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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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如今桌子一擺,四面都能坐滿人,說話笑鬧間都熱熱鬧鬧的,便是都不說話,只拿副葉子牌來打也其樂融融。可惜清衍看不見,許多游戲都不能一起玩。

宋硯找了太醫給清衍看診,太醫說他是天盲,治不好的。嘉魚身子倒沒什麽大礙,雖然之前凍得很了,小小的身子上有不少凍傷,但每天堅持上藥將養,不會留什麽疤痕的。

嘉魚已經長了細小的牙,能吃點兒糊狀的蛋羹米糊了,人乖得不得了,任誰抱都不哭不鬧的,養起來很省心。

柳箏猶豫著是要把她當妹妹養好,還是當女兒養的好。雖然先前有和宋硯聊過孩子的話題,甚至動過去慈幼院抱養孩子的想法,可真看到宋硯抱著一個繈褓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還是很無措。

她總覺得自己還很小呢,突然要當母親,一點準備都沒有,不確定能不能當得好。宋硯看出她的別扭,提議說若接受不了,將來可以重新找個好人家送養,他知道有幾對求子不得的夫婦。柳箏又有點舍不得了,她太可愛了,不會說話,總睜著溜圓溜圓的眼睛對你笑,你親親她,她還會害羞。

而且姥姥也很喜歡她,每天嘉魚嘉魚地喚,要真送走的話,她一定是第一個不答應的。

要是送養了,誰知道對方家裏是不是一定會一輩子對她好?她將來要是想成親,所托非人怎麽辦?柳箏不放心。反正她已經跟她姓了,不若就把她當女兒看待吧。當年娘親生她的時候,其實也就她這般年紀。

她確實一直想要一個女兒,相遇便是緣,不若順了老天這份美意。

吃完飯,宋硯從搖籃床內抱過嘉魚給她餵飯餵奶。嘉魚大多數時候都是王初翠在照顧,清衍在旁邊守著,柳箏也坐在旁邊看著。看得久了,她也學會怎麽照顧了。宋硯是在家裏待的時間最少的人,學這些卻也很快,只要人在家就會幫忙。

宋硯抱孩子的動作已經日漸嫻熟了,哪裏該小心哪裏該輕輕托著,他都做得很到位,餵蛋羹時會輕輕拍著她,嘴裏還哼著曲子哄。

等王初翠從他懷裏接過睡著了嘉魚,柳箏就過來拉了他的手,催他去睡覺。

洗漱完後兩人躺在床上,柳箏捧了個繡樣冊子看,宋硯把她垂落到紙頁上的發絲輕輕捋到耳後,笑問她:“你一向不喜歡針線,為何突然看起來了?”

“我已經看了有兩天了。”柳箏說著翻了兩頁,就著光看著上面抱福字的兔子看了很久。

宋硯垂眸,愧疚道:“好久沒好好陪你了,竟連你這兩日在做什麽我都不知道。”

宋硯往她這湊來,輕蹭了蹭她的臉:“你罰我吧。”

“這有什麽好罰的?你要忙公事,這都是不得已的。等你忙完了,我們又能整天在一處玩了。”

“不知何時能忙完。”宋硯想到本在飯桌上就要說,最終卻沒能出口的話,又猶豫了,勾了她垂在肩頭的發玩。

柳箏正拿手指對著繡樣冊子描描畫畫的,沒發覺他低落下去的情緒,指著那只兔子問:“好看嗎?”

“好看。你喜歡嗎?我可以給你繡一個。”

“你都那麽忙了哪還有這閑工夫……”柳箏想到什麽,話音一轉,笑道,“也好,你抽空給我繡一個唄。”

宋硯吻她的臉,吻著吻著又吻住了她的唇,手順著她的手指拿住繡冊,轉腕翻蓋下去,也把原本趴在枕上的她翻了過來。

幾度春風後,柳箏疲累地睡了過去,天大亮時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撞進了他懷裏。宋硯將她抱得更緊,柳箏卻猛地一睜眼,搡他一下:“什麽時辰了,你怎麽還在這?”

“今日我不忙。”宋硯眼中一片清明,含笑揉了揉她的腦袋,“今日只陪你一個。”

柳箏枕在他手臂上,再度闔上眼:“沒有事要忙了,還是你不想忙了?”

