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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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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亂象

晏靈修被世間的風霜雨雪抽打過,辜負了別人很多次,也被別人辜負了很多次。在他看來,深情厚誼永遠比冷言冷語更令人無奈,他深知自己報答不了,又實在舍不得放手,只好閉耳塞聽,不聞不問,裝作從來不曾察覺到。

仿佛這樣,被粉飾的太平就能成真一樣。

一片如有實質的沈默中,晏靈修輕輕闔了下眼,似乎是在直面自己怯弱的、戰栗不休的靈魂,低聲說:“我也不知道啊。”

何期看不到他心裏的百轉千回,憂心忡忡道:“阿寧長大後,來看望過我好幾次。據她說,孟道長做了天樞院院長後,就開始將權利逐漸讓渡給她,有一日突然把她叫到身前,說自己徒有虛名,對上不孝,對下不慈,難堪大任,遂辭去院長職位,還親手將自己的名字從弟子錄中劃去了,此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何期心明眼亮,又親身體驗過晏靈修的控術,清楚他在苦心隱藏什麽,盡管沒聽人明說,在看見晏靈修變成了厲鬼後,也大致推斷出了他的結局——何期遲疑著說道:“晏道長,阿寧說,那時沒人知道你是死是活,死了埋骨何處,活著又浪跡何方,但他似乎篤定一個答案,那次離開,大概就是尋你去了。”

晏靈修一動不動,也沒吭聲,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對何期透露出的內情完全無動於衷,但懸在他腦子的那根無形的線卻倏地繃緊了,錚錚作響的心弦幾乎在耳邊亂成重音。

有幾秒他註視著何期的嘴一張一合,卻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千頭萬緒無從說起,茫然地念道:“阿寧?”

“就是當時我抱在懷裏的小女孩,你給她起名何寧,孟道長又收她為徒,還將院長印傳給了她。”

半晌晏靈修反應過來,正要說什麽,忽然一陣撕心裂肺的警報聲響徹了整棟調查局大樓。

何期一個激靈,以為是監控室發現晏靈修私自闖入禁區了,立刻防備地看向立在天花板一角的攝像頭,晏靈修卻一擡手,幹脆利落地制止了他的動作,冷靜道:“不是因為我們。”

“什麽?”

不過片刻光景,晏靈修錯愕的心神已經收斂得一點不剩,側耳聽了一陣頭頂刺耳的烏拉烏拉聲,面沈如水地補上了剛剛沒說完的話:“一長三短,是‘甲三’號鳴鏑,被安裝在高鐵站的候車廳那個——萬古教動手了。”

事實證明,調查局冒著信譽受損的風險,不厭其煩地各大公共場合發布通告,希望市民提高警惕,降低出門次數和距離,為此不惜忍受冷嘲熱諷,就連鐘局都將辛苦工作一輩子的名聲賭上了,如此的三令五申,在大難臨頭時卻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畢竟就算有人註定明天咽氣,也不耽誤銀行收取這個月新到期的貸款,學生到了世界末日,坐上宇宙飛船也一樣要讀書考試……調查局的警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不切實際的,老百姓不可能為了一個遠在天邊的殺人犯就放棄自己近在咫尺的小日子,相關部門在發現久久沒有異動後,也相繼收回了停工停課的通知,商區照樣車水馬龍,車站依舊人流如織。

網絡時代熱點刷新得很快,一周過去了,除了那些還在苦苦等候兇手落網的受害者家屬,大部分人都恢覆了正常生活。

地鐵站日夜不停,宛如一個人的血管心臟,將海量的人流輸送進城市的邊邊角角。其中,通往高鐵站的那一條線路毫無疑問地擔任了“主動脈”的位置,往往是同時間段最繁忙的一輛。

終點站快要到了,隨著播報員甜美的女聲,那些沈迷手機的乘客紛紛如夢方醒,提起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車門的方向笨拙地挪動。

等待對一個還在上幼兒園的小孩子來說是很枯燥的,男孩被媽媽牽在手裏,閑不住地探頭探腦。車廂雖然擁擠,卻不是一點空隙也沒有,男孩才長到和成人的腰齊高,以他的視角,只能看見乘客腳邊五顏六色的行李箱——他很快被一只和周圍格格不入的、破舊的蛇皮袋子吸引住了目光。

