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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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AH026航班平安歸來, 圓滿完成國際救援任務,媒體提前得到消息,飛機降落前, 已經在首都機場等待。

昨天, 機組人員和搜救團隊是接受完采訪才離開的,今天一早, 網上全是相關新聞。

可能這趟出國太累,漆夏醒來時, 陳西繁還在睡。

她湊近,摸了摸陳西繁的睫毛, 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漆夏不再打擾他了,掀開被子輕輕下床,去浴室洗漱。

手機不斷有消息進來, 漆夏點開,有親友問候,也有新聞推送。

她點開三人小群,昨晚許幼菲和邢安婭硬是聊了500多條。

許幼菲:【夏夏, 我哥回來啦?什麽時候有空,我媽讓你兩來我家吃飯。】

邢安婭:【好像上官媒新聞了,評論區一堆人在要陳機長聯系方式。】

許幼菲:【什麽?】

許幼菲:【@漆夏,快去, 宣誓主權的時候到了。】

邢安婭:【@漆夏。】

許幼菲:【怎麽回事, 夏夏在忙嗎?為什麽不回消息。】

邢安婭一語道破:【異地戀結束的第一天,忙著雙人運動呢,你懂的!】

許幼菲:【打擾了。】

……

甘瑤:【你家陳機長上熱搜了, 快去看!】

漆夏點開微博,首頁就飄著一條官媒視頻, 視頻封面,就是身穿機長制服的陳西繁。

媒體是懂流量密碼的,這張高顏值照片吸引了無數點擊,發布不到半天時間,已經有一億播放量。

視頻是十多個人的采訪集錦,評論區最前面幾條,都是“辛苦了”,“為你們驕傲”之類的評論,後面畫風漸漸歪了。

【封面上的帥哥,我叫你一聲老公你敢答應嗎?】

【三分鐘內,我要陳機長的聯系方式。】

【聽說是世銘航空最年輕的機長,今年才二十六,還他媽劍橋畢業,我真的跪了!】

【救命!他笑的樣子好蘇啊啊啊啊!這種天菜,簡直是顏狗盛宴了。】

【醒醒,人家有女朋友。】

……

網友們自嗨,漆夏看了一圈評論也沒太在意,點擊播放視頻,拉到陳西繁的采訪部分。

陳西繁采訪時,態度端正看著挺正經的,記者問的多是一些專業性問題,陳西繁回答的思路清晰,信息量密集。

大概因為這個原因,視頻裏他的部分比別人多了一分鐘。

采訪結束還有個花絮,陳西繁收拾東西走人,記者問他有是不是有什麽急事。

陳西繁把包往肩上一甩,拉上行李箱語氣淡淡:“嗯,著急見女朋友。”

*

回國之後,陳西繁有七天假期。

下午醒來,漆夏已經去上班了,蛋糕不知什麽時候跑進房間,蹲在床頭櫃上看他。

把貓抓過來,蛋糕難得溫馴,竟然沒撓他,喵喵叫了兩聲,討好地舔他掌心。

出去一看,才知道是自動餵食器裏面沒糧了。

今早漆夏大概走的急,沒註意。

“原來是有求於人。”

陳西繁輕笑,往自動餵食器裏面加滿貓糧,忽然接到一通電話。

電話是陳奎松助理打來的,問他有沒有空,現在最好去醫院一趟,陳奎松狀況不太好。

陳西繁皺了皺眉。

出國執行任務前,他就聽陳奶奶提過,陳奎松身體出了點問題,後半輩子可能需要一直服用靶向藥。

陳家不缺錢,可以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最專業的護工。但最擔心的還是抗藥性,一旦新藥研發不出來,那就只能等死。

而新藥研發,是否成功,什麽時候成功,都是不確定的事。

電話那頭,助理言辭懇切:“陳總馬上要去美國治療,最近也在投資一些藥物研發企業,他這裏有些文件需要你簽字。陳公子,過來一趟吧。”

天氣晴朗,八月底,已是夏天的尾巴。

陳西繁靜靜聽了一會,皺著眉:“什麽文件?”