宋硯摸著她的臉,哼道:“不想了,只想一直賴在你身邊,哪都不去。”

柳箏錘他胸膛一下:“這麽大的人了還要任性?該做的事就該件件辦全了,實在累了便歇歇,斷不能一歇就停,停了就拾不起來了。”

宋硯摟著她,臉埋進她肩窩,撒嬌道:“可我每天都很想你,想跟你一起吃每頓飯,你不在我身邊,我總忍不住擔心你。”

柳箏揉揉眼睛:“我沒什麽好擔心的呀。”

宋硯卻重重撫了下她的後頸,收緊兩臂,把她抱得更緊。他深深嗅了口屬於她的氣息。

柳箏隱約感覺到了他的不安,親親他裸在旁側的耳朵問:“到底怎麽了?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他受不得親,耳朵迅速紅起來,落在她頸側的呼吸也繚亂粗重起來。他哼了兩聲沒答,柳箏咬了咬他耳廓,他不滿地側過臉來,朝她眨眼道:“如果我沒法留下來過年了呢?”

柳箏擦著自己剛給他耳廓弄上的口水,聞言動作一動:“為什麽?”

“韃靼兵臨遼河河畔,情勢嚴峻,我也得去。”

“不能不去?”柳箏話音微頓,“你放心去吧,別擔心我,我能保護好自己。”

“你……”宋硯眼神覆雜地望著她。

漸漸的,柳箏從他眼中看出了幾分哀怨。她耐心解釋道:“我不會給你拖後腿的,你該做什麽就放心去做。”

“你不擔心我?沒有不舍得我?為何我說我要走了,你反應這般平淡?”宋硯蹙眉,輕掐了一把她的腰。力道雖算不得重,卻酸麻酸麻的。他又哼了兩聲:“我你可知道戰場上是刀劍無眼的?”

經過一夜疲累,這般觸碰柳箏也受不得了,推了推他放在她腹間的手臂道:“我說擔心、不舍得,你就能不去了?說了也只能叫你更加放心不下。還不如讓你沒牽沒掛一點。”

她說著說著有點不高興了,又推不開他的手臂,就往他手背上打了一下:“拿開!”

宋硯不想放,還把臉貼來親她脖子。柳箏拿手肘頂了頂,又被他一掌包了,甩都甩不開。宋硯沿著她脖頸往下,咬了她的鎖骨,柳箏卻拿被子一把提了,將自己裹得緊緊的,還翻身面朝墻壁,只給他留了個脊背。

宋硯茫然失措,晃了晃她的肩膀:“箏箏……”

柳箏不想理他。

宋硯小心朝她挪近,臉貼著她的後背:“我不想和你分開。”

柳箏沈默以對。

“我如果回不來了怎麽辦?”

“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麽會回不來?”柳箏揪著被角,沈聲道,“你必須好好地回來。”

宋硯知道自己方才大概是說錯話了,惹得她很不高興。難得能多陪她一會兒,卻讓她生了他的氣,他實在很不應該。宋硯忍了心頭的委屈,默默點頭,輕輕嗯了聲。

兩個人就這樣又躺了一會兒。

柳箏還在平覆著自己的情緒。

驟然聽他說要離開,理由如此正當,她沒有硬留他的理由。所以她的反應很冷靜,也覺得就該這麽冷靜。她也不覺得自己方才的話有哪裏說得不妥,讓他別惦念她,早去早回,哪裏不妥了?他在不高興個什麽。

不過,她又在不高興個什麽呢?柳箏反問自己。

……連年都不能一起過了,她怎麽高興得了!姥姥為了這個年每天都裏裏外外地忙活,要是知道他跟馮策要離開,而且是要上戰場,不定要有多擔心。

她也很擔心,她怎麽可能不擔心?可難道她擔心就能硬留他了嗎?多無理取鬧。

宋硯先受不了這般沈默了,給她掖掖被角起身道:“我去打水來給你洗漱。”

柳箏醞釀了一會兒,偏頭去看他,他正坐在床沿收整衣襟。察覺到她的視線,他也偏臉過來,柳箏卻先一步扭回了頭。

宋硯唇角的笑意收了回去,默默穿好衣服,開門打水去了。

等他回來了,柳箏也起身了。他有些失落,將盛了水的臉盆放到盆架上問:“怎麽不等我回來幫你。”

“我又不是不會自己穿。你當我離了你就活不了了?”

