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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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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仗

今晚雖未像前幾日那般下雨,但冬夜裏的風還是打著呼哨不斷拍打著窗欞,叫人聽了不怎麽心安。

夏蒔錦坐在繡墩上,托腮望著小圓案上的一簇明火,眼珠久久未動,也不知在思忖著什麽。水翠瞧她出神,也未出聲攪擾,只默默鋪好了被褥,又轉身去外間取東西,不一時便帶回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

夏蒔錦這才回了神兒,納罕地瞧著水翠:“這是做什麽?”

“娘子,聽說那個賀畜生今日已能到翰林院上值了,看來傷已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倚竹軒裏雖多了四名武婢候命,可咱們也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以防他又起妖蛾子!”一行說著,水翠掂了掂手裏的木棍,倒是顯得頗有氣勢。

夏蒔錦不由失笑,“放心吧,就算他賊心不死,也不是那幾個武婢的對手。”

那晚的驚險一幕夏蒔錦雖未告知父親母親,但也旁敲側擊的打聽了打聽,賀良卿翌日果真告了假,並未去翰林院,且這假一告便是十日,想來那兩刀傷得他不輕。

水翠將棍子放到榻邊隨手便能摸到的地方,“有備無患嘛。”

又往外瞧了瞧,便接著勸道:“娘子,今夜風大,您還是早些歇著吧。”

奈何夏蒔錦傍晚時吃了兩杯茶,這會兒並不覺得困,她起身走到書架前,準備挑上幾冊話本上榻慢慢看。

書架臨著窗,夏蒔錦發現不知何時窗外的疾風轉小了,但拍打窗欞的動靜仍然有,只是極其輕柔,像是蒙蒙細雨柔柔的摩擦。

“又下雨了不成?”疑惑著,夏蒔錦輕輕將窗子推開一條縫兒,向外望去。

之前潑了濃墨一般的夜,這會兒竟有些白亮起來,不過映亮這夜幕的不是月色,而是雪。

窗外雪絮瑩白,瓊華一般紛揚飄降入院中,落在地上,竟已薄薄地鋪成了一張毯子。

“下雪了……”夏蒔錦一時激動起來,雙眼似星子一般閃亮,將窗子整個推開,人就像個小孩子:“今冬的初雪!”

要知道入冬這麽久了,汴京城都未落過一片雪,她本以為今年不會下了,卻不想在這個深夜就這麽不期然的出現了。

水翠也跟著詫異驚喜了一瞬,不過很快便抱來鬥篷給夏蒔錦披上:“娘子,小心著涼。”

夏蒔錦裹著厚厚的鬥篷,久久立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心裏說不出的喜悅。只是喜悅之餘,仍有絲絲遺憾。

小時候在洛陽老家時,舉凡下雪,她必會同阿兄去院子裏堆雪人,打雪仗,玩得好不暢快。可打從她及笄後,這些事便都不能做了。

兒時那些肆意妄為的日子,隨著她搬來汴京,也都如老家的一草一木那樣漸漸離她遠去了。就連曾經親密無間的阿兄夏徜,在心事戳穿後,如今也有些形同陌路,每日早出晚歸,已許久不曾在一起用過飯了。

起初夏蒔錦覺得倒也好,免得坐在一起尷尬,可久了又覺得有些難過。這個兄長,她大抵是真的失去了。

思緒飄遠間,風已變了向,裹挾著雪花灌入窗內,落在夏蒔錦的臉上,涼絲絲的。水翠先反應過來,趕忙關了窗,“娘子,雪大了,還是去睡吧?”

夏蒔錦點了點頭,去到榻上,開始翻手中的話本子。

其實這些話本子早已被她翻遍了,只是除此之外確實也沒有其它消遣的事可做,針黹刺繡她已試過,實在是拿不出手,至於其它,也就更沒有讓她有興趣的事了。

夏蒔錦就這麽側身靠在軟軟的引枕上,翻了幾十頁後卻還是沒有困意,此時夜已深更,她又朝窗牖的方向瞟了一眼,也不知外頭的雪勢如何了,院裏的地上是不是已堆了厚厚的一層雪?

正巧這時,“啪啪”兩聲響起,與先前風雪撞擊窗戶時不同,像是有人將石子砸到了窗牖上,又很快落到地上。

這下不只夏蒔錦警惕起來,擱了手中的話本,就連水翠也起身握住先前豎在榻前的那根木棍,銅鈴似的一雙眼瞪著窗戶,做警戒狀。

“該不會是賀畜生真的又來了吧?奴婢去將武婢喚來!”水翠小聲說著,便趿上鞋子下了榻,往外間去叫人。

夏蒔錦雖則心裏覺得不太可能,但那晚的陰影仍籠罩在心頭,賀良卿這人的舉止早已超乎了她的想象,她也不能以尋常人度之,是以此刻的心的確也有些許懸著。

就在水翠出屋之時,那窗子又響了一聲,比先前還要清脆,似是投石子的人已近到了窗前。這叫夏蒔錦心中一震!

她略有幾分慌張地起身下榻,抱過被水翠放在一旁的那根棍子,躡手躡腳上前。快走到窗邊時,她先給自己撞了個膽兒,揚高了聲量掩飾內心的慌張:“誰?!”