“電話裏說不清,你過來就知道了。”

他冷冷道:“我沒興趣。”

話雖如此,但傍晚陳奶奶打電話過來,陳西繁決定和奶奶一起,去一趟醫院。

陳奎松住在一家高端私人醫院,有幾個醫生是專門從國外聘請來的。他的病房單獨占一層,走廊裏,有護工,公司助理,還有幾位公司高層,叔伯都在。

陳西繁推著陳奶奶從電梯出來,看了一圈,沒看見鄭蓉。

看見他們,助理小跑過來,說:“稍等,這會陳總去做基因突變檢測了,半小時後回來。”

陳西繁語氣淡淡:“嗯。”

和幾位叔伯打過招呼,公司高層都認識他,陳西繁懶得應付,寒暄幾句,站在陽臺抽煙。

陳奎松於他而言,很覆雜。

這個被他稱作父親的男人,成長路上,曾經也是他的好友,老師,但那些信任,在家庭破裂,林霜玉死後,全然變成了濃烈的恨。

而現在,陳西繁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好像恨也消散了,更像陌生人。

抽完一支煙,陳奶奶滑著輪椅過來,叫他:“阿繁。”

陳西繁扭頭,表情淡淡的,“怎麽過來了?”

陳奶奶嘆氣。

私立醫院景致好,往外望去,綠樹成蔭,湖面上波光粼粼。陳奶奶站在陰影裏,陽光好像怎麽也照不到她的身上。

“阿繁,你肯定恨過他,也恨過我吧?”

陳西繁頓了頓,沒說話。

“你爺爺去的早,他一走,我這個做長輩的,威嚴就少了。你爸爸沒了忌憚,才做出許多混賬事來。”

陳奶奶自小被寵的像公主,即便婚後,也沒操心過家裏的事,所以陳奎松和鄭蓉的事,她雖然埋怨內疚,但還是念著是自己兒子,很多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下不了決斷。

陳西繁神色更淡,“不關您的事。”

“惡人自有天收,大概就是這個理兒吧。”陳奶奶嘆氣,白發被風吹動,“前不久,我和他談了一次,他已經立了遺囑,死後所有財產你來繼承,沒有那女的什麽事。”

陳西繁搖頭:“我不要他的東西。”

“那本來就是你的!”陳奶奶肅色道,“我知道,你年輕有為,在喜歡的領域已經做出了一番成就,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待會去把相關文件簽了。”

“鄭蓉呢?怎麽沒看見她?”

陳奶奶頓了頓,才道:“她在看守所。”

鄭蓉和陳奎松不存在婚姻關系,陳奎松立遺囑後,鄭蓉見自己一分錢拿不到,自然不肯罷休。

這些年,鄭蓉以及她的家人,都沒正經工作,全靠陳家每個月三百萬的生活費養著。

一旦陳奎松死亡,失去這顆大樹,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風。鄭蓉有心修改遺囑,可惜沒成,後來,她和家人便註冊了個公司,讓身邊的人投錢一起發財。

因為陳奎松的關系,大家剛開始都深信不疑,直到投入的錢越來越多,才察覺不對勁報警。

此次涉案金額高達十位數,鄭蓉後續很可能以非法集資詐騙的罪名入獄,因為這事,陳奎松最近也在接受調查。

陳西繁表情分外平靜,“我知道了。”

知道這些事,很難說心裏是什麽滋味。

痛快嗎?好像沒有。

陳西繁神色冷漠,像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這時,助理說陳總回來了。

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父子兩無聲對視,僅僅一眼,陳西繁沈默轉身,下樓離去。

他有熱愛的事業,有相伴一生的愛人,已經沒有餘力,再去恨一個不相幹的人。

醫院外,陽光明朗。

電話響了,陳西繁接起,聽筒裏傳來漆夏的聲音:“陳西繁,你今天來接我下班嗎?”