這話剛吐出來,柳箏就有點後悔了。她悄悄瞥了他一眼,他還在盆架前洗著巾子。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動作,柳箏心想他也許沒聽見她剛才的話。

希望是沒聽見……他的心比常人還要軟一些,受不得傷。

柳箏輕咳一聲,轉移話題:“今早上吃什麽?”

“都可以。”宋硯很快回答,意識到答不對題,立刻改了口,“哦,馮策買了南瓜銀魚羹和燒餅。”

他把巾子來回洗了三四遍,再度擰幹,這才緩步朝她走來。他垂眸認真地把巾子攤開疊兩疊,在她身畔坐下為她擦臉擦手,仿佛什麽心事都沒想。

擦完他把巾子掛好,拿了香膏來給她塗抹,每一個指節都塗得仔細均勻。

柳箏感受著他指腹掌心的溫度,看著他微垂的眼睛問:“你塗了沒有?”

“我是個男人,怎會要塗這個。”

“風刮得臉不疼?”

“疼便疼了,反正也沒人……”宋硯止了話音,笑道,“不疼。”

柳箏從香膏盒子裏沾了點,點在了他的臉頰上。宋硯瞥她一眼,笑了笑,也沒阻止。

柳箏拿掌心去搓他的臉,塗得不是很用心,塗完湊到他臉上聞了聞:“你很香呢。”

“你喜歡便好。”話雖這樣說,宋硯闔上香膏蓋子,偏臉躲開她站起了身。他拉了她的手:“走吧,吃早食。”

柳箏坐在床沿上不動。

“嗯?”宋硯晃晃她的手臂,“吃早食。”

“對不起。”柳箏突兀地來了一句。

宋硯楞了楞:“為何要道歉?”

柳箏攥攥他的手指,擡頭仰看著他:“我剛才心情不好,遷怒你了,說話的語氣不好。我知道你不會跟我計較這些,但我總不能次次傷你心,傷完了還假裝不知道。”

“你沒有傷我心,只是偶爾我會想得太多了。我知道你很愛我的,誰都有可能傷我,你不可能。”

“你這人……是不是哪天我把刀子捅你心口,你還當這是愛呢?”

宋硯笑道:“就算不是,也一定是因為我犯了很大的錯,那你捅我是應該的。”

“你……”柳箏啞口無言,半晌拉他道,“坐下來。”

宋硯在她身邊坐下了。

她還未開口,宋硯低聲道:“要道歉也該我先道歉的。我不該在你心煩意亂的時候胡亂撒嬌,讓你更心煩。弄成這樣後,還要你來哄我。”

“啊?”

“我們不糾結這些了吧。”

宋硯將她扣進懷裏,悄然嘆了口氣,仍含著笑道:“你舍不得我、擔心我,我知道,我就是有點貪心,想聽你親口承認這些,然後想盡辦法留住我。我真是幼稚,明知道你怎麽留、我再怎麽想留,也是沒法兒留的。你比我清醒,從不做無用功,也不說無用的話。”

柳箏揪著他的衣帶,聲音輕輕的:“我當然舍不得你啊,可我總不能添亂吧。你心無牽掛地去了,才能心無旁騖地辦事,然後盡早回來。你什麽時候能回來?不對,你什麽時候要走?該不會就是今天吧?”

“也沒那麽急,還要過個兩日的。朝局動蕩,內部未安,貿然攘外只會讓火勢更大。至於回來……這誰也說不準了。我放心不下你,我若走了,必然會有許多人盯上你。危險防不勝防。”

“我會很小心的,你盡管放心就是了。”

“我想帶你們一起去了……”

“啊?”柳箏又懵了一懵,“開什麽玩笑呢?戰場多危險,不提我,姥姥肯定會害怕的。”

“我只是心裏這麽想而已,的確不切實際了一點。過兩日,讓馮策帶你們去蓮山莊子吧,雲……她就被安置在那裏,沒人能找到你們。如果有那個萬一,我會及時趕回來。”

“相隔那麽遠,你怎麽可能趕得回來?”

“我自有我的辦法。反正我不可能任人傷你。”

柳箏想到了什麽:“等一下,你,你那個毛病……你怎麽上戰場殺敵啊?”

宋硯摸了摸她的頭發笑道:“不到必要的時候我只需在軍帳內出謀劃策。真到必要的時候,蒙上眼可能撐一整天。”

“萬一撐一天不夠呢?”

