“我記得你以前教過我，做生意要講良心。”梁州寧想起小時候和爸爸為數不多的片段，她聽他講生意經，明明聽不懂，卻一字一句記在了心裏。
“是啊，那時候，你媽媽還在……她說生意場上人心覆雜，告誡我無論如何也要守本分。”梁孝仁想起已故的前妻，下意識伸手捂住眼睛，胡亂抹了一把。
“還好媽媽走得早。”梁州寧沈聲說，“如果她還在，看到你今天這樣，一定很失望。”
“我知道，燕玲一定對我很失望。”
“程天瑜那邊怎麽樣了？”
“他剛出院，前兩天，把什麽都交代了。”
“那我放心了。”
“嗯。”
“爸。”離開前，梁州寧忽然開口。
許久沒聽到這個稱呼，梁孝仁倏地怔住：“誒。”
“當年廖勇約見的那個神秘人是你，對嗎？”
他遲疑片刻，點了點頭：“是我。”
“我想知道，那時候的事情。”她還是，對被冤枉成叛徒而耿耿於懷。好幾次想找父親問個清楚，廖勇逃跑的事，到底是不是間接與她有關？
“那時候，我剛和程敏如合作違規制藥不久，知道吉雲廠開在清匯村以後，我找到廖勇，阻止他在清匯村亂排放。因為這些事，我和程敏如發生了口角。那天廖勇主動找我談判，很爽快地跟我要了點錢，約好明天見面收錢，他就把廠子搬遷到別的村。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們已經收到風聲，相關部門正在調查他們，所以早有搬走的準備，只是臨時起意，來訛詐我一筆而已。”
梁州寧松了口氣，“那……你當時為什麽堅持要阻止他？”
梁孝仁看向她，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因為，我女兒在那。”
離開的時候，外面天空湛藍。江譯城說，往後一陣子都是大晴天。
艷陽高照，反倒讓人慵懶起來。
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條街，梁州寧問江譯城：“敏榮集團暗帝裏的勾當，其中牽涉的環節那麽多，他就不怕被發現嗎？”
“風險大，利潤也大。”江譯城說，“廣東陸豐市博社村，全村兩成以上家庭參與制毒，將毒品作為村裏的支柱產業，因而成了國內制毒第一大村。他這是想，把青葉鄉改造成第二個博社村。”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那個藥瓶。”
“藥瓶？”
“就是那兩兄妹綁架你，企圖餵你吃藥，給他們母親陪葬的那一次。”他說，“我當時說過，這個藥品不像是他們從家裏隨手拿的。我當時懷疑，這藥品本來就是裝這個藥的。”
“而這種正規藥，有它自己原本的包裝，沒必要為了捐助而特地改裝進瓶子裏。”梁州寧順著他的想法繼續補充，“所以有很大可能，他們收到的藥，是經過再加工的。”
江譯城點頭：“他們再加工的工藝是逃過監管的，沒人知道村民手裏拿到的藥，是不是不慎被汙染的。所以那兄妹兩母親的過世，很可能是敏榮集團直接導致的。”
“對了，他們兩個，現在還好嗎？”
“聽說去了別的城市，投靠親戚了。”
“那天上庭作證，離開時他們跟我道歉了。其實我挺能理解他們的，換作是我媽媽，恐怕我也會做出些激進的事。”
“你不會的。”江譯城篤定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他了解她，更甚於了解自己。
“有程菡的消息了嗎？”
“沒。”提到程菡，梁州寧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自從上次在青葉鎮醫院見面以後，就再沒見過了。她的電話打了好多次，都是關機。”
“傅醫生出來以後 ，也離開了。我去見過他一次，他說他不會留在青葉鄉了，也不想回家。說起程菡的事，他說他很抱歉，當時說了那樣的話傷害她。說如果有機會見面，有些話想對她說。”
“真沒想到，這幾個月發生了那麽多事。本來好好的人，最後都散了。”最近媒體大肆報道青葉鄉的事，梁州寧有些不堪負重，請了幾天假散散心。
江譯城：“青葉鄉一幹涉事人員和村民，每一個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梁州寧：“只可惜，沒辦法把程天瑜背後的集團給挖出來。”
“以後總有機會的。”他說，“這些事，已經不是我們能夠處理的了。 ”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沒有利益摻和時可以無限美好。”剩下的半句，大家心知肚明，梁州寧也沒往下說。
只擡頭看了看他，“你呢？你會走嗎？”
“也許會。”江譯城說。
