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謝恩(一更)

關燈
謝恩(一更)

原來那日畫舫沈了後,夏徜便抱著一扇門板在湖裏隨波逐流。船上的護衛大多都識水性,很快便游到了黑龍山的岸邊,只有夏徜趴在門板上,隨著風向一會漂向東,一會漂向西。

就這樣他在湖裏漂了兩日,終於遇到一艘游船。彼時夏徜已完全沒了氣力,趴在木板上眼皮都睜不開,幸而游船上的人發現了他,這才在瀕死之際救了他一命。

夏徜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急著回東京將事發經過告訴父親。原本他是打算隨父一同進宮面聖的,奈何體力終是不支,倒了下去。

他說這些時,夏蒔錦已扶著他進了屋,寬慰他兩句後,便道:“阿兄,這一趟也累你遭罪了,你還是先好好將養身子吧,我明日再來看你。”

說罷這話,夏蒔錦轉身想走。夏徜突然又叫住了她:“阿蒔,”

夏蒔錦頓足轉回頭去,莫名的看著夏徜,夏徜與她對視了須臾,才問:“你剛剛是不是有話想問我?”

夏蒔錦心下一凜,這點心思竟是被夏徜看出來了,不過以他當下的狀況,也不是談這些的時候,是以笑笑,“也沒什麽要緊事,等阿兄好些再說。”

“現在說。”夏徜異常堅持。

夏蒔錦遲疑一會兒,頻繁著眨巴著眼,緊張問道:“阿兄……永遠都會是我的阿兄對嗎?”

夏徜先是一怔,隨後便有一股愁緒湧至眉間,像化不開的雲翳。

他垂眉斂目,避開夏蒔錦的目光,他答不出妹妹這個問題。

夏蒔錦的心莫名有些發冷,像是破了個洞,冷風呼呼往裏灌。又等了一會兒,她見夏徜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便問:“阿兄為什麽不說話?”

“那你希望我永遠是你的阿兄麽?”夏徜擡眸,對上夏蒔錦清泠泠的目光。

說完,他才恍覺自己大抵是省了一個字,他想問的其實是“你希望我永遠只是你的阿兄麽?”

不知為何,這一瞬夏蒔錦覺夏徜有些陌生,是那奇怪的語氣,還是那仿佛將她心思看透的淩厲眼神?

且這種眼神,她感覺好似在另一個人身上也曾看到過。

段禛。

“我自然是希望的!”夏蒔錦萬分篤定的答他。

同時,她也看到夏徜的眼底掠過兩分失望情緒。這不由引起她的懷疑,難道崔小娘所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且阿兄也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夏徜看了她一會兒,決定略過這個話題,改而問起:“阿蒔,這幾日你與太子……”

夏徜這邊話還沒問完,夏蒔錦驀地就捂住自己的雙耳,並揚高了聲量壓過他的聲音:“好了,阿兄別說那麽多話了,還是好好將養身子要緊,我先走了。”

她突然什麽也不想問,什麽也不想聽了。

眼看著夏蒔錦離開,夏徜有種悵然若失之感。雖則他沒親眼看見這幾日妹妹同太子是如何相處的,但他總覺得經過這次後,妹妹對太子的感覺起了變化。

以前他問起太子的事,妹妹都會如實同他說出心中所想,可這一回,妹妹竟直接拒絕了與他聊太子。她與段禛之間的關系,變得不願意讓第三人窺探了。

“咳咳咳——”夏徜虛攥著拳抵在唇邊,壓制著某種情緒。

這廂夏蒔錦跑出聽風閣後,便徑直回了自己的倚竹軒。

水翠和阿露早已備好熱水和幹凈衣裳,夏蒔錦好好沐了個浴。明明坐在澡桶裏時被那熱氣熏蒸得一陣一陣犯困,可真躺到了床上,卻是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

落入賊窩的險境是解了,可接下來的這些難題,她要如何解呢?不論是段禛,還是阿兄,都叫她有些頭疼。

她不得不承認,經過這次的事情後,她對段禛的感覺與之前大不相同了。她不再懷疑他,畏懼他,甚至習慣了依賴他。

可是她想依賴的,只是那個在墜涯時緊緊將她護在懷裏,在山谷裏為她抓魚吃的段禛。而不是高踞東宮,遲早有一日會繼天立極的太子。

她喜歡看他穿淺青襕衫扮士人的樣子,也喜歡看他在獵戶村穿農家衣的樣了,卻不敢想有朝一日他身穿龍袍站在她的面前。

直到很晚,夏蒔錦才終於睡去,可是她做了一個並不算美好的夢。

夢裏段禛頭戴旒冕,身穿袞龍袍,英偉峻拔地站在她面前。而他看向的卻不僅僅是她一個女子。夏蒔錦站在一群嬪妃之中,每個女子都端麗韻秀,對年輕的帝王笑意盈盈。

醒來時夏蒔錦的情緒久久不能緩和。

禁軍在黑龍山山谷已搜尋了整整三日,夏鸞容卻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而方項龍那日身中數箭後,由於並未傷到要害處,故而茍延殘喘至今。

黑龍寨山賊這些年橫行鄉裏,作惡無數,官家正好決定趁此機會一平民憤,順帶震懾少數逃走的山賊。故而判了兩日後在菜市口當眾斬首,以儆效尤。

行刑這日,汴京城的百姓們紛紛來行刑臺前圍觀,觀者如潮。

有不少人還帶了爛菜葉子臭雞蛋。有想的不周全忘記帶的,正好隔壁就是菜市場,現買也趕趟。是以行刑場上場面格外震撼,成百上千的百姓毫不吝嗇的抓起各式各樣的東西往方項龍身上招呼!