“我。”

沈穩淡定的一個字從窗外飄進來,夏蒔錦繃緊的心頭驟然一松,眉頭卻又皺了起來,一副極不理解的樣子。

這時水翠已帶著幾個武婢氣勢洶洶地回來了,一個武婢上前開窗,其餘三個則舉起刀槍棍棒,面帶殺氣。

夏蒔錦開口說了句“等等”,然而卻是遲了,窗牖已然洞開,修長的男子身影頓時映入眼簾,水翠及一眾武婢皆驚呆。

“太、太子殿下……”

外間的大雪初停,一輪玄月高掛天際,將檐頂和地上的雪映出一片聖潔的清輝來。身穿霽青錦袍的男子,披著一領玄裘立在雪地上,註視著屋內的情景。

依照大周朝的老例兒,打從官家賜婚的那一日起,太子就不能私下再約見未來的太子妃,若是兩人私下裏見了,不管誰起的頭,最後受人指點非議的必然都是女子。是以這許多日以來,段禛都在艱難忍耐著。

然而今夜落了雪,東京的初雪,卻叫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若在平時,段禛大可等天亮後再來約夏蒔錦外出賞雪,可既然有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他便只能趁夜前來。這個時辰見上一面,是沒有人會知道的。

可段禛卻沒想到,像以往那樣拿石子輕叩了兩下窗,竟引來這般興師動眾的場面。

一雙劍眉微擰,他掃視一圈水翠並那幾個殺氣騰騰的武婢,最後目光落在手裏猶握著棍子的夏蒔錦身上,“我只是想來陪你賞個雪。”

夏蒔錦有些茫然的看著他,水翠則趕緊拉著幾名武婢行禮後,應景識趣的退下,生怕惹惱了太子殿下。

一時間只剩下段禛和夏蒔錦兩兩隔窗相望,夏蒔錦遲鈍地發出一聲:“哦”。

段禛唇畔淡出溫軟的笑意:“多穿些。”便轉身走去門前等她。

水翠這裏早已為夏蒔錦準備好了輕裘,給她披上身,又匆匆通了幾下先前躺亂的發。

眼下段禛就在門外等,夏蒔錦自是沒有時間再去梳妝,只得如此披散著長發出了門。擡眼便與段禛的目光觸上,他面上笑意未減,擡手去握她的手。

起初夏蒔錦以為他是想牽自己的手,面上還有些泛赧,等一個暖烘烘的東西塞進她的手裏,她低頭一看,是一個八角的黃銅暖手爐,這才明白段禛竟是準備得如此充分。

“給了我,你不冷麽?”她微擡著目光,認真問段禛。

段禛也未答她,只是將手擡高,摸了摸她的右臉頰,顯然是在告訴她:瞧,他的掌心有多熱。

夏蒔錦才憋回去的赧色,頓時又蔓上了耳根兒,染紅了一片,也將頭低了下去。

多日不見,她也說不清這是生分了,還是某種異樣的情愫在作祟,令她一見段禛就有些臉紅心跳,仿佛又回到了初識之時。

只是那時她是被他嚇的,如今卻是大不相同了。

外間雪已停了多時,可風裏雜糅著雪末子,撲到臉上泛著絲絲寒意,夏蒔錦裹著輕裘,身上倒是不覺得冷。段禛轉頭見她才站了一會兒便臉頰泛紅,一時也分不清她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被他牽著一只手有些害羞,便幹脆拉她進了亭中,又吩咐水翠煮了一壺姜茶來暖身。

兩人就這麽坐在鋪著厚厚棉墊的石墩子上,手裏抱著熱騰騰的姜茶,賞著院中的雪景。

“母後說大婚之前你我不宜見面,故而這些日子我便沒來找你。”段禛緩緩開了口,清淺溫雅的聲音穿透這雪夜,帶來一絲暖意。

“那你今晚為何還是來了?”夏蒔錦轉頭看向他,悠悠問道。

段禛也側過臉來同她對視,俊目澈爽,透著誠摯:“今冬的第一場雪,若不來陪你一起看,便會成為心中的憾事。”

夏蒔錦不由彎了彎唇角,略微向外傾了傾身,信手在美人靠上一掃,便掬起了一小捧雪,眼中流光瑩動:“雪可不是拿來看的。”

段禛這廂還沒琢磨出她話中的意思,就見她突然將手一揚,那捧雪便兜頭降在了他的身上!

“是拿來打的!”夏蒔錦狡黠一笑,心虛地起身與段禛拉開了些許距離,防著他的反擊。

原本段禛只是想陪她來看看雪說說話,可小娘子的好興致倒給了他個猝不及防,剛剛那一下雖是出乎意料,他卻也不是躲不開,可他偏偏就要生受著。

之後便將素日裏的沈穩拋開,抓起雪來同夏蒔錦打作一團。

夏蒔錦招招都是用了力道,又將雪球團得緊實,段禛偏偏還不肯躲,一下下就這麽心甘情願的挨到身上。

然而等他反擊之時,卻是手下留情了,那雪松松一團便扔出去,砸在夏蒔錦的身上也不疼,瞬間散成雪末子,只是一陣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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