“有藥呢。反正死不了的,別怕。”

柳箏不說話了,宋硯再度起身,拉她道:“走吧,吃早食啦。”

柳箏仍不動,宋硯俯下身來,彎眸笑問:“怎麽啦,好箏箏。”

柳箏擡眼,忽然一伸兩臂環住了他的脖子。宋硯以為她是想親他,微紅了臉閉上眼,睫毛亂抖。柳箏卻沒親下來,反而將他往床榻上帶。宋硯一時不防,她手勁兒大,還真把他帶下去了。

柳箏把他壓倒在榻,跨坐在他身上,俯身先往他臉上咬了一口。宋硯悶哼兩聲,歡喜地問:“怎麽忽然有了寵幸我的興致?”

柳箏還是不說話,咬了他的臉,開始亂親,親得他情難自禁,唇微張著去尋她的唇,求她再賞一回。柳箏卻伏在他身上抽泣起來。

宋硯茫然地問:“怎麽了?”

柳箏抱緊他:“舍不得你。”

宋硯貼貼她的額頭,抿唇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怕回讓王初翠有不必要的擔心,宋硯只對她說自己和馮策為辦公事要離開京城一段時間,這兩日就得走,年不能在家過了。

王初翠果然很失望,說少了他們,家裏一點都不熱鬧了,問能不能除夕當天回來吃頓團圓飯。當然是不能的,柳箏拉拉王初翠的胳膊,讓她別再為難他們了。

王初翠重重嘆氣,又開始交代他們在外一定要記得好好吃飯,要吃熱乎的,衣服得穿嚴實了,不能仗著自己年輕就可勁兒地折騰。

宋硯和馮策都一一應下了,接著便去收拾出遠門要帶的東西。

清衍拿著宋硯親自為他打造的盲杖,篤篤篤地摸索著走到客房門前敲了敲門。柳箏正拿絲線來要宋硯照那繡冊上的兔子描樣子,聽見動靜去開了門。

清衍聽出是她開的門,乖巧道:“柳小姨,阿叔在不在?”

“在呢,快進來。”

清衍進來還要把門關上,柳箏推推他肩膀:“我來就好啦,你慢些走。”

宋硯將針線籃放下,拾了凳子扶清衍坐好,摸了摸他的腦袋,笑問:“找阿叔有什麽事嗎?”

清衍靦腆地抿了抿唇:“阿叔要去哪裏?”

宋硯和柳箏對視一眼,溫和道:“去個有點遠的地方。”

他既這麽答了,清衍知道阿叔不想說,也不追問了。他從懷裏掏了掏,掏出一個破損的符紙來:“……阿叔,送給你。”

宋硯輕手接過,仔細看了看,上面寫著“平安”二字。

“有些破了,但是,但是從弘福寺請來的,他們說很靈的。”

宋硯想遞還給他:“這是你親人為你求的,我不能收。有很多能保護我的人,別擔心。”

清衍卻又給他推了回去,臉紅了紅:“不是為我求的……是娘為三哥求的,他身體不太好。他不要了,送我了,我借花獻佛而已。”

宋硯心尖泛酸,再次摸了摸他的頭:“京城有個古鐘寺,特別靈,等阿叔回來,阿叔給你求一個。”

清衍連連搖頭:“不用的!”

柳箏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想要嗎?”

“不是!我,我不能總麻煩阿叔。”

“這不是麻煩,阿叔想為你這樣做。我會給你們每一個都求一份。”宋硯轉身從針線筐內找出來一根紅繩和一只小香囊,裝好後穿繩遞給清衍,朝他探了身,“幫阿叔戴上吧。”

清衍抓著香囊,扯開繩圈,小心地去摸宋硯的臉,摸到他的鼻子和眼睛就趕緊退開,勉強給他掛上了去。

“好啦,阿叔一定平安回來。”宋硯揉揉他的臉,“我不在的時候,清衍能幫阿叔保護好姥姥和柳小姨嗎?”