陳西繁笑了,眉目溫柔,說:“等我。”

*

2022年九月,秋高氣爽,新學期,附中一片生氣勃勃。

今年學校聘用了幾個新老師,都是剛出校門的研究生,附中有老帶新機制,原本胡忠海已經退休了,但他閑不住,便主動接下新老師的培訓工作。

下午兩點鐘,高二高三正常上課,高一在田徑場軍訓,一二一口號喊破天。

胡忠海帶著新老師們參觀學校,走到田徑場的時候,高一新生正在踢正步,老師們在旁邊觀摩。

天熱,太陽底下都站不住人,踢了兩圈正步,教官說休息十五分鐘,學生自由活動。

這會烈日灼灼,滿操場只有鹽堿地附近曬不到太陽,解散後,學生一窩蜂往空地上擠。

十四五歲的少年少女,湊在一塊就沒有安靜的時候,大夥嘰嘰喳喳:

“聽說這塊鹽堿地要重新開發了?會建圖書館嗎?”

“建個花園比較好,坐在這裏吹著風讀書,太愜意了。”

……

“我聽說,學姐學長們,以前喜歡在這裏埋許願瓶,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早沒了。”

喧鬧中,忽然一聲驚叫:“哎喲——”

聞聲,眾人紛紛側目。原來是一個男生太無聊,用樹枝在地上刨坑,大家聚攏,就看見地上有個深坑,最重要的是,一只圓筒形狀的許願瓶,靜靜躺在裏面。

同學們一下來了興致,“拿出來看看。”

很快,許願瓶被拿出來。

這是一只玻璃質地的許願瓶,因為埋藏的年月太久,瓶身沾滿了泥土。一個學生用帕子擦幹凈,迎著陽光看了看,大叫:“裏面好像有一封信。”

同學們更興奮了,“我靠!時光膠囊!”

“信上寫了什麽?”

因為信紙折疊的緣故,不能看到全部內容,一個學生緩緩念出聲:“高三五班的陳……陳西繁同學……”

“拿出來念啊。”

“偷看別人的信件,不好吧。”

嘰嘰喳喳的一群中學生分為兩派,一派覺得看看沒什麽,一派覺得偷看別人信件不道德,爭執不下的時候,胡忠海走了過去。

他雙手背在身後,越來越有老教師的樣子,“吵什麽?教官讓集合沒聽到?”

“老師,我們找到一個時光膠囊。”

“裏面有一封信,好像寫給一個叫陳西繁的學長。”

“陳西繁?這個名字好耳熟啊,貼吧裏好像有他的貼子。”

……

胡忠海被一幫中學生吵得耳朵疼,聽見陳西繁的名字怔了怔,想到什麽,伸手:“拿過來。”

*

最近一周,漆夏和陳西繁忙得不分伯仲。

這個月科技圈事件太多,漆夏忙於采訪和趕稿,陳西繁則飛國際長航線,兩人早出晚歸,雖住在一起,但不太能碰面。

好不容易碰上兩人都休息,昨晚鬧得太瘋,從客廳沙發,到浴室,最後到床上,難舍難分。

六點,晨光熹微,天色泛白。

漆夏還在睡,陳西繁吻了吻她的額頭,輕聲下床,換上運動服外出跑步。

一個小時後,他拎著早餐回家,看見家門口的架子上,放著一只包裹。

收件人:陳西繁

寄件人:胡忠海

胡老師給他寄快遞?

陳西繁揚了揚眉,進屋後,坐在客廳沙發上拆快遞。

很快,快遞外包裝紙盒被拆開,估計怕碎,裏面塞了幾層防撞海綿。陳西繁全部取出來,發現裏面有一只透明的許願瓶。

仔細看,瓶子裏好像有張信紙。

陳西繁呼吸一滯,擰開瓶塞,取出信紙。

經年累月,信紙已然泛黃,而且有微微的潮氣,連上面的內容都有些模糊了。

但陳西繁還是一眼認出來,那是漆夏的字跡。

心跳停了停,手中這張輕飄飄的信紙,忽然有了沈甸甸的重量。

過往那些年,不為人所知的心事,躍然紙上。

這封寫於七年前的信,經過無數個日與夜,春與冬,幾經輾轉,終於抵達收信人手中。

它是那樣厚重,帶著時光的印記,一時間,陳西繁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他的手微微顫抖,頓了一會,才展開那張信紙,鋪平,一字一句的閱讀:

高三五班的陳西繁同學:

你好,我是與你同班一年多的漆夏。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可能會驚訝,會疑惑,無論何種心情,都請你耐心地讀完它,因為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想告訴你。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以為是在白塔巷對不對?

