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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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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不是我的家

十二點多的時候,月光灑落在他床邊,邱澤天聽著空調呼吸聲音,覺得世界鬧哄哄的,根本無法入睡。於是他窸窸窣窣爬起床,踏著拖鞋出門。

海邊,再去海邊散散步。

他踩上細沙,思緒凝固後悵然若失的感覺。所有迷茫悔恨的事情接踵而至,任何人的青春都是這樣痛痛痛、怨怨怨、恨恨恨嗎?一定要衣衫襤褸迷茫惶恐不停念念念、想想想、愛愛愛嗎?

他癱坐在沙灘上,抽起煙,借著月光打量一番手腕上的傷口。張邵那天終於敢直視這道疤了,他是心疼了吧,不然怎麽會不敢碰呢?到底要偽裝到多久?

邱澤天倒吸一口氣,用手捂住臉消化情緒,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活生生的男人卻被另一個男人給擊潰了,特別窩囊廢物。

少年耷拉著手臂,想起了張邵昨天撫摸他的臉龐,喊他那聲寶寶。不知不覺過了許久,海浪聲淹沒了所有情緒,他的憤恨和愛意一同被潮水平等的吞噬、淹埋。

身旁似乎多出一道人影,邱澤天不情不願睜眼瞥頭,看見了穿白襯衫一塵不染的張邵,還是跟畫一樣。

對方發絲柔順飄逸,被海風吹拂搖曳,身上還有沁人心脾的沐浴露香味,還是以前他經常用的牌子,橘柑香甜還夾帶著絲絲暖意。邱澤天想不到他跑來北海居然還帶自己喜歡的沐浴露,隨後輕蔑笑了笑,說不定是重新買的,畢竟這人對用品有著專一且執著的態度,可比對活人真摯深情多了。

張邵不明所以坐在邱澤天身旁,目光投向海浪,柔聲細語:“今天又睡不著嗎?”

邱澤天真累了,面無表情嗯了聲。

這是分手到現在,兩人第一次心平氣和的聊天,還若無其事的坐在一塊,好似那些爭吵,折磨,噩夢都煙消雲散

“你為什麽要來北海?”

邱澤天覺得空氣黏糊糊的,不願意提及緣由,適當保持沈默。

“你以前說沒看過海,我們倆準備來這裏旅游的,還記得嗎?”

“記得又怎麽樣?”邱澤天閉眼,轉而又認真地說:“未來我會遇到更好的人,我要帶他來這裏。”

“你還會愛一個人,然後心甘情願為他再去死嗎?”

“張邵!”這話瞬間令邱澤天徹底惱怒,翻身將他抵撞到沙灘上,恨意吼罵道:“你在嘲笑我嗎!因為我幼稚?偏激?愚蠢?你在洋洋得意什麽!”

張邵靜靜仰視他,雙目沈靜如一片沒有波紋的湖面,他否認了身上人的觀點,輕聲地說:“我只是覺得你很勇敢。”

勇敢這個詞很多人對邱澤天講過。

他高中裏那些生意,魏真說他將來能做大事,能看到的當然是少年無畏,狠勁十足。他喜歡誇邱澤天勇敢。被開除後,少年想方設法去撈錢,孤身在外奔波,他從來沒有因為外地人的身份不敢得罪人,相反學會了一口流利的粵語,一點外地口音都沒有。

勇敢這個詞很奇怪,它理應是褒義、誇讚、良好品德,可是邱澤天不想要這個,不想要這個用半條命換來的標簽。他被迫成長,接受一些現實與命運的殘酷無情,磨平一些生來就有的棱角。哪怕是流血、哪怕是疼痛。他是一個很鮮明的人,城府、勢利、果敢、堅韌,經歷淚洗,目的想找到歸宿。

可這些他努力半輩子都無法獲得的東西,有些人出生就擁有。他不得已變得更加英勇,一半對抗無情可笑的命運,一半對抗自己不斷積累戾氣。

我難道生來就勇敢嗎?

就非得我擁有勇敢嗎?

邱澤天雙臂開始顫抖,徹底洩氣,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面對張邵溫柔的聲音和深情的眼神弄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兩人在暗夜裏對視著,這裏對於他們而言太過陌生,離家鄉千裏之外的地方,不是旅游和是生活。

可是這趟漂泊因張邵的到來而終結。

有他在地方,邱澤天感覺不到孤寂無援。這種感情太過微妙了,就好像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老鄉,親切的聲音和面容,讓他瞬間忘了這裏的街道是在北海。

窩囊、廢物。

就在他不停咒罵自己的時候,身下張邵突然曲膝,邱澤天一個踉蹌他直接擡手用力接著摟抱住。兩人倒在一起,邱澤天窘迫想掙脫,卻被張邵扣緊了後腦勺,不停安撫來回揉搓他秀發,耳邊響起那熟悉低沈嗓音:“生活會好起來的。”

大海一片嘩然,浪花飛濺拍擊聲如此響亮,攜眷乳白泡沫,湧起無數細閃的微光。這裏喧鬧且寧靜,祥和又暗潮洶湧,海浪將黃燦燦的的沙粒沖刷成平整細膩的肌膚。

邱澤天以前都不敢奢望生活能好起來,他只期望生活不要再磨練他,折騰他。少年憤慨而悲愴,可感受到懷裏的溫暖情不自禁紅了眼眶。

生活會好起來嗎?