“能!”清衍堅定道,“有我在,誰都不能欺負她們。”

宋硯笑道:“多謝清衍。”

清衍又一陣搖頭,好一會兒道:“可是,我什麽都不會,還看不見,其實只會連累她們。”

“這幾日我教你的劍法,你要勤加練習。該紮的馬步一定要紮穩,將來才能學更高深的功夫。你如今還小,需要人照顧是正常的,阿叔這樣小的時候,還總要人哄著呢……”宋硯神情落寞了些,“等阿叔回來,會查你練得如何,若練得紮實了,再教你些新的。”

清衍用力點頭。

柳箏剝了只蜜桔遞給清衍:“你先吃著,一會兒我給你念三字經。可以不識字,該會的東西還是要會的。”

“好。”

柳箏拿了書來和清衍一句一句地背著,宋硯坐在窗下對著繡繃穿針引線。他看著繡繃上抱“福”字的兔子,又摸了摸掛在脖間的香囊,思緒飄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為娘親求過符的,但沒有機會送出去。祖母看見了,以為是為她求的,感動了很久。她把符紙放進香囊裏,讓他為她戴上。

什麽都無所謂了,他現在想得很開。有人死了,有人瘋了,其實不論箏箏如何言說,不論祖母和父親的罪有多深重,也無法改變他的存在對於雲韞素而言就是個錯誤的事實。

他接受這個事實,修正它的唯一辦法就是讓自己變成不存在。箏箏舍不得他死,他會為箏箏好好活著,為所有在乎她的人活著。但是一些更深的問題,他不願想了,越想只會越痛苦。就當自己無父無母好了,他莫名其妙地來到這世上,能了無遺憾地離開就很好了。

一切順其自然,他只憑本心做事。

在家歇了兩日,宋硯不僅繡了只抱福字的兔子,還雕了只兔子形的吊墜。柳箏很喜歡。

離開之前,他和馮策護送他們一行人先去了蓮山莊子。王初翠不明狀況,但宋硯說那莊子裏山明水秀,遠離塵囂,比外頭要暖和很多,還會有人更好地照顧嘉魚和清衍,王初翠什麽都樂意了。

宋硯止步在離莊子半裏路遠的旌善亭內,讓馮策繼續小心護送。

柳箏從馬車裏出來,讓他們先去,拉著他在亭內說了許多話。

宋硯整了整她的衣帽,攥了攥她暖融融的手,開口之前,柳箏視線微動,忽然喃喃道:“怎麽又下雪了。”

宋硯顧不得看雪,只看著她。

分別在即,即便他有信心自己可以好好地回來,但真要說一點忐忑也無,並不現實。他怎樣不要緊,只怕有心人要害箏箏,他緊趕慢趕,會趕不回來。只要有萬分之一這樣的可能性,他都會怕。

柳箏見他目光深深,移回視線繼續望著他。她笑了笑:“也許等你回來就到春天了,到時候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柳箏往四處指:“會開漫山遍野的花。”

不管這裏是漫山遍野的蒼蒼白雪,還是漫山遍野光燦燦的花,宋硯眼中都只有她。從冬天到春天,多難捱。

他捧了她的臉,在她臉頰上落下吻,不舍道:“要給我寫信,但不用寄出去。回來我會一封一封地讀。這算是給我的一個盼頭。好麽?”

“好,那你也要給我寫。但要是抽不出來空就算了。”

“抽得出來,怎會抽不出來。”

柳箏從亭子出去,重新坐上馬車,掀了車簾看亭子和他都漸漸變得渺遠。雪下得很小,飄飄揚揚的,但還是把他的身影遮掩得模糊了。柳箏擦擦眼角,直到拐角後再也看不見那亭子了才轉回頭來。

她從懷裏掏出宋硯繡的福字兔子和雕的玉兔,輕輕嘆了口氣。

蘇莊頭遠遠聽到動靜,早早帶著人在莊門前守著了,見柳箏王初翠幾人從馬車上下來了,立刻恭敬相迎,安排人收拾東西。

這莊子建在蓮山下,地勢奇特,在外頭看很難發現。裏頭的氣溫也比外面要高出不少,甚至有不少樹木的葉子還綠油油的,簡直像個世外桃源了。

“雲姨住在何處?初來乍到,我們該先拜訪她的。”柳箏問蘇莊頭。

蘇莊頭恭敬道:“雲小姐在‘將軍府’內,不過,她一次不可面見太多人。柳姑娘請隨我來。”

柳箏拍拍王初翠的手,讓清衍抱緊蛋黃別讓它亂竄,跟緊姥姥一起走,自己先跟蘇莊頭過去了。

莊子很大,蘇莊頭讓人擡了一頂軟轎過來,柳箏坐上後一路看景,一直到眼前真出現個“雲府”,轎子停了下來。

此雲府非彼雲府,柳箏心裏清楚,隨人一路進府,在後院內看到了正蕩秋千的雲韞素。

柳箏不確定地問蘇莊頭:“這麽冷,不勸她回屋嗎?”