其實不是的。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2011年夏天,嵐城夏令營。

我也參加了那次夏令營,雖然沒什麽存在感。那天,帶隊老師給每個人發了一張號碼牌,要求兩兩組隊參觀海洋館。

我是七號,你是十六號,我們成為了隊友,一起逛海洋館,拍水母白鯨,你遞給過我一瓶礦泉水。

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確實是那個不起眼的小胖妞。

看到這裏,聰明如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我寫這封信的目的。

是的,這是一封告白信。

原諒我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你,因為我知道,當著你的面,我大概沒有勇氣說下去。

喜歡你這件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準確來說,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暑期夏令營那天,你叫我“七號同學”的時候,也可能是初到白塔巷那天,你幫我擋雪球的時候。

具體時間已不可追溯,但開學那天知道你也在五班,好像整片天空的星星都落在了我身上,有種被幸運砸中的感覺。

耳東陳,西江月的西,繁星璨璨的繁。

從十五歲起,我就一直記得你的名字。也和其他女生一樣,膚淺,不自量力地喜歡上你。

我喜歡你穿校服的樣子,附中寬大,暗沈的校服,穿在你身上很好看。你一出現,周遭的一切都黯淡了。

我喜歡你認真學習的樣子,陽光落在你的頭頂,風也不再驕縱,輕掀起你的試卷,而你一無所知。

我也喜歡你打籃球的樣子,你經常在第二操場打球,穿一件藍色球衣,裏面套白T恤。每天下午,我都會繞路故意從那裏經過,有一次你投中三分完成絕殺,我還給你鼓掌了,可惜你沒看到。

也幸好你沒看到,那天我打掃衛生全身是汗,特別狼狽。

而你在操場上奔跑,衣服被風吹成一個鼓包,背影挺拔清瘦,被掌聲歡呼包圍。

有時候,我覺得你很近。你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人,課間他們找你說話,問作業,我特別羨慕。

可有時候,我又覺得你很遠。

你眼裏的笑意好像總是很淡,長長的影子拒人千裏之外。有一次,我拿著一道數學題想問你,但經過你的座位時,又放棄了。

好像無論怎麽努力,我也無法抵達你的終點,所以總是這樣小心翼翼,連看向你的目光,都需要藏匿。

我知道自己還沒有與你並肩的能力,也沒有吸引你目光的本領,但我已經追尋了你的背影太久太久。

久到,快要忘記怎麽開始,也不知怎麽繼續。

正因如此,我決定把這份心意告訴你。

對我來說,你就像一篇故事的結尾。

我反覆修改,字斟句酌,卻遲遲無法落筆。

所以,我將故事的結尾交給你。無論夢想成真還是遺憾落敗,都取決於你。

最後,還有一件事要向你坦白,其實,我就是你的q/q好友,七號同學。

原諒我現在才告知,希望這件事不會對你造成困擾(如果困擾,刪除我也沒關系)。落款人:漆夏

——2015年3月1日

信寫到這裏,空了幾行,後面又跟了一段,明顯是不同時間寫的。

暗戀一個人,那條路是長的,那道門是窄的,而我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才發現你的門從來沒有對我打開過。

陳西繁同學,終於我決定,在喜歡你這件事上半途而廢。

願你前程似錦,一生順遂。

這封信,你永遠不會收到了,也沒有收到的必要。

因為故事的結尾,我已經知曉。

十七歲的紙飛機不會飛回來,我也要忘記你了。

被你困住太久太久,我該往前走。

即便如此,依然覺得幸運,相隔七十億人海能遇見。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為你掉眼淚,反正無人知道,反正今天之後,我就不喜歡你了。

最後的最後,請允許我再次道別。

你說喜歡晴朗的天氣,

或許陽光不會一直明媚,那就希望你春無淒風,冬無苦雪。

每一個下雨的日子,都有渡你靠岸的船。

落款人:漆夏

——2015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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