張邵自顧自喃喃:“你以後愛上別人也沒關系,我不在乎你愛誰,我只想對你好。我們做朋友也不可以嗎,你已經恨我到這個地步了嗎?”

從對方跑來北海,租房,抓著他流淚開始,邱澤天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張邵。他以前覺得這個人太過理性,表現出來的所有溫柔多情體貼裏,其實望眼欲穿後能看到那股疏離感。張邵內心設有高墻,看著與所有人都親近,其實都不能踏進他的心。

邱澤天知道他多情寡意,他毫無底線,可他現在說這些,是什麽意思呢?

“我一個大男人根本不需要照顧。我以前那些樣子都是裝給你看的,我根本不喜歡柔弱自己,我只是想讓你高興。”邱澤天破罐子破摔癱他身上,克制不住質問:“你真的喜歡過我嗎?張邵,你對我的好不過是施舍,我早就知道你對誰都一樣,我算什麽?我當初到底算什麽?”

張邵仰望漆黑斑駁天空,他該怎麽回答問題呢,畢竟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他幹巴巴一句一句承諾:“以後你想做什麽做什麽,你……想愛誰就愛誰,我不會再阻止你的生活,我不圖什麽,也不需要什麽,你缺錢我樂意給你。我以後能自己賺錢,不用家裏的一絲一分,我拿自己錢給你。我只想以後,能跟你說說話……”

邱澤天閉眼,腦子裏再次閃過那通電話,張深的聲音在耳畔回響。

到底要怎麽樣才能重生。

少年內心滿是傷痕和缺口,年紀輕輕就想要愛,很多很多的愛,填滿他空白的愛。無論怎樣裝成熟,他都只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拿刀片割脈的時候,除去崩潰絕望,他滿腦子都是讓張邵後悔愧疚,讓張邵知道自己現在不想活了,讓張邵徹底、永遠失去自己。委屈賭氣的孩子就喜歡做傷害自己的事警示父母,他心裏誰都不在乎,就想得到張邵的重視。

邱澤天不具備任何關於愛的教育,是張邵的溫柔縱容不經意間啟發了他,不高興就要表現出來。所以他大張旗鼓地離開,轟轟烈烈的自殺未遂,於是張邵崩潰哭了,撕心裂肺,原本他應該得逞高興,可他也哭了。

更不高興了。

“我只要一個位置。朋友也好,同事也好,什麽都好,你留給我一個能看見你的位置。”張邵緊緊箍著他腰,眼神依舊空洞看著天空,隨後偷偷垂目打量一番他殘缺的耳朵,心裏發毛,只能哆哆嗦嗦收緊手臂,接著哄騙道:“我們就這樣說說話好不好?澤天,你知道嗎,我剛來這裏的時候,不知道白天要幹嘛,他們都讓我回去,我不願意。這些天,我總是失眠跑到你出租房樓下。我總能看到你窗口有煙頭亮,我想跟你道歉,想著如果你不原諒我,我就一直纏著你。我哥說我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是想跟你說說話……我到底是怎麽了?”

“我不知道。難道你想這樣守著我?”邱澤天冷笑一聲,“就像當初那樣守著林山鈺,然後背地裏找一群像我的替身?你包養別人,其實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裏。你的人生不停重覆著同樣事情,張邵,你真的很可憐。你這人可憐你知道嗎?”

張邵如鯁在喉,痛苦地搖頭,“我不可憐,我活該。我不找,我誰都不找……你不要這樣揣測我……我不是,我不是這種人。”

一句“我不是這樣的人”讓邱澤天啞然,頓感可悲可嘆可笑。他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說過什麽。這種無法共情的貴公子、富二代,以為所有事情隨口一句“對不起”,做一些自我感動的蠢事,別人就能忘掉所有傷痛。這個年代誰都不是傻子。

邱澤天聽著無情的海浪聲,有情的東西理應是滅了。

他感受不到一絲痛快和感動,只有數不盡的疲勞和失望,他甚至連冷嘲熱諷都不願意再講,寡淡道:“回去吧,明天要上班。”

張邵頻頻點頭起身。

而少年揉了把自己頭發,心裏情不自禁地想,破鏡重圓這個詞很荒唐。他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了,感情就這樣慢慢淡漠疏離,再好不過。原來愛一個人到盡頭,是這樣無能為力的疲憊感。

邱澤天默默地掏煙,望向身後湛藍海水,嘩嘩海浪,他實現以前最想實現的願望——和心愛的人一起看海。

既然實現了,他的青春也沒有遺憾了,邱澤天閉上眼睛深呼吸,再度睜開眼睛看著張邵筆直的背影,道:“張邵,我好像不愛你了。”

前方身影立在黑暗裏。

“我死過一次……”邱澤天聲音平靜而乏力,似乎是結論又似乎是轉告:“死過一次才發現我們不合適。我以前是想要錢,中間想要你的愛,現在,我只想要個安穩的家。顯而易見,你不可能是我的家。”

說完這些,邱澤天加快速度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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