那鼓鼓囊囊的袋子被拎在一只布滿老年斑的手裏,男孩好奇地擡頭,恰好撞上對方的眼睛。

滿頭白發的老奶奶盯了他好一會兒,嘴角緩緩拉開一個弧度,明明笑容很慈祥,可男孩看著看著,卻莫明地生出一陣懼意,忍不住往媽媽胳膊後邊瑟縮了一下。

但孩子終究是孩子,沒過多久就把剛才一閃而過的“錯覺”拋到了腦後——男孩被媽媽牽著邁出地鐵門,在排隊安檢時,又看到了那個古怪的老太太,這回她和她的蛇皮口袋都站到前面去了,只跟他隔了兩個人的身位。

老人扛著沈重的袋子,本就佝僂的腰被壓得愈發彎了,有同樣在排隊的乘客看不過眼,向她伸出了尊老愛幼的援助之手,可那老太太道了謝,卻往後讓了讓,堅決不肯讓別人碰她的寶貝袋子一下。

男孩透過嘈雜的背景音,聽到她絮絮叨叨跟那人說:“都是灰,別給你蹭臟了……不沈,裝的都是山貨,帶給我家孩子……他們在外頭上大學呢……”

男孩剛要移開視線,餘光卻掃見那袋子底部突兀地鼓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包。

山貨是活的?

他躡手躡腳地往前走了幾步,湊近了一些,撩起眼皮偷偷觀察情況。

“看我眼熟?”老太太眼珠一動,笑出了滿臉皺紋,“怎麽可能,咱們以前從沒見過面啊?”

於是對面的人就冥思苦想起來,趁此良機,男孩立馬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在那鼓包上用力地捏了一把。

裏面的東西似乎被捏痛了,劇烈地聳動一下,與此同時那人一聲驚呼:“——你是通緝犯!”

男孩被嚇得原地跳起,突然裂帛聲響起,蛇皮口袋不堪重負,從中間撕開一條大口子,一只腦袋咕嚕嚕地滾了下來,蟒蛇一般長的舌頭靈活地甩到男孩的手上,尖利的倒刺瞬間就舔下一層血淋淋的肉。

變故發生得太快,前後左右的乘客全都呆滯地看著這一幕,由於場面過於刺激而懷疑自己的眼睛——他們甚至以為這是一場精心安排好的整蠱戲劇,手足無措地在身邊尋找起了攝像機。

“通緝令上畫的是她!”

“她是列車慘案的那個兇手!”

調查局握在手裏的線索不多,徐老太是其中最有價值的一個,鐘局還為此買了好幾天的熱門,將她的頭像掛在搜索欄上,發動廣大人民群眾一起行動。可惜說實在話,要求這些沒經過特殊訓練的人記住一張僅有“一面之緣”的臉,難度著實不小。直到那個認出徐老太的人持續不斷地發出尖叫,圍觀群眾這才如夢方醒,遲鈍地開始逃命。

徐老太站的位置本就靠裏,她這一暴露,原來規整的隊伍登時亂了套,往哪裏竄的都有。於是裏頭的人掙著脖子往外擠,外圍的人除了密密麻麻的腦門啥也看不見,楞了一秒沒挪窩,隨即就被惶恐的人群沖散了……危險分子還沒發功,恐懼就先自發地促成了一場“自相殘殺”的踩踏事故。

嘩啦啦!

蛇皮口袋其貌不揚,裂開的口子卻好似一個無底洞,那甩著長舌頭的腦袋掉落後,仿佛憑空解開了什麽封印,各種奇形怪狀的的玩意都爭先恐後地鉆了出來。

徐老太臉上虛假的笑意蕩然無存,冷冷地望著那些慌不擇路逃命的人群,踢了一腳那個按捺不住嗜血欲望的人頭,把它滴溜溜踢到一堆東倒西歪的行李箱中,強壓下行動提前的不滿,遺憾地宣布道:“開始吧。”

簇擁在她腳邊的眾惡鬼興奮地嚎叫起來,應聲而動,朝著活人氣最重的方向去了。

守在高鐵站監控中心的保安不過是打了個盹兒,睜眼整個世界都變樣了,幾個入站口和出站口“烽煙四起”,隊伍瘋了一樣推搡著,亂哄哄逃進候車廳,人人都在不停地回頭看,好像背後有什麽東西在追趕他們一樣。地勤也不知被裹挾到哪裏去了,連行李安檢機都被慌亂的人群踩成了廢鐵。

保安自知大事不好,連滾帶爬地撲向電話,還沒拿起聽筒,一通來自領隊的電話就搶先撥了進來。

“老大,候車廳突發事故,原因不明,請求支援……”

他的話被一聲怒吼打斷了:“快關閉閘門!嚴禁任何人進入!快去關!”

候車大廳穹頂上的鳴鏑淒厲地拉響了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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