有準頭不行的,難免牽連了旁邊押送的衙役,故而一左一右兩個衙役都盡量站得離方項龍遠遠的,面上不敢表露,心裏卻叫苦不疊。

方項龍倒是端得穩實,任憑菜葉雞蛋在自己臉上頭上亂飛,跪在那處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若不是惡貫滿盈,前科累累,倒真有幾分慷慨就義的架勢。

天翔茶肆的二樓,小二正端著一壺酒送入雅間。客人特意跑來茶肆裏飲酒,難免叫他覺得怪異,這酒還是現去隔壁酒坊買的,若不是客人打賞還算闊綽,他都不願伺候這樣的主兒。

進雅間後將酒擺到臨窗的桌上,小二挑眉看了客人一眼,滿臉堆笑:“上好的女兒紅,客官您請~不知可還要點兒別的什麽?”

那客人也未開口說話,只是將手從帷帽裏探出,擺了擺,示意他出去。

外頭紛紛攘攘的戴個帷帽倒也常見,可這都進雅間了卻還不肯摘,難道臉有什麽見不得人不成?小二忍不住在心下腹誹。

不過客人既然嫌他礙事,他自當是哈腰點頭出去,轉身時他還順帶瞥了一眼窗外——此處剛好對著行刑臺,今日趕上要當眾斬首黑龍寨的賊首方項龍,品茗飲酒時瞧著這些屬實有些晦氣,可這客人倒也不介意,還主動挑了這間,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走到門口後,小二回身將門帶上,就在門只剩下一道窄縫兒的時候,他仍不死心的往裏偷覷了一眼,正巧趕上客人將帷帽摘下。然而這一眼,卻叫小二險些嚎出聲來!

小二趕緊跑下樓去,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那客官的臉……

雅間內,滿臉猙獰傷疤的女子兀自飲下一杯酒,而後又將酒杯斟滿,對著窗外將要行刑的方項龍遙敬了敬。

這處雅間,是唯一能看到行刑臺,卻能不被別人看到自己的地方。今日,她是特意來送大哥一程的。

夏鸞容那日賭贏了,她墜下懸崖後果然沒死,掛在了一棵樹上,只是她的容貌已盡毀。她從谷底爬上來時,非人非鬼,她深知自己已無去處,第一個選擇投奔的是段興朝。

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然而他們之間的恩義,就只值白銀十兩。段興朝丟給她這十兩後,揚長而去。

夏鸞容第二個選擇投奔的,是段瑩。

這兩年來她幫段瑩也算做了不少事,段瑩將夏蒔錦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便頻頻買通她打聽夏蒔錦的一些消息,她回回都是知無不言。那時段瑩許諾,若日後她也有需要她幫忙的地方,定會盡力相幫,她自以為和段瑩已稱得上密友了,然而段瑩給她的,也不過就是一點碎銀子,並勸她快些離開汴京。

所有人都只拿一點碎銀打發她,就像打發一個乞丐。沒有人在意這點銀子夠不夠治她臉上的傷,亦或夠不夠她去客棧住一晚。

後來夏鸞容走投無路只得去當方項龍送她的一只琉璃鐲子,那只鐲子瞧著做工精美,方項龍曾說那鐲子值一座金山!然而當她拿到當鋪去後,掌櫃打了打眼,卻道這東西根本一文不值。

氣極之下鸞容怒摔了那鐲子,卻發現裏面居然藏著一張小紙條,而那紙條赫然是一幅藏寶圖!

難怪禁軍沒能搜到黑龍寨這些年四處搶掠來的金銀,原來竟被方項龍早早轉移到了別處,且還將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了她保管。

過去夏鸞容瞧不上這些山賊,只拿他們當一把能聽自己話的刀來用,可到這時候才發現山賊遠比東京城的許多貴人更有情有義。這世上真心對過自己的,除了阿娘,就只有山賊了。

隨著方項龍的人頭落地,夏鸞容將斟滿的這杯酒緩緩灑在了地上,而後起身朝著行刑臺的方向拜了三拜。

夏鸞容重新戴上帷帽,離開茶肆。她雇了一輛馬車,遞了銀子過去後,吩咐道:“送我出南城門。”

汴京,她是不得不離開了。

但終有一日,她還會再回來。

安逸侯府的花廳裏,夏罡正同夫人孟氏,還有女兒夏蒔錦準備用飯。看著滿桌佳肴,夏罡悠悠嘆了口氣。

他雖一個字未說,孟氏和夏蒔錦皆都心中有數,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人,如今能坐下來一起用飯也就只有他們三個人而已。就連夏徜,也因著病尚未痊愈,怕過了病氣給旁人,故而這幾天在院子裏開了小竈,不來這邊與他們同吃。

孟氏夾了一筷子夏罡平日最愛的烤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裏,提議道:“不然將老太君接來汴京吧?”

夏罡頗為意外的轉頭看她,“你樂意?”

夏罡之所以問出這話,倒不是孟氏與老太君姑媳間有什麽齟齬,而是老太君在洛陽,一直由大哥一家照料。如今將老太君接來,便是大哥不親自來送,大嫂多半也是會跟來的。

說起大哥大嫂和他們這邊的關系,那是兄弟鬩墻,妯娌不睦。若非委實無法在同一門裏過日,兩年前他們也不會突然遷來汴京。

孟氏也有些犯難,但看著眼下的淒清,嘆了口氣:“總歸是一家人。”

“此事容後再說吧。”夏罡一句話將這提議暫時揭過,轉而又說起另一樁事。

夏罡目光落到夏蒔錦身上:“囡囡啊,明日你隨為父一同進宮去謝恩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