她的心跳停了半秒。
“我申請了調去葉提島觀測站工作。”
“做什麽呢？”
“就普通的，日常工作。”
他可是省臺的首席啊。
梁州寧停下腳步，拉住了他，“是因為我爸爸入獄的事嗎？最近有很多記者去氣象臺打擾你，是不是？”
“當然不是。”他輕笑著，讓她放輕松，“只是想換一個環境，專心做點新課題。葉提島的環境和資源很好，適合安安靜靜生活。”
“安安靜靜生活。”梁州寧揣度他話裏的意味，調侃道，“聽起來，像個老年人。”
“嗯，總覺得這些年日子過得很慢，老得卻很快。只要地球還在轉，預報天氣的工作，就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
“江老師，你以前也這麽少年老成啊？”
“以前你不在。”他不假思索，答道，“你不在的時候，我對時間，一直沒什麽觀念。”
初春，葉提島的景色正是最美的時候。
有背包客來旅行，住在農家，和三兩個農民圍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聊聊莊稼花草。
江譯城站在二樓陽臺，安靜地欣賞遠離省城的難得的安寧。
1999年，也是在這樣天然的鄉野風光裏，小姑娘第一次學會了騎自行車。
他陪著她騎車去了當時能到的最遠的地方，尋找從家裏陽臺上能看到的最高的建築物——一座巨大的高塔。
經過大片田野的時候，遇到了一整個架子的彩色風車和稻草人，背後是藍天白雲，和滿世界的金色陽光。
她說暑假作業還沒做完，他有經驗，教她撕掉幾張，老師絕對不會發現。結果那姑娘回去以後撕了半本，被老師發現後留校批評了一通。回去後委委屈屈地，找他算賬。
那時候覺得，時光好像永遠也沒有盡頭。他不明白那些長輩們，為什麽總在為老之將至而發愁。
時至今日才明白，心裏裝的東西越來越多，時光就會變得越來越沈重。
身後響起木頭樓梯的吱吱呀呀，梁州寧抱著一沓書上來，“這些可以嗎？我隨便挑的。”
島上剛眾籌建了個社區圖書館，正是缺書的時候。江譯城這有的是書，只是專業方面的居多，梁州寧在樓下挑挑看看，找了幾本看起來比較淺顯的出來。
江譯城接過來看了眼，“留一本吧，其他的都捐了也沒事。”
他從中抽了一本出來，放在桌角。
“那我們帶會兒一起送過去？”
“好。”
“對了對了，我剛才接到了程菡的微信，給你看看。”
她掏出手機，翻出程菡的給他——
“阿州，我在這裏安好，有可能的話，代我向哥哥轉達。出了事才發現，酒肉朋友很多，可這種時候，唯一想到要報平安的，只有你一個。”
她還發了個定位，在珠峰下的一個村子。
這時又彈出一條消息：“猜猜看，我遇到誰了？”
梁州寧倏地擡眸，看向江譯城。
他輕笑了下，答得無比篤定：“每年登山季，Pheriche村莊都會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醫生志願者。”
她恍然大悟，跟著笑了：“有時候我是真不明白，這個世界到底算是大還是小。”
好像錯過和重逢，是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
江譯城沒說話，卻垂眸註視她的眼睛。
此時此刻，無暇去揣測他人。
他只知道，她在這個屋子裏，這個小屋子就是他的全世界。
她走出這個屋子離開，他的世界就可以變得無限大。
“你看我幹嘛？”梁州寧笑著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他故作雲淡風輕，“你不是也在看我？”
“我看你在看我，才看你的。”
“那要不然，你閉上眼別看了。”
“不看就不看。”她幹脆玩笑著聽他的，閉上雙眼不去看他。
可下一秒，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他的唇就壓了下來。
“下次親你，先把口紅擦了行不行？”
“不行。”她完全沒給商量的餘地。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換個口味的行嗎？”
陽臺起了風，桌上那本書被吹開了幾頁。
那是他曾經的大學課本。
最後一頁，是他偶爾分神的時候，手抄的一句詩——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完）
趕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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