“雲小姐不愛待在屋內。底下人都備著姜湯呢,每過一兩個時辰就會勸她喝一些,柳姑娘放心。”

柳箏想到她被囚禁了那麽多年,再冷也不願意待屋裏也很正常。

“我能過去跟她說說話嗎?”柳箏攥緊了手裏的東西,“我,我該怎麽說?”

蘇莊頭正要答話,院內傳來一道清脆嗓音:“你是哪家姑娘呀?”

柳箏側身看去,雲韞素腳踩著地,一下一下地晃著秋千,好奇地看著她:“問你呢,你是誰家的?”

“柳家的。”

雲韞素笑道:“你真好看。”

柳箏也對她笑:“雲小姐,你也好看。”

雲韞素高興道:“你眼光真好。”

柳箏走過長廊,朝她走來:“我叫柳箏,你可以叫我箏箏。”

“我叫雲韞素,你可以叫我阿素。”雲韞素雖然沒有起身,卻朝她伸了手,“你漂亮,我喜歡你。”

柳箏沒想到和雲韞素做朋友能是這般輕易就能達成的事。她的好感來得如此容易。

柳箏朝她遞去手,雲韞素的手心意外的暖和。她捂著她的手,揉搓了兩下:“有點冰啊。手籠呢?快拿來。”

下人立刻朝柳箏遞來了一只制作精巧的手籠。柳箏卻看著雲韞素為她捂暖的動作微微發楞。

阿墨給她捂暖時也是這樣,攥著她的手腕,一遍遍揉搓著她的手背,動作很輕。不同的是阿墨手心繭太多了,很紮,而雲韞素的手心溫暖又柔軟。

雲韞素把手籠塞到她手裏,讓她拿好。

柳箏回神,接過手籠,自然而然地和她聊起天來。

雲韞素的性情和十幾歲的閨閣少女沒什麽不同,會向她炫耀自己畫畫漂亮,會背很多很多的詩。她還作詩給她聽,柳箏平時也愛念詩,雖然很少自己作,但能品評出她寫得確實不錯。

天色晚了,許是終於玩夠了,雲韞素拉著她蹦蹦跳跳地往屋裏去。下人端著兩碗姜湯過來了,柳箏趕緊捧著喝下肚。太冷了。

雲韞素不愛喝姜湯,支開下人後把自己那碗遞給了柳箏:“你愛喝,多喝點。”

柳箏勸她:“你至少得喝一半吧?暖暖身子。”

“不要。這屋裏燒著地龍,我還嫌熱呢。”說著雲韞素就要把披風解下來。

柳箏趕緊接過姜湯:“我喝,你就別脫了。”

“熱了為什麽不脫?”雲韞素不聽她的,扯開結就把披風解下掛上了。

不過仔細看看,她額上竟真有汗,可見是真被熱著了。柳箏沒想到她身子能這般健朗,她原以為被侯府折磨那麽久,她身體會比同齡的中年婦人還要差些的。

不過看到下人端上來的飯菜柳箏就明白了。菜品豐富,其中一半都是有調理氣血效用的藥膳,味道可口,雲韞素都不怎麽挑食。吃完飯,又有兩個胡子花白的大夫過來輪流給雲韞素日行診脈,確保她身體健康無虞。

“雲府”上下百來號人,都只為服侍她一人;整個蓮山莊子,都是為她一人而設。沒了那些痛苦的記憶,無憂無慮地過著她從前最懷念的生活,身體當然會越來越好的。

阿墨不敢靠近這裏,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她生命裏最大的汙點。他不能毀了這一切,所以寧肯與她斬斷一切母子親緣。

柳箏也覺得這是個兩全的法子,不過她也覺得還不至於如此激進。既然他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對於雲韞素而言不存在的人,那就該想明白,雲韞素並不會恨一個她認為不存在的人。

他可以不作為她的孩子,只作為阿墨這個人本身,重新與她認識。

阿墨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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